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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悄悄话 凌晨两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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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沈未晞醒了。
没有原因,没有噩梦,就是突然睁开了眼睛。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严实,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让她眯了眯眼睛。时间显示2:51,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朋友圈的最后一条更新停留在晚上十一点,是同班同学发的一张复习到深夜的照片,配文“肝到猝死”。
沈未晞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的事——不,已经是昨天了。昨天下午,妈妈和她进行了一场漫长的谈话,关于未来,关于大学,关于“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谈话结束时,妈妈叹了口气,说:“未晞,你要知道,你的路和我们为你铺的路,有时候是两条路。”
这句话让沈未晞失眠了。
她又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和魏和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天前,魏和薰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图书馆窗台上养的一小盆多肉植物,配文:“它开花了,虽然很小。”
沈未晞回了一个“?”。
对话就停在那里了。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凌晨两点五十三分,这个时间发消息太奇怪了。魏和薰肯定在睡觉,或者在熬夜复习——不对,魏和薰从来不熬夜复习,她说“熬夜效率低,不如早起”。
沈未晞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她又拿起了手机。
这次她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魏和薰的电话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魏和薰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模糊,“沈未晞?”
“嗯。”沈未晞小声说,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身。“……凌晨三点,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没什么事。”沈未晞说,“就是睡不着。”
魏和薰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未晞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所以你就把我吵醒?”
“对不起。”
“算了。”魏和薰说,声音清醒了些,“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有,就是醒了,然后睡不着。”
“哦。”
电话里陷入一阵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只是安静。沈未晞能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魏和薰的公寓临街,晚上能听见车声。
“你那边下雨了吗?”魏和薰忽然问。
沈未晞看向窗外——窗帘拉着,看不见。“不知道,窗帘拉着。”
“拉开看看。”
沈未晞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一片漆黑,没有雨,只有远处写字楼的几盏灯还亮着,像悬浮在夜空里的星星。
“没下雨。”她说。
“我这边下了,刚停。”魏和薰说,“能闻到雨后的味道,很清新。”
沈未晞打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确实有股湿漉漉的味道,混合着秋天夜晚特有的清冷。
“你开窗了?”魏和薰问。
“嗯。”
“冷不冷?”
“有点。”
“那还开着?”
“想呼吸新鲜空气。”
魏和薰又笑了一声,这次更清晰了些:“沈未晞,你有时候真像个小孩。”
沈未晞没说话,只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凌晨三点的城市很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白天和我妈吵架了。”魏和薰忽然说。
沈未晞愣了一下:“为什么?”
“老问题。她让我少看漫画,多看书——不是课外书,是教科书。她说高二了,该收心了。”魏和薰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未晞听出了一丝疲惫,“我说我看漫画和学习不冲突,她说我狡辩。然后就吵起来了。”
“后来呢?”
“后来她摔门走了,说今晚不回来了。”魏和薰顿了顿,“其实她经常这样,吵完架就走,过两天又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未晞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对不起”,想说“你还好吗”,但都觉得太轻了。
“你不用安慰我,”魏和薰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习惯了。而且一个人也挺好,清静。”
“可是……”沈未晞犹豫了一下,“你不害怕吗?一个人在家。”
“怕什么?”魏和薰反问,“怕鬼?怕坏人?还是怕……孤独?”
沈未晞没说话。
“我不怕。”魏和薰说,声音很轻,“孤独是种选择,我选的。比起在人群里假装热闹,我宁愿一个人真实地待着。”
沈未晞想起魏和薰说过的话:“有时候觉得,我们是不是也是某个故事里的人物。”
“魏和薰,”沈未晞忽然说,“你说,如果我们是故事里的人物,那写故事的人,现在在干嘛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未晞以为魏和薰睡着了。然后她听见魏和薰说:“大概也在熬夜吧,边写边喝咖啡,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想着‘这两个人怎么这么麻烦’。”
沈未晞笑了。
“你笑了。”魏和薰说。
“嗯。”
“那就好。”魏和薰说,“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特别低落,像要哭了。”
“我没有要哭。”
“有,我听得出。”魏和薰顿了顿,“所以,你到底怎么了?不只是睡不着吧?”
沈未晞看着窗外,远处的写字楼灯光一盏盏熄灭,像一场缓慢的谢幕。她想起白天和妈妈的谈话,想起那些关于未来的沉重话题,想起妈妈说的“你的路和我们为你铺的路,有时候是两条路”。
“我只是觉得……”沈未晞慢慢说,每个字都很小心,“觉得未来很重。重得像背着很沉的石头走路,但不知道要走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沈未晞,”魏和薰说,声音很认真,“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人生是一场马拉松,那我们这些高中生,就是那些在起跑线上就被绑了沙袋的人。有人绑得轻一点,有人绑得重一点,但每个人都在背着东西跑。”
沈未晞握紧了手机。
“你的沙袋是期望。”魏和薰继续说,“父母的期望,老师的期望,你自己的期望。很重,但很亮,是金色的,闪闪发光。我的沙袋是……别的东西。没那么亮,没那么重,但很结实,是灰色的,扔不掉。”
“那怎么办?”沈未晞问。
“能怎么办?”魏和薰笑了,笑声里有点无奈,“背着跑呗。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坐下来歇会儿,看看风景。反正马拉松很长,不差那几分钟。”
沈未晞想象着那个画面:一条漫长的跑道,很多人背着沙袋在跑,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哭有人笑。而她坐在路边,魏和薰也坐在旁边,两人一起看着那些奔跑的人,不着急,不慌张,只是看着。
“魏和薰,”沈未晞说,“如果我停下来,你会陪我吗?”
“会啊。”魏和薰回答得很快,很自然,“但只能停一会儿,停久了会冷。而且……你也不想停太久,对吧?你骨子里是那种要跑的人,停不下来。”
沈未晞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抬起头,看着夜空,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未晞,”魏和薰的声音很轻,像夜风一样,“你要记住,你是可以停下来的。累了就停,困了就睡,难过了就哭。这不丢人,也不代表你输了。这只是……人活着会有的状态。”
“那你会停下来吗?”沈未晞问。
“我?”魏和薰想了想,“我经常停啊。看漫画是停,打球是停,一个人在图书馆发呆也是停。但停完之后,还是会继续走。因为路在那儿,总得走完。”
沈未晞点点头,然后意识到魏和薰看不见,又小声说了句“嗯”。
窗外,天空开始泛起很淡的青色,像黎明前最后的深蓝里掺进了一点水彩。沈未晞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天快亮了。”她说。
“嗯,我这边也能看见了。”魏和薰说,“东边有点发白,像鱼肚。”
她们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是舒适的沉默,像两个并肩坐着看日出的人,不需要说话。
“沈未晞,”魏和薰忽然说,“你困了吗?”
“有点。”
“那睡吧。”魏和薰说,“我也要睡了,明天还要上课。”
“好。”
“对了,”魏和薰在挂电话前又说,“下次睡不着,还可以给我打电话。但最好在十二点前,三点有点太晚了。”
沈未晞笑了:“好。”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沈未晞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到青灰,再到鱼肚白,最后,东边的天空被染上了一抹很淡的橘红色。
她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背着很重的金色沙袋在跑步,跑得很累,很想停下来。然后她看见魏和薰坐在路边,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在魏和薰身边坐下,把沙袋卸下来。魏和薰递给她一瓶水,说:“喝点水,休息一下再跑。”
她们就那样坐着,看着其他人跑过去。没人催她们,没人说“快起来跑”,就只是坐着,看天慢慢亮起来。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沈未晞醒来,想起那个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拿起手机,看见魏和薰在凌晨四点发来的一条消息:
“睡了。另外,你妈说的不对。你的路不是他们铺的,是你自己走的。他们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指指方向。走哪条路,怎么走,走多快——这些是你的事。别怕选错,每条路上都有风景。?”
沈未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复:“谢谢你。昨晚,和现在。”
魏和薰没有立刻回——她大概还在睡觉。沈未晞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换校服。吃早饭时,妈妈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昨晚没睡好?有黑眼圈了。”
“嗯,有点失眠。”沈未晞说。
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别太有压力,尽力就好。”
沈未晞点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家门时,天已经大亮了。秋天的早晨很清爽,空气里有落叶和露水的味道。沈未晞背着书包,往学校走去。
走到半路,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魏和薰的回信:
“不谢。对了,今天放学后,体育馆,打球吗?我买了新球,亮黄色的,在空气里能看见轨迹。”
沈未晞笑了,回复:
“好。但你要让着我。”
“不让,竞技体育,公平公正。”
“小气。”
“这叫原则?”
沈未晞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想起魏和薰说的“每条路上都有风景”。
她想,也许是这样。
也许她选的路上,会有很重的沙袋,会有很多期望,会有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但也会有这样一个人,在凌晨三点接她的电话,在黎明前给她发消息,在放学后和她打球,用亮黄色的羽毛球,在空气里划出漂亮的弧线。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漫长的路,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难走。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跑得多快或多慢,无论她停多少次,那个人都会在路边,递给她一瓶水,说:
“喝点水,休息一下再跑。”
这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