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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计时 白骨渡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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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渡的晨光来得迟,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
萧望舒是被鸟鸣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着那棵树,身上多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披风上绣着银线暗纹,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是季沧溟的。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自己待遇这么好呢~”
萧望舒没有急着起来,而是侧过头,看向不远处。季沧溟坐在另一棵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萧望舒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着,像是在掐算什么。
萧望舒没有打扰他。他轻手轻脚地把披风叠好,放在身边,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墨玉扳指,对着晨光看了看。
内侧的密文还在,那是他昨晚新刻上去的——“七”。
七天。
他把扳指重新戴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晨风吹过,带着魔渊方向传来的腐臭味,比昨天更浓了。
“还有三天。”季沧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常。
萧望舒回过头,季沧溟已经睁开眼,看着魔渊的方向,面无表情。
萧望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块干粮,季沧溟没有接。
“三天够吗?”萧望舒问。
“不够也得够。”季沧溟说。
萧望舒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几下,突然笑了:“阿冷,你说我们俩加一块儿,能打过魔渊里那个东西吗?”
季沧溟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不是意外这个问题,而是意外那个称呼。
“阿冷?”他重复了一遍,慢慢琢磨“什么意思?叫我吗?”。
萧望舒眨眨眼,一脸无辜:“不很符合你的形象嘛?你不喜欢?那换一个——阿溟?”
季沧溟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三秒,然后移开了目光。萧望舒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想笑又忍住了。
“……随你。”季沧溟说,声音低下去,像风穿过松林。
萧望舒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分:成功让谋圣大人接受昵称,进度+1。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反而叹了口气,把话题拉回来:“行吧,我承认我有数。五成胜算,不能再多了。”
“四成。”季沧溟纠正他,“如果只有你和我。”
萧望舒挑眉:“那加上其他人呢?”
“三成。”
“季大谋士,你这人真会打击人。”
季沧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朝集结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萧望舒。”
“嗯?”
“昨晚的披风,还我。”
萧望舒咧嘴一笑:“不还。”
季沧溟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萧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把那件月白色的披风拿起来,披在自己身上。披风有点短,但很暖和。他把脸埋进领口,闻到了那股冷香。
然后他把披风叠好,塞进自己的包袱里。
说了不还,就是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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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结点的人已经聚齐了。
三洲七十二城派来的能人异士,加上朝廷的官兵,零零总总有两百来号人。萧望舒扫了一眼,在心里重新估了估——真正能打的不到三十个,剩下的都是来凑数的炮灰。
他注意到季沧溟站在人群边缘,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身青色道袍,背着一把长剑,正低声对季沧溟说着什么。季沧溟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萧望舒走过去,在那年轻人旁边站定,语气随意道:“这位是?”
那年轻人转过头,看见萧望舒,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行礼:“在下沈渡,青云宗弟子,奉师命协助季先生。”
萧望舒打量了他一眼。青云宗的人,之前见过,道行一般,但轻功不错,应该是个跑腿的。
“季先生?”萧望舒笑了,转头看向季沧溟,“你什么时候成先生了?”
季沧溟没有理他。
沈渡看看萧望舒,又看看季沧溟,小心翼翼地问:“这位是……”
“我啊,”萧望舒笑嘻嘻地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光,“萧望舒。你们季先生的——”
“不认识。”季沧溟打断他。
沈渡的表情更困惑了。
萧望舒摆着一副大度体谅的样子,拍了拍沈渡的肩膀:“没事,他要保持清冷出尘的人设。你叫我萧兄就行。”
……
“萧兄。”
“乖。”
季沧溟终于舍得看了萧望舒一眼,还是警告“别欺负人家孩子。”
萧望舒耸耸肩,收回了手,正色道:“说正事,魔渊的情况,查清楚了?”
季沧溟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旁边的石头上。地图上画着魔渊的地形,标注了几处关键位置,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密文。
萧望舒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那些密文他看得懂,季沧溟特意用了他们之间的暗号。
“入口在魔渊底部,有三层封印。”季沧溟指着地图,“第一层已经破了,第二层还能撑三天,第三层……不确定。”
“里面那个东西呢?”萧望舒问。
“不确定。”季沧溟说,“但根据魔气浓度估算,至少是千年以上的妖物。”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千年?那不正合适。”
沈渡忍不住问:“萧兄,你有把握吗?”
“有啊,”萧望舒拍拍他的肩膀,眼里闪着笑,“十成十的把握,要么它死,要么我们死。”
沈渡的脸白了。
季沧溟淡淡道:“他开玩笑的。”
萧望舒侧头看了季沧溟一眼,收起了笑容,低头看着地图,声音低了下去:“三层封印,需要同时破解。我一个人守不住三个点。”
“我来。”季沧溟说。
萧望舒抬头看他,他眼里平静无波。
“你有把握?”萧望舒问。
“没有。”季沧溟说,“但你是阳锁,我是阴锁。双锁合力,封印加固的概率——”
“我不问概率。”萧望舒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不怎么像他,“我问你,会不会死。”
周围的人安静了下来。沈渡看看萧望舒,又看看季沧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站在这里。
季沧溟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
萧望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行,信你。”
他没有问季沧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因为他知道,如果是假话,季沧溟一定会用别的方式让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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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萧望舒一个人坐在营地外的山崖上,看着魔渊的方向。
远处的地平线裂开了一道暗红色的口子,不断地往外渗着黑雾。
萧望舒把酒壶举到嘴边,灌了一口——是药茶?
他叹了口气,把酒壶放下,从怀里掏出那枚墨玉扳指,对着月光看了看。
“七”字还在。
他伸出手指,在扳指上又刻了一笔——“六”。
还剩六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来是谁。
“没睡?”萧望舒没有回头。
季沧溟走到他身边,站定,也没有坐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萧望舒身上。
“睡不着。”季沧溟说。
萧望舒拍了拍身边的石头:“请坐吧,阿冷。”
这一次,季沧溟没有拒绝那个称呼。他在萧望舒身边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他们没有说话,就那么并肩坐着,看着远处那道暗红色的裂缝。
过了很久,萧望舒开口了。
“阿冷。”
“嗯。”
“你说,如果我们没有双生锁,会怎样?”
季沧溟沉默了片刻,道:“没有如果。”
萧望舒笑了:“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
季沧溟没有回答。
萧望舒也不在意,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夜空。
“小时候,我娘跟我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萧望舒说,“我当时问,那坏人呢?我娘说,坏人也会变成星星,只是暗一点。”
季沧溟没有说话。
萧望舒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季沧溟的侧脸冷白如玉,左耳垂上那颗墨痣藏在发间,若隐若现。
“阿冷,你怕不怕?”
“怕什么?”
“死。”
季沧溟转过头。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季沧溟看着他的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许久才无意识地蹦出一句。
“因为死了,也是和你一起。”
萧望舒愣住了。
这是他听过季沧溟说的最像情话的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季沧溟的手。
双生锁又亮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松手。
“阿冰。”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变成了星星,你说人间的那些人,会不会对着我们许愿?”
“大概会。”
“那你不要听话。”
季沧溟侧头看他。
“谁要当流星啊,”他笑得嚣张,“掉下来就结束了,我们下来装一把。”
季沧溟看着他的笑,嘴角终于动了一下,是真的、浅浅地、弯了一下。
“傻子。”他道,手握得紧了些。
萧望舒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转过脸,假装看星星,但手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山崖上的两个人坐了很久。
星星在头顶亮着,魔渊在远处裂着,风从北方卷来。
他们没有再说话。
但萧望舒在心里默默记下:季沧溟今天笑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比任何一颗星星都好看。
远处,沈渡躲在营帐后面,偷偷看着山崖上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小声嘀咕了一句:“……萧兄和季先生,真的不认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携着冷香和暖意,从山崖上闯下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