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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第二章 仙杏裂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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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深处的仙杏林,藏在云雾最浓之处,寻常修士踏破铁鞋也难寻踪迹。
此地灵气浓郁得近乎实质,草木皆泛着莹润微光,地面铺着厚厚的落英,踩上去绵软无声,唯有几株千年古杏树拔地而起,枝繁叶茂,枝头挂着三枚金灿灿的果子,形如桃,色如蜜,果香清冽,飘出数里之外,闻之便觉心神澄澈,修为都似有松动。
这便是云中子口中,汲取天地风雷精华孕育千载的仙杏,一枚可增百年修为,两枚便能脱胎换骨,铸就无上仙体,是终南山压箱底的至宝。可这至宝,从不是馈赠,而是一场赌上凡身与本心的酷刑。
雷震子站在杏树下,仰头望着那两枚金灿灿的仙杏,指尖不自觉攥紧,掌心沁出薄汗,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股沉睡多年、被他强行压制的躁动力量,在靠近仙杏的瞬间,突然疯了一般冲撞经脉,像是饿极的野兽嗅到了食物,又像是沉睡的雷神听到了召唤,连带着后背肩胛骨处,都传来针扎般的剧痛,隐隐发痒,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里硬生生钻出来,啃噬他的骨血。
“此三枚仙杏,乃天地灵物,不可多食。”云中子拂尘轻指枝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每一个字都敲在雷震子心上,“你取两枚服下,余下一枚留作镇山之用。切记,食杏之时需凝神静气,引导灵气游走经脉,不可有半分杂念,否则灵气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他话到此处顿了顿,目光落在雷震子清俊温和的眉眼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愧疚,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何尝不知,这仙杏入腹,换来的是通天彻地的风雷之力,却也要夺走眼前少年原本的模样,将他彻底推入“异类”的深渊。可封神劫数已至,朝歌昏庸,姬昌被囚,西岐将倾,这世间,终究需要一把破劫的利刃,而雷震子,就是那把注定要被烈火锻造、要舍弃凡身的刀。
宿命如锁,由不得人,也由不得他这个做师父的心生怜悯。
雷震子深吸一口气,压□□内翻涌的躁动,转头看向身旁的灵玥。
少女站在一侧,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担忧,却依旧扯出温柔的笑,朝他轻轻点头,声音柔缓得像山间清风:“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半步都不会。”
那双眼眸澄澈如溪,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全然的信任与笃定的守护,像一束暖光,硬生生照进雷震子心底最深的不安里,稍稍抚平了他的惶恐。
他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足尖轻点地面,身形一跃而起,伸手摘下那两枚温热的仙杏。指尖触到果皮的瞬间,体内的力量几乎要破体而出,他没有迟疑,将两枚仙杏一同送入嘴中。
仙杏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到极致的灵气,瞬间冲入咽喉,顺着食道直坠丹田,那股热量狂暴无比,远比平日里修行的温和灵气凶悍百倍,刚一入体,就如同一团烧红的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似要融化,经脉寸寸如被刀割。
“呃——”
雷震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连忙按照云中子的叮嘱,盘膝坐地,闭目凝神,试图引导这股狂暴灵气游走经脉,可那灵气根本不受控制,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剧痛难忍,像是要被生生撕裂、寸寸折断。
紧接着,比经脉灼痛更甚的折磨,骤然袭来。
先是肩胛骨处,剧痛陡然加剧,比先前的针扎之痛强烈百倍、千倍,仿佛有新生的骨骼在疯狂疯长,顶破皮肉,撕裂肌理,硬生生撑开他的后背,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黏腻地贴在背上,又顺着腰腹往下淌,滴落在地上,晕开点点红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对翅膀,正从他的后背破体而出!
骨骼生长的咯吱声、皮肉撕裂的痛感、风雷之力在体内呼啸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形成撕心裂肺的折磨,饶是雷震子自幼在终南山吃苦修行,心性远比常人坚韧,也忍不住浑身剧烈颤抖,额头上布满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牙关紧咬,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痕,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他不能喊,不能哭,他要变强,要去救养父,这是他唯一的念头,撑着他熬过这碎骨裂皮的痛。
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骇人的异变。
原本清俊白皙的面容,渐渐泛起青灰之气,一头乌黑的发丝,以极快的速度转为赤红色,根根竖起,额头微微凸起,两颗尖牙从唇间微微探出,身形也从挺拔清瘦,变得愈发高大魁梧,肌肉虬结,每一寸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与往日那个温和少年,判若两人。
“雷震子!”
灵玥见状,心头一紧,疼得眼眶瞬间红了,连忙上前想要靠近,却被云中子伸手死死拦住。
“不可靠近!仙杏灵气正盛,他此刻肉身重塑,最忌干扰,旁人一旦触碰,灵气失衡,他便会魂飞魄散!”云中子声音凝重,目光死死盯着雷震子,手中拂尘微扬,周身灵气汇聚,随时准备出手护住他的心脉,可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唯有眼底的紧绷,暴露了他的担忧。
灵玥停下脚步,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死死攥着手里的竹篮,指节泛白,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日里待人和善、连草木都不忍践踏的少年,在极致的痛苦中一点点变成陌生的模样,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从今日起,他再也不是那个终南山里,会陪她采花、会听她讲山间趣事、眉眼温柔的少年郎了。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剧痛渐渐消退,狂暴的灵气慢慢归于平稳,融入四肢百骸,后背的翅膀也彻底成型,一对宽大的青黑色肉翅缓缓展开,羽尖泛着微光,扇动之间,竟有风雷之声呼啸而出,狂风卷起地上的落英,漫天飞舞,整个仙杏林都随之震动。
雷震子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淡金光芒,周身散发着强大而陌生的气息,那是远超以往的力量,举手投足间,都能引动周遭风雷,抬手便可碎石,展翅可上云霄。
可这份强大,没有让他有半分欣喜,反而让他坠入了无底的冰窖。
他低头,看着自己变得粗壮、布满薄茧的双手,感受到后背沉重的、不属于人类的翅膀,再下意识摸到唇间突出的尖牙,心头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冷,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
他踉跄着起身,脚步虚浮,像个迷路的孩童,跌跌撞撞跑到一旁的溪水边,低头看向水面。
溪水中,映出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甚至可怖的脸:青面红发,目露金光,獠牙微露,身形魁梧如巨兽,背后一对青黑翅膀收拢在身侧,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清俊少年的影子?
这哪里是仙人之体,分明是世人眼中避之不及的妖物、怪物。
“不……不可能……这不是我……”
雷震子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伸手颤抖着摸着自己的脸,一遍又一遍,指尖划过粗糙的皮肤,触到尖尖的獠牙,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自卑、恐惧与绝望。
他想起山下百姓谈及妖物时的惊惧神色,想起世人对异类的鄙夷与排斥,想起自己日后,要以这副模样去见日夜思念的养父姬昌,去见西岐的臣民,甚至要行走世间,接受所有人的异样目光、唾骂与畏惧,就觉得浑身发冷,连灵魂都在颤抖。
他费尽心思苦修多年,一心只想变强,只想早日下山守护养父,可到头来,却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连自己都嫌弃的怪物。
这力量,要来何用?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猛地挥出一拳,带着失控的风雷之力,狠狠砸在溪边的巨石上,“轰”的一声巨响,千斤巨石瞬间碎裂,碎石飞溅四射,风雷之力不经意间泄露,引得周遭狂风大作,溪水翻涌,掀起数尺浪花。
他彻底失控了。
力量太强,他还无法完全掌控,心底的痛苦与绝望,更是让这股力量变得狂暴无比,后背的翅膀猛地展开,带着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却又因心神大乱,失去平衡,狠狠撞在一旁的古树上,树干应声断裂,木屑纷飞。
“雷震子,稳住心神!守好本心!”云中子厉声喝道,声音穿透狂风,传入他耳中。
可此刻的雷震子,早已被痛苦与自卑裹挟,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只觉得自己就是个异类,是个怪物,活着只会被人嫌弃,被人畏惧,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甚至会吓到自己的养父。
就在他即将彻底崩溃,被风雷之力吞噬心神、沦为只懂杀戮的怪物之际,一道柔软却坚定的身影,不顾狂风与灵气冲击,突然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别这样,雷震子,你不是怪物,从来都不是!”
灵玥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她不顾他身上溢出的凌厉灵气,不顾翅膀刮过肌肤的痛感,不顾自己被狂风吹得凌乱的发丝,死死抱着他,将脸轻轻贴在他冰冷的后背,声音温柔又执着,“你是雷震子,是西伯侯的义子,是终南山最善良的少年,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柔的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的心没变,你的道义没变,你就还是你。”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温柔的话语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上,像一剂温热的良药,瞬间抚平了他心底的狂躁与绝望,失控的力量渐渐平复,后背的翅膀也慢慢收拢,不再凌厉。
雷震子浑身一僵,原本疯狂颤抖的身体,慢慢停下,他低头,看着环在腰间的纤细手臂,看着那抹不离不弃的身影,眼眶微微泛红,心底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一丝光亮。
他缓缓转身,动作僵硬,看着眼前眼眶通红、脸颊被灵气刮出细小红痕,却依旧笑着看向他的灵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委屈、痛苦与不安:“灵玥,我变成这样……你真的……不怕吗?他们都会怕我,都会躲着我,你也会的,对不对?”
他活了十几年,从未如此惶恐,如此卑微,他不怕痛,不怕死,只怕自己在乎的人,也嫌弃这副怪物般的身躯。
灵玥抬头,伸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尘土与冷汗,眸光澄澈,没有半分虚假与闪躲,满是心疼与坚定:“我不怕。你的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伤人的;你的模样,只是皮囊,心善,便胜过一切。我信你,永远都信。”
一旁的云中子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愧疚更浓,却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徒弟,再也回不去了,属于雷震子的劫,正式开始了。
雷震子望着灵玥的眼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慢慢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变成了世人眼中的怪物,失去了凡俗的模样,承受了碎骨裂皮的痛,可他终于获得了足够强大的力量,获得了救养父、护西岐的资本。
哪怕世人皆惧我,厌我,骂我是怪物,又如何?
哪怕永以这副异貌存活,永世被人指指点点,又何妨?
只要能护住养父,护住西岐百姓,护住身边这个不离不弃的人,这点痛苦,这点异样,都算不得什么。
他抬头,望向朝歌的方向,眸中不再是自卑与痛苦,而是淬了火一般的坚定,还有藏不住的思念。
“师父。”他转身,对着云中子深深躬身行礼,腰背挺直,声音沉稳,再无半分彷徨,“弟子已然成型,恳请师父,准许弟子下山,救养父出羑里。”
云中子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褪去青涩、被迫长大的徒弟,点了点头,拂尘轻摆,从袖中取出一根通体金黄的长棍,递到他面前:“此乃风雷黄金棍,与你风雷之体相生相配,可引动风雷之力,你且拿上。下山去吧,切记,此番入世,勿忘本心,莫被力量迷失心智,守护道义,方为正道,莫要丢了终南山的风骨,莫要负了你义父的教诲。”
雷震子接过黄金棍,入手沉重,棍身隐隐有风雷之声流转,与他体内的力量遥相呼应。他再次躬身,郑重谢过师父,又看向灵玥,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等我,救回养父,平定祸乱,我定会回来寻你,绝不食言。”
灵玥笑着点头,眼中含泪,却依旧温柔:“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在终南山等你。”
雷震子不再多言,背后风雷双翅猛地展开,狂风骤起,风雷呼啸,他纵身一跃,腾空而起,身形化作一道青红影子,朝着西岐、朝着朝歌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雾之间,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青面红发,翅带风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