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何处寻》宝瑜

8、 第八章

　　闭着眼睛睡得死沉的庄默笙看上去虽然比平时少了一份严谨和冷漠，但是即便是熟睡中，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还是强烈的存在着。
　　我搓了一把面巾，细细的给他把脸和手又擦拭了一遍后，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这个男人，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候登门提了亲。为了家门生意着想的父亲、母亲，以及大哥丝毫没有考虑的就点头同意了。
　　为人子女，我拒绝不了，也无力抗拒。
　　可即便如此，当时的我心里还存有一丝念想。总还盼着那个人在得到消息的时候，若还念着旧情，再不济，也能够出面替我说一句话。
　　可等了又等。直等到了嫁期临近时，他递过来的一份礼单。
　　“落花、流水，皆无情。”我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苦笑了一笑。
　　“梅儿。”
　　突兀的一声叫唤，将我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只见庄默笙睁着一双黝黑的眼睛深深的看着我。
　　我觉得我的心咯噔一下。
　　“恩？我在。”我清了清嗓子，问：“什么事？”
　　他露出孩子一样天真的笑容，有些傻气的说：“没事，就想叫叫你。”
　　只是想叫我？我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看着他傻笑的脸，沉默着。
　　“你长大了，也越来越漂亮了。”
　　他看着我，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什么叫我长大了？他...曾经见过我？我思索了一下，确定他肯定是喝醉了在说胡话，便不再多想的替他拉了拉被子。
　　“老爷今天喝多了，早点休息吧。”
　　“不累。”
　　他的目光温柔的盯着我，我被他看得极为尴尬，就坐起来问：“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好。”他说。
　　扶着他，伺候他喝了茶水后，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见他睡下了，我刚想坐回到绣墩上，却又被他叫住了。
　　“怎么了？”我看着满脸通红，眼睛却异常明亮的他，有些慌乱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我一眼，闭上眼睛说道：“外面冷，你睡上来。”
　　睡上去？我僵住了。不敢靠近，亦不敢正常呼吸了。
　　“我头疼，你上来给我揉揉。好吗？”
　　我抓紧了肩上的外袍，犹豫了一下，便褪了鞋子慢慢的爬上了床，挨在床沿上给他按压着脑袋。
　　“舒服多了。”他咕哝着。
　　一会儿后，他打着轻轻的鼾声睡着了。看他安稳下来，把被子替他掖好后打算下床把火盆挑旺一些。
　　可人刚动，他的手便缠了过来，绕在了我的腰腹上。
　　“老爷......”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咬着唇唤了一声，见他没有醒来。但人一动，他的手便紧上一分，无奈下，只好僵硬的靠着床柱由他环着了。
　　迷迷糊糊间，闻到了一股清冷的幽香。那股香味冷清里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像是冬雪里绽放的梅香，让人心情很舒畅。
　　“听姑母说，你上次和小竹去看烟火时又受了风寒了？”
　　这声音...？我睁开了眼睛，瞧见自己又站在了自己的闺房里。
　　殷桦背对着我站在床前看着‘我’，语气虽然温润，却隐隐夹带着一丝燥气。‘
　　我’靠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有一抹异样的红晕。看来，是发烧了。
　　“你着急什么？只不过是有些咳嗽而已。”‘我’虚弱的靠在床上看着他微笑。“你这么急急忙忙的跑来，回头定是要吃苦头了。”
　　他撩了衣摆坐在‘我’的身旁看着‘我’说：“你既然知道我放不下你一定会赶来，也知道我这么抛下生意不顾，回去定是要给爹爹责罚吃苦头的。那你怎么就不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颊。“看，还有些烫。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这夜里有多凉，你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怎么还跟着小竹去胡闹？”
　　‘我’赌气似地挥开了他的手，一张菱形小嘴不悦的撅了起来。“怎么？你没空陪我看烟火，难道我就不能和小竹去吗？我这里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回去吧，反正我这病已经拖了这么久了，哪天万一死了也就解脱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殷桦连吐了好几次，“你好端端说什么死不死的？”
　　“你少来管我，我又不是你的谁！”‘我’转过了身子不再理他。
　　他坐在一旁叹了口气，见‘我’背对着他似不再搭理他了，就缓缓地站了起来。“好。既然你不想见到我，那我就先走了。”
　　“别！”我控制不住扑向他的脱口而出。
　　床上的‘我’此刻也转了过来，一张脸上沾满了泪水的瞪着他。“你走！你走！你走了就永远不要来了！反正本就见不上几次面，你这一走就不要再来了。”说着就嘤嘤的哭了起来，边哭边说：“等我去了，你……”
　　‘我’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紧紧地捂住了嘴巴。“不许你再说一个不吉利的字！”他语气严厉的说道。
　　‘我’使劲拉下他的手，哽咽着说：“你平日里跟着大伯忙生意。这好不容易盼着你来了一回，谁知道你一来便是训斥人来的，那还不如不来。”说着就扭身扑到了枕头上无声的痛哭了起来。
　　他见‘我’哭得伤心，便开始讨饶起来。“是我不好！是我不对！你也知道，我下个月就要和爹爹出趟远门了，我这不是想赶紧把手头的事情做完了，好来陪你二天吗？我不是训你，我只是听姑母说你有病了心急嘛。你看！我连生意都不顾就跑过来看你了，看在我回头就要吃苦头的份上，你就当作可怜我，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见他说的可怜，便忍不住笑了。“你活该。”
　　殷桦见‘我’不恼了，这才喜笑颜开的将‘我’搂到了怀里。“小哭包。”
　　“你才是小哭包。”‘我’偎在他怀里问。“什么时候走？”
　　“恩… 估摸着月初就要动身了。”他说着就扶住了‘我’的肩膀，看着‘我’说：“等我回来，等这次出门一回来，我就让爹上门来提亲，把我们的日子给定下来。好不好？”
　　‘我’被他说的脸一红，就推开了他。“什么提亲？谁要你来提什么亲。”
　　他抓了‘我’的手握在手里说：“你我自幼便定订了娃娃亲，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也该把事情办了。”
　　“那时我还在我娘肚子里，都是你信口胡说的，我可没有同意过。”‘我’娇嗔的说。
　　他哈哈大笑起来。“从你在你娘肚子里时，你就给我订下来了，除了我你还想嫁给谁？你这个小哭包啊，只有我才稀罕呢！”
　　‘我’见他笑得一脸坏样，就手握成拳的去敲他。嘴里不依的说：“就不嫁！就不嫁！嫁谁都不嫁给你。”
　　殷桦抓了‘我’的双手抵在自己胸口，目光炯炯的看着‘我’说：“你不嫁我还能嫁给谁？我已经认定你是我的媳妇了，今生非你不娶！你说要嫁给别人，那除非我死了。”
　　“呸呸呸！”‘我’急着去捂他的嘴。“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说话也不经脑子。”
　　“还说你不嫁我。”他笑着将‘我’搂到了怀里，下巴磕在‘我’的头顶上说：“等我回来，等我一回来就来提亲。恩？”
　　‘我’担忧的抓着他的衣襟，幽幽的叹了一声。“可是，爹那里......”
　　“放心，一切有我在。相信我。”
　　‘我’点点头，害羞的把头藏在了他的怀里……
　　“梅儿？梅儿？！”
　　一声声低沉的叫唤将我从梦境里拉了回来，黑暗中，我看不见庄默笙的表情，但我从他的口气里听出了他的担忧。
　　“恩？”我张大眼睛，努力去辨别他的脸。“怎么了？”
　　他似乎看了我半天，然后轻轻的吁了口气，伸出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你做恶梦了。我叫也叫不醒你。”
　　做恶梦？我只觉得脸上凉凉的，学他伸手一摸，一手的泪。我茫然的感受到了手掌上的湿痕。
　　怎么会又梦见他？怎么会？
　　“唔！”
　　我惊恐的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被他突然的吻住了。
　　我想要伸手推他，却被他抓住了手腕按在了耳边。他的气息萦绕在我的鼻前。
　　陌生、狂野、强悍！
　　那是我不熟悉的气味。
　　他的嘴唇很饱满，非常有肉感，可他的胡子很刚硬，扎得我嘴唇很痛。他的吻很霸道，霸道的在我为数不多空气里死命压榨我那仅剩的一点氧气。而且不经我允许，撬开我的牙关卷住了我的舌头。
　　我想挣扎，却被他扣着肩膀压制的死死地。
　　“小梅儿，我的小梅儿。”他的脸埋在我的脖子里一边用扎人的胡须蛰着我，一边将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衣摆里，贴在我的肌肤上缓慢的移动着。
　　“不要......”我抗拒着，却无法推动他山一样的身体。“不要这样。”眼泪滚下了眼角，在我感觉自己即将昏厥时，他喘息着松开了我。
　　我捂着嘴，看着身前只有一个巨大阴影的他，惊恐的只会抽泣。
　　“你在害怕？”他问。
　　我僵硬的躺着。他！他要行使一个夫君的权利了吗？我，我该怎么办？我不敢移动分毫的看着他，紧张的都忘记了呼吸。
　　“算了。”他翻身在我身旁躺了下来。“昨夜幸苦你了。今天，我们去给岳母大人上香吧。”他说。
　　给我娘上香？
　　我惊讶的在黑暗中看着他。他说要给我娘上香？
　　“别睁着眼睛发傻了。”他一边说一边将他蒲扇一样的大手向我挥了过来落在我的头上。“闭上眼好好休息，别给岳母大人看到你气色不好，还以为我亏待你了。”
　　我缩着被子里，鼻子一阵阵的泛酸。他要带我去给娘上香。
　　“谢谢你。”我努力不让自己哽咽的声音吵到他。
　　“睡吧。”他低沉的说。

　　娘的坟在贺家祖坟的一个比较偏的位置。在我年幼尚未得病前，我经常会来看她。可自从病后，便再也没有来过了。
　　在我把小蝶带来的供品亲手摆在娘的坟前时，庄默笙亲手将娘坟上的杂草清理了一干二净。
　　娘，女儿来看你了。这些年，你一个人躺在这冷清的地方，是不是很难受？你是不是怨女儿这么久都没有来看你？
　　娘，女儿来了。女儿终于来看你了。
　　娘......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伤感，匍匐在娘的坟头痛苦着哭泣起来。
　　“岳母大人，我是庄默笙，梅儿的相公。”庄默笙点了香后，跪在了我的身边。“你放心，我会好好待梅儿的，我，会努力让她......不再悲伤。”
　　他的话，没有浮夸和做作，简单而直白的表述后，拜了三拜，拿出纸钱在火烛上点燃了。
　　娘，他是我的夫君，你不用担心我。他...待我很好。
　　娘，女儿最近...又梦见那个人了。女儿，女儿受不了了......
　　娘，你有去看过他吗？那个你曾给女儿指婚的负心人。他...最近过得可好？
　　娘，女儿心里，好苦。
　　在庄默笙给我留出自由的空间后，我把这些年的委屈和伤心如同倒豆子一般全部讲给了娘听。
　　“夫人，该回去了。”一炷香后，庄默笙过来扶起了我。
　　我看了看娘的墓碑。娘，明日便是爹爹的寿辰了。你有什么话要我和他说吗？
　　香烛的青烟飘飘渺渺的盘旋了一下后，消散了。
　　女儿，做不到娘的淡漠。娘，女儿做不到。我轻轻推开庄默笙的手，再一次跪在了娘的坟前。
　　“娘，女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