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草》王寅虎年

7、七月

　　暑假进入第二周，沈未晞已经有些厌倦了。
　　不是厌倦暑假本身——暑假当然是好的，没有闹钟，没有考试，没有成堆的作业。但问题在于，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蝉鸣一波高过一波，能听见自己翻书时纸张摩擦的声音，能听见冰箱在午后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写完今天的习题，合上练习册，看了看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班级群里偶尔有人说话，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魏和薰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问她有没有看一部新出的动漫电影。
　　沈未晞回了“还没”，对话就停在那里了。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打什么。问“在干嘛”？太刻意。分享刚看到的有意思的句子？又怕显得矫情。约出来见面？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最后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七月的阳光白得晃眼，小区里的树都蔫蔫的，叶子在热浪里微微卷曲。几个小孩在楼下追逐，笑声被热空气过滤得有些失真。
　　沈未晞忽然很想出去走走。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个安静得令人窒息的房间。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随意地走。走过熟悉的街道，走过那家便利店，走过旧书店——书店暑假关门了，门上贴了张手写的纸条：“暑期休息，九月见。”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老板的字。
　　沈未晞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这个暑假长得没有尽头。
　　她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附近。暑假的校园安静得像被遗忘了，大门紧闭，保安室里也没人。沈未晞绕到侧门，发现小门虚掩着——大概是忘了锁。
　　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校园里空荡荡的。教学楼沉默地立着，窗户都关着，玻璃反着刺眼的光。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有股橡胶融化的味道。
　　沈未晞沿着树荫走，打算从另一个门出去。经过体育馆时，她听见了声音。
　　是球拍击打羽毛球的声音，清脆的“啪啪”声，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沈未晞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去。体育馆的侧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她走近一些，躲在门口那棵大梧桐树的阴影里，往里面看。
　　是魏和薰。
　　她一个人在打羽毛球。不是对打，是自己对着墙打。白色的羽毛球在墙壁和她之间来回弹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魏和薰穿着深灰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短裤，头发扎成了一个小揪，碎发被汗粘在脸颊和脖子上。她的动作很利落，跳跃，挥拍，接球，每个姿势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沈未晞看着，忘记了时间。
　　魏和薰打得认真，没注意到门口有人。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球，眼睛随着球的轨迹移动，嘴唇微微抿着，是那种沈未晞从未见过的专注表情。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滴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打了一会儿，魏和薰停下来，用毛巾擦了擦汗，从旁边的包里拿出水壶喝水。她仰起头，脖颈的线条在从高窗照进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喝水时喉结轻轻滚动，然后她舒了口气，把水壶放下，重新拿起球拍。
　　沈未晞就那样看了十几分钟，像在看一部默片。没有对话，没有情节，只有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一遍遍把球打向墙壁，再接住，再打出去。
　　她忽然想起魏和薰说过的话：“我喜欢打球，因为能在球场上光明正大地消耗体力，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她明白了。那种专注，那种重复，那种汗水淋漓的疲惫——确实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盯着球，挥拍，接住，再挥拍。
　　沈未晞看了一会儿，准备悄悄离开。但转身时，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一个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体育馆里。
　　魏和薰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挥拍，好像没听见。但沈未晞看见，在她下一次转身接球时，目光朝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虽然只有一瞬间。
　　沈未晞不敢再停留，快步从侧门离开了校园。走出校门时，她的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亏心事。
　　那天晚上，沈未晞收到了魏和薰的消息。
　　“今天下午你是不是来学校了？”
　　沈未晞盯着那句话，手指有点抖。她犹豫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嗯。”
　　“来干嘛？”
　　“路过，顺便看看。”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但停了好久，才跳出来下一句：
　　“看到我打球了？”
　　沈未晞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她不知道该回“看到了”还是“没看到”。说看到了，好像承认了自己在偷看；说没看到，又太假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魏和薰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看到就看到呗，干嘛跑那么快？”
　　沈未晞的脸热了起来。她果然看见了。
　　“怕打扰你。”她回。
　　“不打扰。我一个人打球也挺无聊的。”
　　沈未晞看着这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想起下午看到的画面：魏和薰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一遍遍把球打向墙壁。那种专注里，确实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你经常去打球吗？”沈未晞问。
　　“暑假无聊，就来了。体育馆管理员是我邻居，给我钥匙了。”
　　“一个人打不无聊吗？”
　　“还好。能出汗，能不想事，挺好的。”
　　沈未晞盯着屏幕，想了很久，然后鼓起勇气打下一行字：
　　“下次……能一起去吗？我不会打，但可以帮你捡球。”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紧张得手心出汗。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魏和薰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发来一个地址：“明天下午三点，体育馆侧门。记得带水。”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沈未晞站在体育馆侧门外。
　　她背着一个深蓝色的运动包，里面装了毛巾、水、还有一套简单的运动服——虽然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真的上场打。她穿着短袖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扎成了马尾，但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下来。
　　三点整，魏和薰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运动衫，下面是同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专业羽毛球鞋。头发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看见沈未晞，点了点头。
　　“来了？”
　　“嗯。”
　　魏和薰掏出钥匙打开侧门。体育馆里很凉快，大概是开了空调。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天那股汗水混合消毒水的味道。
　　“你先坐会儿，”魏和薰把包放在长椅上，“我热热身。”
　　她开始做拉伸。沈未晞坐在旁边，看着她。魏和薰拉伸的动作很标准，每个姿势都做到位，表情很认真。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斜斜的光柱，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做完热身，魏和薰拿起球拍，看向沈未晞：“你真不试试？”
　　沈未晞摇头：“我不会，真的。”
　　“我教你。”
　　“不用了，我看你打就行。”
　　魏和薰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转身走向球场中央。她拿起一个球，高高抛起，然后挥拍——“啪”的一声脆响，球飞向墙壁，弹回来，她轻盈地移动脚步，再次挥拍。
　　沈未晞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看着。
　　今天的魏和薰和昨天看起来不太一样。昨天她是一个人，打得很专注，但有种封闭的感觉。今天她知道有人在看，动作里多了一点表演的成分——跳跃更高，挥拍更用力，接球时会有一些漂亮的小动作。
　　但依然很厉害。沈未晞不懂羽毛球，但也能看出魏和薰打得很好。她的动作流畅得像舞蹈，每个转身、每个挥拍都恰到好处。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运动衫，在后背洇出深色的痕迹。
　　打了大概二十分钟，魏和薰停下来，走到长椅边，拿起水壶喝水。
　　“热吗？”她问沈未晞，声音因为运动而更沙哑了些。
　　“还好，这里挺凉快的。”
　　魏和薰在她旁边坐下，用毛巾擦汗。沈未晞闻到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不讨厌，反而有种真实感。
　　“你打得真好。”沈未晞说。
　　“练了很多年。”魏和薰拧上水壶盖子，“初中是校队的，高中没时间了，就自己打着玩。”
　　“为什么喜欢打羽毛球？”
　　魏和薰想了想：“因为简单。球来了，打回去。打不过去，就输了。输赢都很清楚，没有中间地带。”
　　沈未晞点点头。她懂这种感觉。在书本和文字的世界里，很少有事情这么清楚。对错是模糊的，好坏是相对的，连喜欢一个人都要想很多很多。
　　“你要不要试试？”魏和薰忽然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另一支球拍，“我带了备用拍。”
　　沈未晞犹豫了一下，接过球拍。拍子比她想象的重，握在手里有种陌生的实感。
　　“来，”魏和薰走到她对面，“我发个慢球，你试着接。”
　　她抛起球，轻轻一挥。球慢悠悠地飞过来，弧线很平缓。沈未晞盯着球，举起拍子，挥出去——
　　没碰到。球从她身边飞过，落在她身后的地板上。
　　“没事，再来。”魏和薰又抛起一个球。
　　这次沈未晞碰到了，但球被拍子边缘蹭了一下，歪歪斜斜地飞向一边。
　　“有进步，”魏和薰说，“再来。”
　　她们就这样练了十几分钟。沈未晞一个球都没接到，但魏和薰很有耐心，一遍遍地发球，一遍遍地纠正她的姿势。
　　“手腕要这样，”魏和薰走过来，握住沈未晞的手腕，“不要太僵硬，放松一点。”
　　她的手心很热，因为出汗有点湿，但握得很稳。沈未晞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通过皮肤传过来，一直传到心里。
　　“好，再试一次。”
　　这一次，沈未晞挥拍，球撞在拍面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砰”，然后——飞过去了。不高，不快，但确实飞过了网，落在魏和薰那边的场地上。
　　“接住了！”沈未晞自己都惊讶了。
　　魏和薰笑了，那个笑容在汗湿的脸上格外明亮：“看吧，不难。”
　　她们又打了一会儿。沈未晞大部分时候还是接不到，但偶尔能接住一两个。每次接住，她都会忍不住笑，魏和薰也会跟着笑。
　　打到后来，两个人都累了。沈未晞的T恤被汗浸湿了，马尾也松了。魏和薰更是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们在长椅上坐下，喝水，擦汗，谁也没说话。体育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她们急促的呼吸声。
　　“谢谢你。”沈未晞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教我打球，也谢谢……让我来看你打球。”
　　魏和薰侧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那你明天还来吗？”
　　沈未晞想了想，点点头。
　　“好，”魏和薰说，“那明天见。”
　　她们一起走出体育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白天的余热，但比室内闷热的空气舒服多了。
　　走到校门口，该分开了。
　　“明天三点？”魏和薰问。
　　“嗯。”
　　“记得带水。”
　　“好。”
　　魏和薰挥挥手，转身离开。沈未晞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因为握拍太久，手心有点红，还有拍子网线压出的痕迹。很真实，很具体。
　　原来出汗是这样的感觉。原来接到一个球是这样的感觉。原来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个下午，即使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是这样的感觉。
　　沈未晞背起运动包，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但这一次，她不觉得孤单了。
　　因为她知道，明天下午三点，体育馆里会有一个人在等她。她们可能会打球，可能会聊天，可能就只是坐着，看灰尘在阳光里跳舞。
　　但没关系。只要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这个漫长而无聊的暑假，好像忽然有了可以期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