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遇黎明》乌托邦海胆

2、“无名”的药 如何偷偷送

　　沈知乐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病。哪有事先不帮忙事后送温暖的道理？像是挑衅……
　　但仔细一想，她沈知乐，山湖高中高一（3）班学生，月考年级第二，物理竞赛班准成员，父母健在家庭小康，连青春痘都只在下巴上象征性地长两颗——她能有啥病？
　　除非是“看见有人挨揍后连续三天做噩梦结果梦见的不是被打而是自己物理考了第二名”这种新型绝症状好吧有那个家伙在这个也不是噩梦。
　　第三天下午，沈知乐站在校门口那家招牌荧光粉、亮得能闪瞎眼的奶茶店前，进行了长达五分钟的严肃哲学思辨：
　　如果一棵树在森林里倒下没人听见，它算不算发出了声音？
　　如果一个人在小巷里挨揍我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我算不算个人？
　　“同学，买奶茶吗？第二杯半价哦。”店员探出头，笑得像那招牌一样灿烂。
　　沈知乐吓得一激灵，脱口而出：“有能治良心不安的药吗？”
　　店员：“……我们只有芋泥波波和杨枝甘露。”
　　最后沈知乐还是去了镇卫生院。毕竟奶茶不能活血化瘀，而她的良心——或者说她那颗过度活跃、总爱给自己加戏的大脑——急需一点物理上的安抚。
　　卫生院药房的阿姨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时，沈知乐已经脑补完八十集狗血伦理剧：阿姨认出她是昨天巷子暴力的目击者，痛心疾首教育她“年轻人要有正义感”，然后打电话给学校，她被通报批评，竞赛资格取消，人生从此灰暗……
　　“买什么？”阿姨问。
　　“跌打损伤的药。”沈知乐说完，又鬼使神差地补充，“给我爸买的。他……踢毽子扭了。”
　　阿姨缓缓挑起眉毛，那眼神分明在说“小姑娘你编瞎话前能不能打个草稿”。
　　沈知乐硬着头皮继续编：“真的，我爸是小区毽子王，昨天卫冕战，一个高难度转身后踢，咔嚓——”
　　“哪种？”阿姨放弃了追问。
　　“都、都行。效果好一点的。”沈知乐顿了顿，压低声音，做贼似的，“要那种……用了之后能让人感觉‘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爱’的。”
　　阿姨盯着她看了三秒，默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支深棕色铁皮药膏，一盒贴剂，推到玻璃柜台上。“这个，祖传秘方，活血化瘀，还能治胡思乱想。”
　　沈知乐：“……行呗”
　　拎着那袋“良心安慰剂”走出卫生院时，沈知乐觉得自己的道德困境解决了一半。另一半是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把药送到那个乔黎，也就是年级第一手里。
　　这事儿的技术难度，不亚于她昨天试图用三种方法解那道电磁感应大题。
　　计划A：直接送达。
　　想象画面：她走到（12）班门口，在全班同学注目礼中，对乔黎深沉地说“同学，这是命运的馈赠”，然后转身留下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不会被当作神经病嘛？
　　现实障碍：她可能会因为过度紧张而把药膏砸在对方脸上，或者脱口而出“我爸踢毽子用剩的送你”。
　　计划B：匿名快递。
　　想象画面：一个神秘的包裹出现在乔黎桌上，没有寄件人，只有一行打印字“正义的伙伴”。
　　现实障碍：她去哪找打印机？镇上文印店老板是她妈牌友，五分钟内全镇都会知道“林家那闺女给（12）班优等生寄不明包裹”。
　　计划C：托梦。
　　……这个算了，她连自己物理考第二的噩梦都控制不了。
　　最终，沈知乐选择了一个朴实无华但充满破绽的方案：趁（12）班体育课，教室没人的时候，化身潜入特工。
　　周三下午，天空阴沉得像教导主任的脸色。沈知乐在自习课上举手：“班长，我想去厕所。”
　　班长头也不抬：“你二十分钟前刚去过。”
　　“……我膀胱可能有点叛逆。”
　　“快去快回。”
　　沈知乐如蒙大赦，抓起书包溜出教室。她的书包今天格外鼓——除了常规的习题集，还塞了那支药膏、那盒贴剂，以及那两片印着傻笑小熊的创可贴。
　　四楼走廊静得吓人。沈知乐踮着脚尖，像一只偷渡的猫，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经过教师办公室时，里面突然传出一阵大笑，她吓得差点把书包扔出去。
　　（12）班后门虚掩着。沈知乐扒着门缝侦察——空无一人，很好。她闪身进去，反手关门的动作自以为很帅，结果用力过猛，“砰”一声巨响，在空教室里荡出回音。
　　她僵在原地，心脏狂跳，仿佛已经听到教导主任的怒吼：“哪个班的在别人教室鬼鬼祟祟！”
　　十秒后，无事发生。
　　沈知乐抚着胸口，开始寻找目标课桌。据她三天来利用课间操、升旗仪式、食堂排队等一切机会的暗中观察，目标人物应该坐靠窗那组倒数第二排。
　　但当她真的站在那张课桌前时，她犹豫了。
　　这桌子也太干净了吧？！
　　课本排列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练习册按科目和日期归档，笔袋洗得发白，连那支铅笔都削得长短一致。桌面上唯一的装饰是一个用铅笔画的小三角形，精准得像是圆规作品。
　　沈知乐低头看看自己那张铺满草稿纸的课桌，感到了降维打击。
　　“这就是年级第二的结界吗……”她喃喃自语，蹲下身，打开书包。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沈知乐血液倒流，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药膏、贴剂、创可贴一股脑塞进桌肚，然后一个翻滚躲到旁边课桌底下。
　　脚步声经过门口，停了。
　　沈知乐捂住嘴，脑子里开始播放人生走马灯：她因为潜入别班教室被记过，竞赛资格取消，父母被叫来学校，她妈在便利店边哭边卖烟，她爸的工厂因为“厂长教女无方”而失去订单……我的人生要毁了吗呜呜呜…
　　“喵~”
　　一声猫叫。
　　沈知乐：“……6”
　　她从桌底探出头，看见一只橘猫慢悠悠地从门口踱过，还回头嫌弃地瞥了她一眼。
　　“……连猫都比我镇定。”沈知乐爬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确认东西已经塞进桌肚深处后，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过分整洁的课桌，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责任感。
　　她掏出笔，在一张便利贴上刷刷写了几行字，贴在药膏上：
　　使用说明：
　　1. 药膏每日三次，抹在疼的地方
　　2. 贴剂睡前贴，别贴太久
　　3. 创可贴是赠品，小熊挺可爱的
　　4. 快点好起来，期中考我还要超过你呢：）
　　写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想撕掉，但已经来不及了——走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真的，是学生下课回来的喧哗。
　　沈知乐夺门而逃。
　　回到自己教室时，班长从作业里抬起头：“你膀胱叛逆了整整一节课？”
　　“……它起义了，我刚镇压完。”
　　沈知乐坐回座位，摊开练习册，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脑子在疯狂复盘刚才的行动：有没有留下指纹？药膏上的字迹会不会被认出？乔黎看到“超过你”会不会以为她在挑衅？
　　然后她想到了最致命的一点——
　　“昨天只有我看到了啊！！！”
　　她猛地捂住脸。
　　完了！全完了！这简直是不打自招。匿名送药送出了实名制的效果。
　　沈知乐，一个试图用三种解法证明自己智商的人，在人情世故这道题上，成功选错了所有选项。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落下来。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在嘲笑她的全盘操作。
　　与此同时，四楼那间教室。
　　乔黎结束体育课回到座位，习惯性地整理桌肚时，手指碰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拿出那支深棕色药膏，那盒贴剂，还有两片印着傻笑小熊的创可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便利贴上。
　　窗外雨声渐大，天空是沉郁的灰。但教室里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乔黎盯着那行“超过你”后面的笑脸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药膏放进笔袋，创可贴塞进校服口袋，便利贴对折，夹进课本的扉页。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大雨滂沱的操场。雨幕模糊了远处的教学楼、篮球架、和那棵总在掉叶子的老榕树。
　　但很奇怪的，那场下了三天的、黏稠的、闷在胸口的雨，好像忽然有了声音。
　　而那个声音，带着一种笨拙的、慌乱的、却又异常清晰的温度。
　　乔黎低下头，翻开下节课要用的英语书。窗外的雨声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校服口袋里，那两片创可贴凸起的边缘。
　　小熊还在傻笑。
　　但这一次，好像没那么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