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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噩梦 晚上回。 ...

  •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陈云澜就后悔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半夜十一点给陆文弛发那种消息。“我很想见你”,五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删了打,打了删,最后还是发出去了。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明知道岸上没有人,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救命。
      他看着那个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停在屏幕上,等了五分钟,没有已读。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过了十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已读。他告诉自己别等了,可眼睛就是不听话,每隔几分钟就要瞟一眼屏幕。
      半个小时过去了,屏幕还是那个屏幕,消息还是那个消息,已读那两个字始终没有亮起来。
      陈云澜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放在茶几上。不是不想看到回复,是不想看到“没有回复”。他把毯子拉到下巴,侧躺在沙发上,盯着对面墙上的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敲他的脑壳。
      客厅的灯还亮着。他不敢关灯。
      不是怕黑,是怕关了灯之后那种铺天盖地的安静。灯亮着,至少还能骗自己说家里有人。灯一关,四面八方的黑暗涌过来,他就不得不承认——他一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十二点,也可能是一点多。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不会回了。
      然后噩梦就来了。
      梦里的陈云澜十七岁。
      十七岁的陈云澜穿着高中的校服,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条路他走过几百遍了,从学校到家的距离,骑车十五分钟,走路半小时。那天他选择走路,因为月考考得不错,心情好,想慢慢走回去,看看路边的花,看看天上的云。
      他不知道自己不该走那条路。
      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一张白色的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刺鼻的甜味涌进他的喉咙。他想挣扎,手脚却不听使唤了,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坠。他看见天在转,地在转,路灯在转,然后一切变成了黑色。
      他是被疼醒的。
      不是骨头的疼,是那种撕裂的、从身体内部传来的疼。他睁不开眼睛,意识像泡在水里,模模糊糊的,只能感觉到有人在翻他的身体,有手在他身上乱摸,有陌生的喘息声贴在耳边,像虫子一样往他耳朵里钻。
      他想喊,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挣扎,手被按住了。他想睁开眼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不要。
      他在心里喊。不要,不要碰我,求求你们不要。
      没有人听见。
      黑暗中有人在笑,低低的,恶心的,像老鼠在啃东西。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他听不清,只听到几个词——“漂亮”“紧”“轮着来”。那些词像刀一样扎进他的身体里,一刀一刀,每一刀都扎在最疼的地方。
      他开始反抗了。
      十七岁的陈云澜在梦里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他踢,他踹,他咬,他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拼命地挥爪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哑又尖,不像人声。
      “不要——放开我——不要碰我——”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炸开了。
      陆文弛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陈云澜蜷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个球,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平时那种隐忍的、小心翼翼的笑,是恐惧,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揪起来的恐惧。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抖得像蝴蝶垂死挣扎,嘴巴一张一合,不断地往外蹦词。
      “不要……求你了……不要碰我……”
      他的手在空中乱挥,像是在推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他的腿在蹬,把毯子踢到了地上,睡衣卷上去,露出瘦得不成样子的腰和一截肋骨。
      陆文弛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本来不打算回来的。
      今晚有个应酬,喝了不少酒。散场的时候那个男孩缠着他,说去他那坐坐。他去了,坐了一会儿,做了该做的事。完事之后他靠在床头抽烟,男孩窝在他怀里刷手机,刷到一条什么视频,笑得咯咯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的脸,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陈云澜年轻时候有点像。
      不,不像。陈云澜笑起来不是这样的。陈云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只是弯,是亮,像里面有星星。高中的时候最亮,大学的时候也亮,结婚那两年还亮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颗星星就灭了。
      他把烟掐灭,穿上衣服走了。男孩在身后喊他,他没理。
      坐上车的时候,他本来想跟司机说“回公司”,不知道为什么,嘴里冒出来的是家里的地址。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没有纠正。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都几点了还不关灯?他心里冒出一点不耐烦,但脚还是往楼上走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一幕。
      陈云澜在沙发上挣扎,脸上全是眼泪,嘴里喊着不要,声音又小又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陆文弛快步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去摁他的肩膀。
      “陈云澜!醒醒!”
      他的手刚碰到陈云澜的肩膀,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啪。
      很响。在安静的客厅里,那声音像炸雷一样。
      陆文弛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巴掌有多疼,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被陈云澜打过。陈云澜这个人,连重话都不会说,打人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可他今天做了。
      不止一巴掌。陈云澜的眼睛还是闭着的,整个人处在一种完全失控的状态里,手继续乱挥,脚继续乱蹬。他的力气不大,但每一拳每一脚都用尽了全力,像是真的在跟什么人搏命。
      陆文弛没有松手。他一只手摁住陈云澜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抓他的手腕。陈云澜的手腕细得离谱,他一圈就能握住,骨节硌着他的掌心,那种手感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然后他的裆部被踹了一脚。
      不重,但位置太准了。陆文弛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起来,手松了一下。陈云澜借着这个空隙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里面全是恐惧。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膛剧烈地起伏,睡衣领口被扯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大片白得透明的皮肤。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打碎的叶子。
      他看着陆文弛,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丈夫,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危险的、随时会伤害他的陌生人。
      陆文弛忍着裆部的疼痛,慢慢直起身,看着陈云澜。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陈云澜的眼神慢慢变了。瞳孔放大了一点,呼吸慢下来了一点,恐惧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陈云澜,”陆文弛的声音有点哑,“是我。”
      陈云澜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
      “陆……文弛?”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还在适应当下的时空。
      “嗯。”陆文弛应了一声,揉了揉被扇红的脸。
      陈云澜的目光落到他脸上那道红印子上,又落到他捂着裆部的手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慌乱。
      “我……我打你了?”他的声音在抖,“我是不是打你了?”
      陆文弛没说话。
      陈云澜猛地坐起来,动作太猛了,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沙发靠背才没栽下去。他伸手去摸陆文弛的脸,手指抖得厉害,碰都不敢碰,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对不起,”他的声音碎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是你,我做了个梦,我梦见——”
      他忽然停住了。
      嘴巴张着,嘴唇在抖,但声音没有了。
      他不能说。
      那个梦,那段过去,他从来没有跟陆文弛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陆文弛知道了会嫌弃他,会觉得他脏。高中的时候那些事发生之后,他去洗了三个小时的澡,把皮肤搓得通红,搓破了皮,可那种脏的感觉怎么都洗不掉。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踩过的抹布,再怎么洗都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他不敢让陆文弛知道。
      陆文弛看着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等着他说下去。可陈云澜只是摇了摇头,把手缩了回去,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没什么,”他闷闷地说,“就是做了个噩梦。”
      陆文弛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客厅的灯亮得刺眼,把陈云澜头顶的发旋照得一清二楚。他的头发比以前稀了,能看到头皮。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抖,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陆文弛忽然觉得很烦躁。
      不是对陈云澜的烦躁,是对自己的烦躁。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烦他半夜发消息说想见他?烦他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烦他明明有话要说却死活不肯开口?还是烦自己看到他那副样子,心里居然有点难受?
      他说不清楚。
      “什么噩梦?”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冷。
      陈云澜摇了摇头,没有抬头。
      “就是……普通的噩梦。”
      “普通的噩梦能把你吓成这样?”陆文弛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陈云澜,你刚才又踢又踹又打人,你跟我说是普通的噩梦?”
      陈云澜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得更深,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你别问了……求你了,别问了。”
      求你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泼在陆文弛头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陈云澜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站在这间他住了好几年的房子里,站在这个他认识了十二年的男人面前,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陈云澜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噩梦。不知道他为什么瘦成这样。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半夜发消息说想见他。不知道他眼睛里那种恐惧是从哪里来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因为他打听不到,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去打听。
      陆文弛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地上的毯子捡起来,抖了抖,盖在陈云澜身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但陈云澜的身体还是僵了一下。
      “去床上睡,”陆文弛说,“沙发上不舒服。”
      陈云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上那道结痂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他看了陆文弛两秒钟,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腿是软的,站了一下才站稳。
      他跟在陆文弛身后走进卧室,陆文弛把被子掀开,示意他躺进去。陈云澜乖乖地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陆文弛绕到床的另一边,也躺了下来。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云澜以为陆文弛又睡着了。
      “你梦到什么了?”陆文弛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不冷不热,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云澜攥紧了被角,咬着嘴唇。
      “没有什么,”他说,“我忘了。”
      陆文弛没有再问。
      陈云澜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陆文弛的呼吸不太平稳,不像睡着了的样子。他在想什么?是在想刚才那一巴掌?还是在想那个噩梦?或者,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话。
      陈云澜慢慢翻了个身,面朝陆文弛的方向。黑暗里他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微微皱着的眉头。他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想碰碰他。想摸摸他的脸,想碰碰他的手指,想确认他真的在这里。不是做梦,不是幻觉,他真的回来了。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虽然可能只是路过,虽然明天早上他可能又会消失,但这一刻,他在这里。
      他缩回了手,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不敢碰。
      不是怕他生气,是怕自己一碰就舍不得放手了。舍不得他走,舍不得他离开,舍不得天亮。
      陆文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陈云澜看着他的背影,在黑暗里,那个轮廓像一座山,冷冷的,远远的,他爬不上去,也翻不过去。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骨癌。一年半。陆文弛不回家。外面的男孩。脖子上的吻痕。地上的安全套。公司的前台。那棵女贞树。两个小时的等待。擦肩而过时他没有看他。
      还有那个噩梦。
      十七岁的巷子。白色的手帕。刺鼻的甜味。陌生的喘息声。撕心裂肺的疼。洗不掉的血。搓破皮的皮肤。
      他把所有的事都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座坟。坟上面种了花,开着好看的花,别人看了都说这地方真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花下面埋着什么。
      埋着他的十七岁。
      埋着他被踩碎的那部分。
      还有他一直在假装不疼的心。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枕头里,无声无息。他哭得没有声音,连呼吸都没有变,如果不是枕头湿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哭。
      他想,如果他明天就死了,陆文弛会不会难过?
      大概不会吧。
      也许会有一点点。毕竟养一条狗养了十二年,狗死了也会难过一下的。何况是一个人。
      但也只是一下。
      然后他就会继续过他的日子,继续跟那个男孩在一起,继续忙他的公司,继续把那个他一手撑起来的家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地址。偶尔填表格的时候写一下,填完就忘了。
      陈云澜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起来。
      被子里又闷又热,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他在里面哭了一会儿,哭累了,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这次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他还在不在?
      天亮了。
      陈云澜睁开眼的时候,窗帘已经透进了光,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睛疼。他的眼皮肿得厉害,睁开费了好大的劲。
      他慢慢转过头。
      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单上连一个褶皱都没有。好像昨晚那里根本没有躺过人,好像那个人的体温、那个人的呼吸、那个人问他的那句话,都是他想象出来的。
      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那块地方。
      凉的。
      凉的。
      心也凉了。
      他缩回手,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子里有一点陆文弛的味道,很淡很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他把那点味道吸进肺里,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关于他的东西都留下来。
      然后他坐了起来。
      头很晕,眼前黑了好几秒。他扶着床头,等着那片黑色慢慢散去。骨头的疼已经变成了常态,像呼吸一样如影随形,他几乎已经习惯了——不,不是习惯了,是麻木了。疼得太久,就不觉得疼了,只是觉得累。
      他下了床,赤着脚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有人。餐桌上是空的。厨房里是冷的。门口的鞋柜上少了一双皮鞋。
      他真的回来过吗?
      陈云澜走到门口,拉开鞋柜的抽屉,里面的车钥匙少了一把。
      他真的回来过。
      只是又走了。
      陈云澜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着门口那面穿衣镜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瘦得脱了相,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才二十六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难看。不是不想笑好,是脸上的肉太少了,笑起来只有皮在动,骨在硌,没有肉会跟着一起笑。那个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幅画挂歪了,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笑完了,转身走回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叠得皱巴巴的报告单拿了出来。
      骨癌。
      多发性。
      一到两年。
      他把报告单展开,铺在床单上,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指着上面的字,念出了声。
      “骨——癌。”
      “多——发——性——的。”
      “预——计——生——存——期——一——到——两——年。”
      念完了,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念了一遍。
      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像是在背一篇课文。像是在告诉自己:你不是做噩梦,你醒着,这就是你的人生。
      他把报告单叠好,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两口,胃里一阵翻涌,冲到卫生间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黄绿色的,苦的。
      他扶着马桶,吐了五分钟,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胃还在痉挛,一下一下地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
      他按了冲水,听着水声哗哗地响,把那些酸水冲走了。他洗了手,洗了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梳,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今天要去医院。
      不是去住院,是去拿止疼药。骨头太疼了,他扛不住了。
      出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陆文弛没有发消息来。昨晚他发的“我很想见你”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已读,没有回复。像一封信丢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陈云澜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想慢慢走,是因为走快了骨头疼。他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他认得那辆车。
      陆文弛的车。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辆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没有动。
      他怕自己走过去,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的不是陆文弛,是司机,是别人。他更怕走过去,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陆文弛,还有那个男孩。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雪地里,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了。
      陆文弛从驾驶座走了下来。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看起来像是没睡好。他看了陈云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去哪?”他问,声音有点哑。
      陈云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唇冻住了,舔了一下才张开:“去……去超市。”
      他撒谎了。
      他不想说去医院。不想说拿止疼药。不想说得癌。不想让陆文弛知道。
      陆文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门锁开了。
      “上车,”他说,“我送你。”
      陈云澜愣住了。
      他看着陆文弛,陆文弛没有看他,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座。陈云澜站在那里,雪还在零零星星地飘着,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从睫毛上飘下来。
      他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陈云澜坐进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冷得发麻的手指开始回温,又疼又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是青紫色的,指甲盖下面那一圈黑色好像比以前更大了。
      陆文弛发动了车,没有问他去哪个超市,直接开了出去。
      陈云澜看着窗外的街景,雪后的城市白茫茫的,干净得像一张没画过的纸。路边的树挂满了雪,风吹过的时候,雪簌簌地落下来,像在下另一场雪。
      车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云澜偷偷看了陆文弛一眼。他的侧脸很好看,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削的一样。他开车的样子很专注,目视前方,双手握方向盘,嘴唇微微抿着。
      陈云澜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你昨晚为什么回来?
      是因为那条消息吗?是因为你看到“我很想见你”了吗?还是你本来就要回来,那条消息跟你没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闭上了。
      不敢问。
      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更怕答案是。
      因为如果是真的——如果陆文弛是因为他说“很想见你”才回来的——那为什么天亮了又要走?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留?为什么不等等他醒来?为什么让他睁开眼睛发现旁边的位置是凉的?
      那你回来,到底是为什么?
      是施舍吗?
      是良心发现吗?
      还是你只是喝多了,走错了门?
      陈云澜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陆文弛把车停在了超市门口。
      “到了。”他说。
      陈云澜看了一眼超市的招牌,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文弛。
      “你昨晚,”他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是不是看到我的消息了?”
      陆文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没有回答。
      陈云澜等了几秒钟,等不到回答,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像是冬天里最后一朵花,被风吹了一下,花瓣就散了。
      “谢谢你送我,”他说,伸手去开车门,“路上小心。”
      “陈云澜。”
      陆文弛叫住了他。
      陈云澜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你昨晚那个梦,”陆文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沉沉的,“到底梦到什么了?”
      陈云澜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没什么,”他说,“我忘了。”
      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睁不开眼。他低着头,裹紧外套,一步一步地朝超市走去。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到陆文弛的车还停在那里,更怕一回头看到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他走进超市,站在入口处,看着满架子的商品,不知道自己该买什么。
      他不需要买菜,家里还有。
      他不需要买日用品,上个月刚买过。
      他什么都不需要。
      他只是不想让陆文弛知道他去的是医院。
      他在超市里逛了二十分钟,买了一袋面包,一盒牛奶,然后从超市后门出去,绕了一大圈,去了医院。
      止疼药的处方开了,药房排了很久的队。拿到药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冷。医院的暖气不太足,走廊里全是穿堂风,吹得他骨头缝里都凉透了。
      他把药揣进口袋里,走出了医院。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疼。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走进了雪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
      陆文弛发的。
      “晚上回。”
      三个字,一个句号。
      陈云澜站在雪地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雪花落在屏幕上,化成水珠,模糊了字迹。他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
      晚上回。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害怕。
      高兴他回来?
      还是害怕他回来之后,又像昨晚那样,先给他一点温柔,再给他更深的冷漠?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雪里,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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