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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团建 萧衍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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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让厨房加菜。
不是加一个菜,是加了八个。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青菜、老鸭汤、桂花糕、枣泥酥,还有一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炖菜,里面有香菇、笋干、豆腐皮和五花肉。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摞盘子,碗挤碗,连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没了。
周迟站在桌边,嘴巴张着,合不拢。他在现代吃过公司年会,也没见过这么多菜同时出现在一张桌子上。更何况这是在古代,没有外卖,没有预制菜,每一道都是厨师现做的。
“坐。”萧衍坐在主位上,抬了抬下巴。
周迟坐下来。他左边是萧衍,右边是那个脸像冻豆腐的护卫。对面是李主簿和几个书吏,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官员。大家的表情都很微妙——想笑不敢笑,想吃不敢动。因为萧衍没有动筷子。
萧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所有人跟着拿起筷子,开始吃。周迟夹了一块红烧肘子,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他差点哭出来。他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你三天没吃饭了?”萧衍的声音很低,只有周迟听得到。
“吃了。但这个太好吃了。”周迟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萧衍没有接话。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周迟碗里。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人都没注意。但周迟注意到了。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鱼是鲈鱼,清蒸的,上面淋了酱油和葱油。他夹起来吃了。好吃。比红烧肘子还好吃。
“王爷,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加这么多菜?”周迟小声问。
萧衍看了他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周迟闭上了嘴。但他心里在想——萧衍加菜,肯定不是庆祝案子结了,是庆祝他没死。因为原著里那个炮灰谋士在临安就死了。他活下来了。萧衍加菜,可能是为了这个。也可能不是。他不敢问,也不敢想。他把鱼肉吃完了,又夹了一块。
酒过三巡——其实没有人敢喝酒,只有李主簿喝了两杯,脸就红了——气氛慢慢热了起来。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互相敬酒。萧衍坐在主位上,没有笑,没有喝酒,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但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不是笑,是那种——不那么冷。
周迟吃饱了。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满了的烤鸭。他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王爷。”他叫了一声。
“嗯。”
“我想搞一个团建。”
萧衍看着他。“什么叫团建?”
周迟这才意识到,古代没有“团建”这个词。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就是——让大家一起出去玩。放松一下。增进感情。”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周迟以为他要说“无聊”或者“浪费时间”。但他没有。
“去哪儿?”
周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萧衍会同意。“临安城外不是有座山吗?叫什么山来着——”
“青云山。”那个脸像冻豆腐的护卫说。
“对,青云山。就是青云观后面那座。不高,半天就能爬完。山上有竹林,有溪水,风景不错。”周迟说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现代公司团建——爬山、烧烤、拍照发朋友圈。古代没有烧烤架,没有朋友圈,但可以带干粮、看风景、呼吸新鲜空气。
萧衍想了想。“什么时候?”
“后天。明天我准备一下。”
“准了。”
周迟的胸腔里炸了一朵烟花。他忍住没有跳起来。
第二天,周迟开始准备团建的东西。他列了一个清单:干粮、水、毯子、扇子、驱蚊草、急救包——没有急救包,他就带了几块干净布条和金疮药。他还让厨房做了几个三明治——不是真正的三明治,是两片馒头夹着酱牛肉和青菜。他咬了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他把这些馒头三明治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竹篮里。
然后他又去找护卫借了几匹马。护卫问他借马干什么,他说去团建。护卫没听懂,但还是借了。周迟现在骑马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僵硬了。他的大腿内侧不疼了,因为他学会了跟着马的节奏动。他觉得自己已经从一个“被绑在马背上的木板”进化成了一个“会骑马的普通人”。
晚上,他去书房找萧衍,汇报团建的安排。萧衍正在看一份军报,头也没抬。
“王爷,明天的团建,我安排好了。”
“说。”
“早上辰时出发,半个时辰到山脚。爬山大概一个半时辰。中午在山顶野餐。下午下山,申时回来。”
萧衍放下军报,看着他。“你连时辰都算好了?”
“做任何事都要有计划。计划越详细,失败的概率越低。”周迟说这话的时候,想起自己在现代做项目计划的样子。甘特图、里程碑、风险预案。到了古代,他用的是辰时、半个时辰、一个半时辰。内容变了,形式没变。
萧衍看了他几秒。“你以前真的是抄经书的?”
周迟的心跳了一下。“是。”
“抄经书的人,不会做计划。”
周迟的冷汗又下来了。“我……自学成才。”
萧衍没有追问。他拿起军报,继续看。“明天辰时,准了。”
周迟退出了书房。他走在回廊上,后背湿了一片。萧衍的直觉太准了。他好像能闻到谎言的味。每一次周迟说假话,他都不拆穿。但他会停下来,看着周迟,等周迟自己圆。周迟每次都能圆上。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需要更小心。
第二天早上,辰时。太阳刚升起来,天是浅蓝色的,没有云。风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萧衍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长袍,没有腰带,没有玉佩,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书生。但他的气质还是藏不住。像一把藏在布套里的刀。
周迟穿着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是上次在布庄做的。新衣服,袖口没有墨迹,衣摆没有洞。他觉得自己今天看起来还不错。
护卫们骑在马上,背着弓箭和水囊。李主簿也来了,骑着驴——他不敢骑马,说骑驴稳当。周迟看着那头驴,觉得它比马可爱。毛是灰色的,耳朵很长,眼睛很大,看起来很温顺。他摸了摸驴的头,驴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手鼻涕。
队伍出发了。萧衍走在最前面,周迟跟在后面,护卫们跟在最后面,李主簿骑着驴走在队伍中间,一颠一颠的,像一颗在筛子上滚动的豆子。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青云山脚下。山不高,但很绿。满山的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在说话。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下马。”萧衍说。
所有人下了马。护卫把马拴在树上,留了两个人在山脚看马。其他人跟着萧衍开始爬山。
山路是石阶,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石阶上长着青苔,有点滑。周迟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萧衍走在他前面,步伐很稳,呼吸很均匀。他爬山的样子和他骑马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爬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周迟开始喘了。他的腿不疼,但肺不行。他在现代坐了三年办公室,心肺功能约等于一只老年柯基。他扶着路边的竹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不行。”萧衍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我……行。”周迟说。
“你喘得像牛。”
“那是……肺活量……小。”
“什么?”
“没什么。”周迟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爬。又爬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看到了一个亭子。亭子是木头的,四根柱子撑着,顶上是茅草。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他走进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不想起来了。
萧衍走进来,坐在他对面。护卫们站在亭子外面,李主簿骑着驴——不对,驴上不来,李主簿是自己爬上来的,累得脸色发白,坐在石凳上直喘气。
“周先生,你……你爬得……好快。”李主簿断断续续地说。
“我快?”周迟指着自己。
“我骑驴骑到山脚,驴不肯上来,我自己爬的。你至少……没有骑驴。”
周迟看着李主簿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差了。至少他没有骑驴。至少他没有被驴嫌弃。
休息了一炷香之后,队伍继续往上爬。又爬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山顶。山顶是一片平地,铺着石板,中间有一棵大松树,树干很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下面有一圈石凳,像是专门给人休息的。
周迟走到松树下,坐下来。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竹叶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在古代第一次爬山,第一次站在山顶上看风景。山下的临安城像一个小模型,房子小小的,路细细的,人像蚂蚁一样在动。远处的田野一块一块的,绿的是庄稼,黄的是麦子,白的是水田。更远的地方是山,一层一层的,颜色越来越淡,最后和天空融在一起。
“好看吗?”萧衍站在他旁边。
“好看。”周迟说。
“比你以前住的地方呢?”
周迟愣了一下。他知道萧衍说的“以前”是指青云观。但他以为的“以前”是现代。他想起了自己在出租屋里看到的窗外——对面是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看不到天空,看不到山,看不到任何绿色的东西。
“这里好看。”周迟说。
萧衍没有接话。他在周迟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山下的风景。风吹过来,把萧衍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在脸侧。周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萧衍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锋利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周迟转回头,继续看风景。
护卫们把毯子铺在地上,把吃的摆出来。馒头三明治、酱牛肉、烧鸡、烙饼、咸菜、水果,还有一壶酒。周迟看到那壶酒,想起了现代公司团建的时候,同事们也是这样,在草地上铺一块布,把吃的摆出来,然后开始聊天、拍照、发朋友圈。他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但他会拍。拍了存在手机里,翻出来看。现在他没有手机了。但他有眼睛。他的眼睛就是摄像头,他的大脑就是存储卡。他把今天的画面存进去了。存得很深,不会删。
李主簿喝了两杯酒,话开始多了。他讲了一个笑话,护卫们没笑,周迟也没笑。他又讲了一个,还是没人笑。他叹了口气,说:“下官不适合讲笑话。”
“不是笑话的问题。”周迟说。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讲的时候自己没笑。讲笑话的人自己要先笑,听众才会笑。”周迟说这话的时候,想起自己在现代看过的一个脱口秀节目。演员说,喜剧的秘诀是“你先笑,观众就会跟着笑”。他不知道这招在古代管不管用,但至少值得一试。
李主簿又讲了一个笑话。这次他先笑了。哈哈哈哈。笑得很大声,笑到脸都红了。护卫们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不是觉得笑话好笑,是觉得他好笑。李主簿不在乎。他觉得自己成功了。
周迟也笑了。他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转过头,看着萧衍。萧衍没有笑。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在撕成小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周迟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快要笑但忍住了。和之前在书房里一样。周迟看着那个弧度,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碰了之后会麻很久的碰。
野餐结束后,周迟靠着松树坐在地上。他吃饱了,爬累了,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睛开始打架了。一睁一闭,一睁一闭。最后闭上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现代的公司里,坐在格子间,对着电脑做PPT。小王走过来,说“林哥,老板让你改方案”。他说“改哪里”。小王说“全改”。他看着屏幕上那十七页PPT,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梦之外,有一个人在等他醒来。那个人不会让他改方案,只会让他练字。那个人会说“重写”,但也会亲手写范字给他看。那个人很冷,但他的嘴角会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醒了。
睁开眼,看到萧衍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军报——他连爬山都带了军报。风吹着他的头发,几缕发丝飘在脸侧。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
“你睡了半个时辰。”萧衍没有回头。
周迟揉了揉眼睛。“王爷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跟猪一样,叫不醒。”
周迟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看周围的护卫。护卫们在收拾东西,李主簿靠在松树上打盹,嘴巴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王爷,今天的团建,您觉得怎么样?”周迟问。
萧衍想了想。“浪费时间。”
周迟的心沉了一下。
“但偶尔浪费一下,也无妨。”萧衍说。
周迟的心又浮上来了。他看着萧衍的侧脸,想说“谢谢”,但没说。因为“谢谢”太轻了。他欠萧衍的,不是一句“谢谢”能还的。他欠他一条命。不是因为他救了他——萧衍没有救过他。但他给了他机会。一个活着的机会。一个在这个世界上重新开始的机会。一个练字、爬山、喝银耳莲子羹的机会。
他靠回松树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松针落在他的脸上,一点一点的,像金色的雨。
下山的时候,周迟的腿开始抖了。爬山用的是肺,下山用的是腿。他的大腿内侧又开始疼了,但不是骑马的那种疼,是肌肉酸痛。他扶着竹子,一步一步往下挪。
萧衍走在他后面。他的步伐还是很稳,呼吸还是很均匀。周迟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人类。人类不可能爬了山还这么轻松。
“你走得太慢了。”萧衍说。
“我腿疼。”
“矫情。”
周迟咬了咬牙,加快了速度。他迈了一大步,踩在一块有青苔的石头上,脚一滑——
萧衍伸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周迟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他的脚尖离地面大概十厘米,整个人被萧衍一只手提住了。
“你走路不看路?”萧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看了——那块石头有青苔——”
“那你踩它。”
“我不是故意的——”
萧衍把他放下来,松开了手。周迟站稳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不疼。但萧衍的手指很凉,透过衣领,凉到他的皮肤上。他打了个哆嗦。
“走吧。”萧衍走在他前面。
周迟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踩在萧衍踩过的石阶上。萧衍踩哪里,他就踩哪里。萧衍迈多大步,他就迈多大步。他不摔了。因为萧衍走过的路,是安全的。
下山之后,周迟骑上马,往临安城走。他的大腿内侧在疼,后颈还在凉,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今天天气好,可能是因为山上的风景好看,可能是因为萧衍说“偶尔浪费一下也无妨”。也可能是因为萧衍抓他后领的时候,手指是凉的,但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抓一件易碎的东西。
回到府衙,天已经快黑了。周迟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他想着今天的团建,想着那个“永”字,想着萧衍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吹着藤蔓,沙沙沙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明天还要练字。
明天还要写“家”。
明天还要见到萧衍。
他想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