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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凤姿仙人·五 打扰了师尊 ...

  •   翌日,公玉卿被青鸣山的钟鸣声敲醒,他昨夜睡得迷迷糊糊,一碗小馄饨再加上两个荷包蛋下去,小腹有些撑,躺在榻上冥想不到半刻钟便睡着了……

      晨光熹微,几缕金光映在帷幔上,公玉卿蹬了下被子,坐起身来。

      他在日常小事上,不喜拖沓,想到昨夜瞿景沅说今早回来找他,洗漱完便准备去小院前候着……对于在行云宗第一天上课,公玉卿十二分憧憬。

      引颈而望,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瞿景沅身着翅蝶墨蓝弟子服,秉杰庄重,混合几分玉簪绿相融合,这是高阶弟子的服饰。

      “师兄。”公玉卿唤他,视线从头到脚在瞿景沅身上扫过,略有羡慕之意。

      瞿景沅快步流星,问道:“为何在院外等?虽是晴天,但清晨雨露未收,还是有些凉意的……”

      公玉卿回答道:“我不冷的,而且朝霞的光也很暖。”

      “走罢,带你去用膳。”瞿景沅先行一步,示意公玉卿跟上。

      “师兄,其实我不饿的……”公玉卿在他身后碎碎念,“昨晚谢谢你的药膏了,那个‘玲珑霜’太贵重了,其实不用药效那么好的,小馄饨也好吃,不过两个荷包蛋太多,吃完有点不消化了……”

      瞿景沅耳朵锁定了“荷包蛋”这个词,脚步一顿,回忆起在凌霄舀汤时瞟见的白渣,幡然醒悟……

      实际上,他昨日去残荷殿取完药,就回藤栩殿了,事后凌霄离开过一段时间,瞿景沅没去膳堂端什么小馄饨,也根本没到公玉卿的小院里来过……今早是第二次。

      “……”玲珑霜药材制作麻烦,较为珍稀,他去残荷殿取药时,殿主方衡还担心他练武受了重伤,禀明是帮凌霄所取后,方衡一时语塞,良久才问出一句——

      “你师尊……第一天就把那小孩整到半死不活了?”

      瞿景沅一笑而过,凌霄的事,他无权过问,只需听从师命。

      ……

      “师兄?”公玉卿见他脚抬在半空还未落下,迷惑喊他。

      瞿景沅心绪拉回,清了清嗓:“师兄知道了,下次只加一个荷包蛋。但现在我们还是要去膳堂,带你认位置。”

      公玉卿:“师尊已带我去过,我认得到路。”

      “不,青鸣山每个山峰每个殿,都有固定的用膳位置。师弟暂时不饿,等到学堂就饿了,可以喝碗米糊,膳堂的竹笋包味道不错。”

      “原来如此,我尝尝罢!”公玉卿脑海中浮现出人们在藤栩殿旁的竹林里,挖竹笋的场景……

      瞿景沅跨下一级台阶,步入通往膳堂的大道,“师尊今日有早课,说不定我们能碰上他。”

      公玉卿喜上眉梢:“真的?”

      他全然忘了昨日的竹条鞭子,只因睡一觉起来背部已然痊愈了。

      ……

      踏进膳堂,一股恬淡清香的海鲜味钻入鼻腔,瞿景沅带领公玉卿登上二楼,施笉笉在藤栩殿固定桌位上慢品一碗生滚海鲜粥。

      蟹肉、红螺、鱿鱼、鲜虾,辅以香葱、姜丝倒入滚烫的白糜,既有海鲜的鲜甜,又不显腥味,清晨喝一碗足以暖胃……

      “师兄!”施笉笉一只手端起碗,沿边喝汤,另一只向迟来的两人招招手,她熟稔地向对方抱怨:

      “你知道《剑道》第十章有多少吗?我誊抄到近丑时,才四十四遍,现在手举剑都艰难……”

      瞿景沅:“这话你可千万别让师尊听见了,不然他会‘对症下药’的。”

      “我说给你们听,他怎会听到……”施笉笉眼神一滞,“今早是他的课?!”

      瞿景沅反问:“你是从来不记课表么?”

      施笉笉如遭雷击,连入口即化的粥米都不觉香甜了……

      “他的课一节一个多时辰,那我岂不是不能在课上抄写剩下的六十六篇了?”

      施笉笉常被罚抄,她通常拖延到第二天课上,只要不是凌霄的课,她不发出动静,长老们便不会管她,她边抄边听,课程也不耽搁……可若碰上凌霄,她的好师尊会给她一记“眼神刀”,再将她抄写的宣纸化为灰烬,加罚十倍……

      “唉……”施笉笉喟然叹息,手肘撑桌,下颚抵着腕间,目视斜前方,虚无缥缈,对公玉卿道,“师弟呀,早知如此,我昨日便不来看热闹了,茶叶没喝到。”

      “师弟被师尊罚了,应该有你的功劳罢。”瞿景沅打趣道。

      施笉笉忽然正起身子,“啊?师弟第一天就被罚了……也是那老头的作风。”

      “等会再聊,”瞿景沅看向公玉卿,“有什么忌口吗?”

      “我不太能吃辣。”

      “海鲜粥不辣的,我去帮你点。”

      “谢谢师兄。”

      ……

      每一份海鲜粥皆是现滚,有十几种选择供弟子选择,一份几分钟就能出锅。趁瞿景沅去点粥的空隙,公玉卿动睃西望,想寻到心念之人。

      根据施笉笉所说的话,推论出凌霄还达到膳堂……万一师尊先行一步已经用完膳离开了呢?

      “师弟不能吃辣,是哪里人啊?”

      施笉笉打断了公玉卿的极目寻找,开启了一问一答模式。

      “姑苏的。”

      “五月南塘水满,吹断,鲤鱼风……”施笉笉了然,低吟赋词,“飞云冉冉蘅皋暮,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公玉卿不扫兴,夸赞道:“师姐文采真好!”

      施笉笉被眼前这小孩夸得忘乎所以,摆摆手道:“江湖流传,并非我亲自编写……”

      公玉卿:“师姐想喝茶的话,我有时间向家里写封信,让他们寄些洞庭碧螺春来。”

      施笉笉推辞道:“唉不用不用,我随口一提……记得让他们寄到青鸣山脚下的‘烟织青萝’集市上的驿站。”

      公玉卿莞尔:“好。”

      “师弟,瞿师兄说凌霄罚了你,是怎么回事?”

      碗底余下浅浅粥底,与海鲜烹煮之后,呈淡黄色。施笉笉百无聊赖地用食指敲击碗壁,发出“叮叮”脆响……

      公玉卿思量一阵,其实说不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开口了:“师尊带我去膳堂,我没有紧跟他身后,有邻桌的谢师姐给了我一颗烧鱼丸,师尊发现后生气了……”

      施笉笉揣测道:“谢听妍?她确定热心肠得很……但凌霄罚你肯定不只一颗烧鱼丸的事,他固然莫名其妙,但还未失常到那个程度去。”

      “是还有其他原因,师尊为了解愠才用竹条抽了我背几鞭子背……”

      公玉卿垂下头,再度陷入愧怍当中,他不知自己第一天就表现不好,凌霄作何感想,是否对他不满……

      ……

      “凌霄用的竹条?”施笉笉向前挺起身,离忧心忡忡的人近了些,“看来他只是小施惩戒,假若他真的勃然大怒,艴然不悦,会直接上手的!你听过‘十三莲花鞭’吗?”

      公玉卿:“师兄跟我提过。”

      施笉笉绘声绘色道:“那鞭子威力巨大,玄铁制成,带莲花的那头抽一下,血肉都成莲花形状,骨头都要裂了,行云宗犯下大过之人,会跟它接触……”

      “说的就好像你被十三莲花鞭打过似的。”瞿景沅端着两碗海鲜粥,其中一碗加了鲍鱼丁。

      公玉卿吃着加料较多的那一碗,忽而抬头问施笉笉:“师姐,竹笋包的笋,是从藤栩殿的竹林里挖的吗?”

      “……谁告诉你的呀?”施笉笉笑容可掬,觉得小师弟有几分可爱。

      瞿景沅接话道:“师尊不会随意让外人踏足藤栩殿。”

      “哦……”公玉卿了然,埋头吃粥,又听施笉笉吩咐他:

      “你提起竹笋包,我有些馋了,师弟,你去斜对面那个窗口取两个来罢。”

      公玉卿应和,“好,师兄要吗?”

      瞿景沅:“不必。”

      ……

      笋丁脆嫩,同雪菜、酱肉蒸制,汁水丰盈,鲜而不腻。

      施笉笉趴在桌上啃笋包,一脸苦相含糊道:“师兄,你喝快点儿呗,我想提前到讲室补两篇罚抄……要是剩下那六十六遍酉时之前抄不完,我怕我和十三莲花鞭邂逅……”

      “你可以先去。”瞿景沅不慢不急咽白糜。

      “师姐,我帮你抄罢。”公玉卿将包子放入海鲜粥底中,目光真挚而道。

      施笉笉眼光一亮,消沉之气遣散,昂扬振奋取而代之,“真……”

      目光扫过,汇聚到一处,她即刻改口,义正言辞:“真不行!本是我的任务,何由师弟代劳?成何体统!”

      公玉卿不明就里,“无事,我……”

      施笉笉大力拍桌,“好了!师弟,此事修要再提!你也相信师姐可以在今日酉时之前交差的罢?”

      “可……”公玉卿言犹未尽,身后凛然之声震起——

      “公玉卿,你是不把本座的话放在心上?”

      “……师尊!”公玉卿乍然斗立,双手合拢垂在身前,一副纯良无害谦恭模样……

      凌霄轻哼一声,视线一扫而过身姿笔直的人,神色不变地走到海鲜粥窗口,加了一份鲍鱼丁。

      ……

      “师尊他不跟我们坐一起吗?”公玉卿重新坐下,眼神直愣愣锁定在满头霜雪的人儿身上,望着对方登上远处有屏风遮挡的长桌的台阶。

      香屏古色古香,九叠曲张,却没遮住整张长桌。其中一侧短边恰恰露在了屏风外,可被大堂的人观测到……

      凌霄端着瓷碗,踏上阶梯之后,在屏风内外迟疑一瞬,若非公玉卿时时刻刻注意他,很难发现这一举动。

      凌霄坐在了屏风不遮处,与公玉卿的方位直对。

      ……

      公玉卿用筷子戳着咬残一小口的竹笋包,是不是抬眸望向屏风……笋包浸在海鲜粥汤底,松软的皮吸满汤汁,包裹海味。

      ……

      学堂共有三层,公玉卿作为低阶弟子,在第一层,而瞿景沅和施笉笉在第三层,高阶弟子讲室。

      这一届新入门的弟子第一堂课,与以往稍有不同……长老不是一入曩昔的方衡,来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是绫罗宗师罗诗婴。

      座下弟子纷纷惊叹不已……没想到在行云宗生涯的第一堂课,就由剑道魁首,三百年入不动心境界的绫罗宗师来教授,她极少排课,一周至多两节高阶课。

      “诸位,我是芊雪殿殿主罗诗婴,跟方衡长老协调了下,你们第一节课由我来上。”

      众人全神贯注,听罗诗婴讲解:

      “剑术,先悟意,再习招。剑道,分为剑气与剑意。所谓悟意,即是领悟剑气。那便要先学剑道心诀。”

      “剑道亦有境界。空、无我、不动心、无心。剑道的最高心境,达到无心的境界,始得发挥自己的一切本领而制胜。所谓无心、不动心、无我、空。即舍弃自我的意识。如果有了自我意识,由此发生种种的杂念,无法集中精神发挥能耐及潜力。”

      不知是不是公玉卿的错觉,罗诗婴讲课时时不时盯他一眼,对方杏眼生辉,被盯上那一瞬间很难不对上眼……

      果然,罗诗婴点名了——

      “公玉卿,你如何理解‘无我’此境界?”

      公玉卿猝不及防,规规矩矩起身,浑身都绷紧了,但尽量用流利的话语道:

      “无我并不是自己空空,而是指心能随所欲,任何瞬间概不停留于某一特定事物的心境而言。”

      “坐。”罗诗婴没评价他的话,继续讲道:

      “我如今,便是达到了不动心的心境。”

      “对敌时忘生、忘死、忘敌、忘我、不动念、不介意,无心而委其自然。即变化自在,应用无碍也。总之对敌用剑时如果忘却一切,一心一意进攻,自然能够达到无我的心境。”

      “……”

      高低阶弟子每堂课时长不同,公玉卿下课后,站在讲室门外久久不走。

      “小卿,”罗诗婴唤了他一声,“在等你师尊?”

      公玉卿转头,罗诗婴倚在门框上,眼眸含笑。

      “罗宗师。”公玉卿微微躬身。

      “知道我上课为什么点你么?你师尊让我对你‘特殊关照’。”

      罗诗婴自问自答后,向芊雪殿方向走去,留公玉卿一人在原地缓和……

      ——师尊让罗宗师“特殊关照”他,师尊是在关心他。

      公玉卿等了一刻钟,也没等到凌霄,阴差阳错地,心中骤然浮起一种强烈的想法……他要去三楼偷偷看一眼。

      蹑手蹑脚地爬上三楼,在走廊里张望片刻,他身形较矮,连窗棂底边都未达到,很难透过窗去看凌霄在哪个讲室,故而,只能挨个去瞅门,透过雕花缝隙确认……

      路过其中一间,偶然听见了讲室里的声音,计上心头,隔着门听凌霄的声音不就好了?然而事与愿违,某些讲室内并没有声音,只有毛笔在宣纸上滑过的声音。

      公玉卿重拾第一种方法,踮起脚尖,手指扒木门雕花,门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他的指头不由自主的插.进莲花纹中。

      “……”

      凌霄一动不动地瞥着那几根小小的手指钻进莲花缝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在座弟子正整理笔记,听见他这一声手头动作不约而同停下来,不明就里地接连抬头望凌霄。

      唯有施笉笉,还以为自己偷摸遮遮掩掩补罚抄被发现,不敢昂首……

      ……

      隅中日影映入讲室,门内光影交错。

      公玉卿仰头,屏息凝神,鼻尖贴上冰凉的木纹,触到那凹凸有致的花瓣,透过那一隙之隔,窥探堂屋内晃动。

      他又往前凑了凑,掌心按在一朵凸起的莲蓬之上。恰在此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微却清晰的“吱呀”——

      这门竟是虚掩着的!

      他摁在莲蓬上的力道来不及收回,整个人便随着门板的移动向前一倾,趔趄而入,竟毫无防备地跌进了那片光影交错的堂屋之内……

      “……”

      “啧……”凌霄再度发出更大的一声无奈鄙夷……

      室内所有人齐齐抬头,怔然眺着公玉卿。

      “……师弟?”瞿景沅坐在第一排,不敢置信。

      公玉卿闻声不应,只心虚地望着凌霄,嗫嚅而言:“师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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