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定为锦》春山眠

2、相见时难别亦难 山穷水绝处

　　手心的银铃忽然开始发烫，沈欢锦低头去看，她想起那个斗笠女子的话——会得偿所愿的。她想赌一次，坦坦荡荡地赌。

　　已是深秋，院中枫叶落了满地，落日熔金，映得满院红透，那红晃了眼，让人一时不知神游何处。

　　送孙权回房后，她便一直坐在他门前石阶上，看那抹红一寸一寸沉进檐角外的暮色，像溺入深海。孙权打开门时，正见她还坐在那里。

　　“在想什么？”

　　沈欢锦答非所问：“在看月亮，在看你。”

　　他顺着她的话抬头。天已经黑透了，星光零零散散地点缀其上。

　　“在我的世界，她们都把喜欢的人称作明月。可我不希望你是月亮。太远了。”她的眼神慢慢聚了焦，淡蓝瞳孔中映着细碎的星光。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希望你是一抹风，独属于我的春风，触手可及，随时可以被我拥入怀中。”话音落时，她已张开双臂，像等着一阵风撞进来。

　　孙权朝她走去，在她身旁坐下，“我不是你等的那阵风。”

　　这句话像一道埋藏已久的引信，某天被人踩上去点燃炸开。沈欢锦的眼眶开始泛热，细密的睫毛沾上晶莹的水光。她那些未出口的话像被风吹乱的落叶，一片都抓不住。孙权转头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少女的泪珠倔强地不肯落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覆上她的脸颊。

　　空庭寂寂，只余几片枯叶被风推着，在她裙边打了个旋，又无力地伏回阶下，像是谁人落下的叹息。

　　“和我说说你的世界吧。”孙权装作无意地转移话题，沈欢锦抬眸，忽然握住那只尚带余温的手，她声音有些哑，“我的世界……没有你。”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双手一如既往的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她心里忽然安定了些，悄悄挠了他一下，而后他回握，按住了她的小动作。

　　“什么意思？”孙权一怔。

　　见他面露不解，沈欢锦接着回应。

　　“我在一个游戏里认识你，后来我又去翻书、翻画，翻史书中的你，看着你从少年到青年，从孙讨逆身边的小将军，变成坐断东南的吴主。”

　　“可我不想只是当看客，我也想经历你所经历的，存在你所存在的地方。”她抬起头，一滴泪滑落，语气却轻快得像在开玩笑，仿佛刚才的感伤只是错觉，“然后系统就把我送到了你身边。”

　　孙权抽出手，替她抹去了掉落的泪珠。他忽然有些自嘲，若我并非书中所写，也许你喜欢的不是我——这句话他咽了回去，只在心里嘲笑自己，原来他并非枯木。

　　“夜寒露重，我送你回去吧。”他避而不谈那些让他心生疑惑的话，“系统”二字落进耳里，像一根刺，扎了进去。

　　他转身就走。落叶随着风沉沉浮浮，沈欢锦跟在孙权身后，亦步亦趋地踩着他的影子。不知何时，银铃已被她系在发间，伴着前进的脚步叮当响。

　　“这样是不是就能永远在一起？”晚风裹着霜露，将她的声音揉碎在夜色里。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仲谋。”沈欢锦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停下脚步等他回头。

　　孙权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无奈回头用眼神问她“干什么？”

　　她几步追上去，把另一枚红绳铃铛挂在他腰间，顺走他衣上的吊坠。他看了她一眼，转头就走，没理她。

　　“好冷漠！”沈欢锦跟在后面不断抱怨，又拉住了他的衣袖，边走边晃。孙权任由她拉着，依旧没理她。

　　枫叶簌簌落下，两人怀着不同的心事。终是到了沈欢锦的院落。孙权站在门前目送她回房，她走到门前又回头，想了想，又小跑着回来，立于他对面。

　　“明天我们一起出去吧，你一定要早一点来找我。”她顿了顿，“我想吃小虎糕，上次和尚香出去，城中开了间茶楼，据说那里的菜特别好吃，还有上上次，我们在街上，你说要给我买的衣服……”她说了很多很多，细数前些日子的等待，后来全是对明日的畅想。

　　孙权听得很认真，偶尔回应一两句，停顿的时候还会帮她顺顺气，最后他说，“好。”

　　就这一个字。沈欢锦却心满意足，眼睛弯起来："晚安，仲谋。"

　　她告别后便进了门。

　　他仍停在原地。霜露渐重，他数着她的灯火，一盏，一盏，直到彻底熄了，才转身离去。心里道了句——娇气。

　　一夜好眠。

　　第二天，孙权果然一早就来了，沈欢锦急急忙忙地梳洗打扮，他在门外听着里面手忙脚乱的声音，没忍住，嘴角压了压。

　　少女打开门时，看见的就是他尚未收起的笑，眼睛一亮。他怔愣住，被发现了。

　　“多笑笑啊，仲谋。”她上前，指尖弯了弯他唇角，“很好看的。”自己也跟着笑了笑。随即不待他反应，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快走快走，等下小虎糕就被抢完啦。”

　　清晨的市集已经热闹起来，蒸笼的白气一团团涌上屋檐。

　　沈欢锦与孙权并肩走在街上，她双手上多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小虎糕。低头咬了一口，她满足不已，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随手递了一个到他嘴边，他没有接。她并不气馁，又递近了些，紧紧贴着他的嘴唇，然后转头看他，眼神仿佛在说：真的不尝尝吗？

　　糯米和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他仍然不为所动。直到身旁的人手举累了，准备放下去时。

　　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很甜。

　　她似乎很开心，说着些令他费解的话，“你果然很喜欢吃甜食啊。”

　　他耳尖悄悄红了。她看见了，难得没有揭穿，好像更开心了一些。

　　“先去买衣服吧。”孙权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遵命，主公大人。”沈欢锦依旧不着调。

　　来到成衣铺，掌柜眼尖，一眼认出孙权，连忙迎上来，孙权摇摇头，制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沈欢锦早已溜到货架前，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到那件粉蓝色的襦裙。

　　“我喜欢这个。”她指着那件裙子说，眼睛亮晶晶的。

　　他什么也没说，爽快结账。

　　“去试试吧。”他鬼使神差地，又突然开口。

　　沈欢锦还沉浸在他无言买单的霸总行为中，下一秒因为他的话惊讶不已。反应过来后，已经有侍女带着她去里间更衣。

　　没过多久，沈欢锦走了出来。

　　淡粉的短襦映着眉心红蕊，衬得她肤色如雪，腰间藕荷色的缎带打了几个繁复的结，银丝绦垂落下来，坠着几枚小巧的铃铛，她每走一步，银铃便轻轻作响。裙摆处绣着云纹和蓝色水波，粉蓝交错，行走间层层叠叠，恍若流云。

　　孙权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没人能发现他的失神，直到沈欢锦走到他身边。

　　“特别漂亮啊，我很喜欢。”她说。

　　他移开视线，清了清嗓：“走吧。”

　　“对哦，栖云楼，去晚了就没位置了。”又想风风火火地挽着他跑，这次对方躲了一下，她改拉着他的手，接着大胆的握住，十指相扣。

　　他发现拗不过，只能由着。

　　穿过半条长街，栖云楼便到了，果然已人满为患。还好运气不错，他们订到了二楼雅间。

　　上了二楼，沈欢锦终于舍得松开手入坐。孙权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空掉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去了。

　　“桂花糖藕、灌汤包、浮元子、朱砂裹玉、白玉燃霞、荷叶粉蒸肉。”她看着菜单上应接不暇的菜品，一时纠结。

　　“我可以全都要吗？”

　　“那就都试试。”

　　两人异口同声，不约而同抬头对上彼此的目光，又低下去了。

　　沈欢锦坐在临窗的位置。等菜时，她看向窗外，长街熙攘，一名白衣斗笠女子格外显眼，往栖云楼方向来了，有些让人在意。

　　菜很快上齐了。她拿起筷子为他夹菜，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舌灿莲花地为他介绍着每道菜品，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来，却说得头头是道。

　　“你看这道朱砂裹玉，我们那边叫做红油抄手。关键就在红油，好香的。”她舀了一个到他碗里，“小心辣哦。”

　　孙权咬了一口，辣味窜上来。他有些不习惯，眉头微皱，还是慢慢嚼完咽了下去。

　　“怎么样，是不是很香？”她托着下巴看他，眼睛弯弯的。

　　“嗯。”

　　她把自己那碗浮元子推了过去，“给你，解解辣。”随后自己也开始品尝，吃相并不斯文，也不难看，像一只慵懒的猫，偶尔眯起眼睛，偶尔舔一下嘴角的汤汁。

　　没过多久，她又开始喋喋不休，“仲谋，你不知道吧，我听说这个桂花糖藕呢，藕要选七孔的。荷叶粉蒸肉，这个菜是最讲究的，荷叶不能太嫩也不能太老……”手上也没停，介绍完一道菜，对面那人碗中便多一道。

　　孙权听着，没有打断。他发现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是在讲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所以啊，一定要趁热吃——”沈欢锦话音未落，他已经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到她碗里。

　　“嗯，趁热吃。”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没说话，安静吃完了它。

　　“好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呀。”她轻轻低喃。

　　窗外的长街依旧熙攘，叫卖声、谈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温吞的杂音。而脑海里不断滋滋作响的电磁，压过了这个世界所有声音，时间真快啊。

　　银铃叮叮当当，将她拉回了现实，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些。“我们回去吧。”她听见自己说。

　　很细微的表情变化，孙权注意到了。

　　“走吧。”他叫人来结账。

　　一路沉默。沈欢锦安静得反常。

　　又一次送她回到房中，他又一次站在院门前。这次却有一道不可忽视的视线，他追随而去——是沈欢锦，双手交叠趴在窗前看他。

　　“你在看什么？”他打破了沉默。

　　“你头上的好感度在涨哦。”她不经意的透露，又似开玩笑，顿了顿，她又说：“偶尔也会像这样，停滞不前，要么跌落谷底。”

　　听不懂。他转身欲走，被叫住了。

　　“孙仲谋，喜欢今日的生辰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