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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 夏渝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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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渝站在市重点的校门口时,蝉终于开始叫了。
是九月一日,开学第一天。阳光比八月末更烈,把校门上的烫金字照得发白。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想起初中毕业册上的同款烫金,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话——"还没有蝉叫"。
现在有了。很吵,像谁在耳边不停地喊:开始了,开始了,开始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箱轮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被周围的喧闹盖住了。到处都是人,家长、学生、老师,行李箱的轮子声汇成一片,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集体迁徙。
夏渝低着头,跟着人流走。他提前查过路线,知道宿舍楼在哪,知道报到流程,知道要先去操场集合参加开学典礼。但他还是紧张,手心出汗,把行李箱拉杆攥得很湿。
宿舍楼是六层,没有电梯。夏渝被分到四楼,407,四人间。他爬到三楼时停下来喘气,听见楼上传来笑声,很大的那种,像有人在讲笑话,又像有人在炫耀。
他等那阵笑声停了,才继续往上走。
407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在挂蚊帐。另一个矮一些的坐在下铺,低头玩手机。第三个还没来,或者已经走了。
夏渝敲了敲门框,说:"你好。"
挂蚊帐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哟,第四个。"
那笑容很亮,像夏天的太阳,让人想躲。夏渝拖着箱子进去,找到自己的床位——靠门,上铺。他把箱子推进床底,开始拆床垫的塑料膜,动作很慢,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叫陈蒋希。"高个子男生挂好蚊帐,从上铺跳下来,落地很轻,"□□的蒋,希望的希。你呢?"
"夏渝。"
"哪个渝?"
"至死不渝的渝。"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个解释太隆重了,像在向谁表白。但陈蒋希只是点点头,说:"好名字。"然后转向另一个男生,"你呢,哥们?别玩了,自我介绍一下。"
那个男生抬头,手机没放下,说:"王炳阳。"然后又低下头。
"就这?"陈蒋希笑,"行,高冷人设。我喜欢。"
夏渝站在床边,塑料膜拆了一半,不知道该继续还是等他们说完。陈蒋希已经转向他,问:"你初中哪的?"
"实验初中。"
"哦,那个啊。"陈蒋希的语气里没有轻蔑,也没有赞赏,只是"知道了","我是一中的。这是王炳阳,也是一中的。所以我们俩早就认识。"
王炳阳没抬头,但"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夏渝把塑料膜完全拆开,床垫露出来,是军绿色的,像某种制服。他爬上床,开始铺床单,动作很慢,因为上铺的空间让他有点晕。他听见陈蒋希在下面继续说话,讲一中的老师,讲中考的题,讲这个学校的传说。
"听说我们班主任是个英语老师,女的,特别严。"
"听说开学典礼要穿校服,但校服还没发。"
"听说食堂的糖醋排骨是招牌,但去晚了抢不到。"
夏渝听着,把这些信息记下来,像记一份攻略。他不插话,但也不是不想插,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插,插什么。他怕一开口就冷场,怕自己的话像石头掉进水里,没有涟漪,只有沉底。
床单铺好了,夏渝爬下来。陈蒋希正在翻他的行李箱,不是偷翻,是光明正大地问:"你带零食了吗?我饿了。"
"没有。"夏渝说,"只有书。"
"书?"陈蒋希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书?"
夏渝从箱子里掏出一本,是《挪威的森林》。他暑假买的,在公园里看过几页,但没看完。他不知道该带什么书来高中,就带了这本,因为封面是绿色的,像樟树。
"村上春树啊。"陈蒋希接过去,翻了翻,"我也看过。绿子还是直子?"
夏渝愣了一下,说:"还没看完。"
"那你看完告诉我。"陈蒋希把书还给他,笑了一下,"我站绿子。直子太丧了,不适合你。"
夏渝不知道"不适合你"是什么意思。是指他看起来不够丧,还是指他看起来需要绿子那样的女孩?他没问,只是把书放回箱子,说:"开学典礼要开始了。"
"对哦。"陈蒋希看了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走吧,占个好位置。"
王炳阳终于放下手机,站起来。夏渝这才看清他的脸,很普通,但眼睛很黑,像总是没睡醒。他看了夏渝一眼,没说话,跟着陈蒋希出去了。
夏渝走在最后,关上门,听见走廊里到处都是脚步声、笑声、行李箱的轮子声。四楼的窗户透进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巨人的队伍。
他跟着陈蒋希和王炳阳下楼,走进人群,走进新的海。
操场比夏渝想象的大。红色塑胶跑道,绿色人工草坪,看台能坐几千人。他们到的时候,前面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某种密集的植被。
"站后面吧。"王炳阳说,"反正也看不见。"
"不行。"陈蒋希拉着他往侧面挤,"侧面有树荫,后面晒死。"
夏渝跟着他们挤。人群像液体,分开又合拢,他在缝隙里穿行,闻见各种味道:防晒霜、汗、洗衣粉、某种甜腻的香水。他不喜欢这种拥挤,但陈蒋希的手很有力,拉着他往前,像拉着一艘小船穿过暗礁。
他们终于站定了。侧面,第三排,头顶有棵梧桐树,叶子不多,但足够挡住最烈的阳光。夏渝喘了口气,听见周围的人在说话,各种话题,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
"你哪个班的?"
"七班。你呢?"
"我也是七班!班主任是谁?"
"不知道,听说是个英语老师。"
夏渝听着,知道了自己是七班,知道了班主任可能是那个"特别严"的女老师。他还想再听,但喇叭响了,开学典礼开始了。
4
校长讲话的时候,夏渝在看自己的鞋。
白色的帆布鞋,母亲买的,她说"高中生要穿得像样"。鞋是新的,鞋底很硬,站久了脚疼。他动了动脚趾,听见校长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像某种遥远的诵经。
"……新的起点……"
"……严格要求……"
"……再创辉煌……"
他抬起头,看见主席台上站着几个人,校长在最中间,两边是副校长、主任、老师代表。阳光太烈,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一片白色的衬衫,像某种统一的制服。
然后一个女老师走上台,接过话筒。
"同学们好,我是七班班主任,唐然。"
声音很清晰,不像校长那样含糊。夏渝努力看,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中等身材,短发,站姿很直。陈蒋希在旁边小声说:"就是她,听说很严。"
唐然开始讲话,没有稿子,声音不高,但能让操场这一角听见。她说欢迎,说期待,说高中三年会很辛苦,但也会很充实。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在给什么人时间消化。
"我希望你们记住,高中不是终点,是过程。过程比结果重要,但过程也需要结果来证明。"
夏渝听着,觉得这句话像绕口令。但他记住了"过程"两个字,因为他现在就在过程里,站在梧桐树下,站在陈蒋希和王炳阳中间,站在一群不认识的人里面,等待什么发生。
唐然讲完,下台。掌声很热烈,但夏渝不知道大家在鼓什么掌。他也拍了,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接下来是学生代表发言。
一个女生走上台,穿着白衬衫,黑裙子,头发扎成马尾。夏渝看不清她的脸,但看清了她的姿态——很直,很稳,像练过舞蹈,或者天生就知道怎么站在人群中央。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一)班的邵静。"
名字通过喇叭传出来,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夏渝没反应,因为他还不认识这个名字。他只是在想,这个女生的声音很好听,不像唐然那样清晰,但更软,像某种可以靠近的东西。
邵静开始讲话,内容是标准的"新生代表发言":感谢学校,憧憬未来,承诺努力。但她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有空隙,像在给人时间记下来。夏渝听着,忽然想起初中毕业册上的"前程似锦",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话。
"还没有蝉叫。"
现在有了。蝉在梧桐树上叫,在操场周围的树上叫,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叫。邵静的声音和蝉鸣混在一起,像某种夏天的背景音乐,让人想睡觉,又想一直听下去。
他抬起头,试图看清她的脸。但阳光太烈,主席台像被一层白光罩着,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衬衫,黑裙子,马尾辫。像任何人,像某个他还没遇见的人。
陈蒋希在旁边说:"邵静,中考全市第三。听说是一中的校花。"
王炳阳"嗯"了一声,不知道是认同还是无所谓。
夏渝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轮廓,看着她在白光里讲话,看着她鞠躬,下台,消失在人群后面。然后下一个环节开始,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鞋。
白色的帆布鞋,鞋底很硬,站久了脚疼。
开学典礼结束后,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
陈蒋希拉着他们去食堂,说"抢占先机"。夏渝跟着走,脚步有点飘,像还在站在操场上。他的耳朵里还残留着邵静的声音,和蝉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食堂比想象的大,三层,窗口很多。陈蒋希直奔二楼,说"二楼最好吃"。他们排在一条长队后面,前面是糖醋排骨的招牌,已经有人在说"今天可能没有了"。
"你吃什么?"陈蒋希问夏渝。
"随便。"
"又是随便。"陈蒋希笑了一下,"那我帮你选。糖醋排骨,如果还有的话。"
夏渝想说"好",但前面传来消息:"排骨没了,只有红烧鱼。"
"红烧鱼也行。"陈蒋希说,"鱼补脑,你需要。"
"我需要什么?"
"需要补脑啊。"陈蒋希看着他,眼睛很亮,"你看起来太乖了,需要变聪明一点,不然被欺负。"
夏渝不知道"乖"是什么意思。是指他听话,还是指他好骗?他没问,只是跟着队伍往前移动,看着窗口里的阿姨打饭,动作很快,像某种机械。
他们找到座位,三个人,四张椅子。陈蒋希坐在夏渝对面,王炳阳坐在旁边,低头吃饭,不说话。夏渝尝了一口红烧鱼,很咸,但能吃。他慢慢地嚼,听陈蒋希讲一中的故事。
"我们初中有个传说,说食堂的红烧鱼是用洗衣粉洗的,所以特别白。"
"真的假的?"
"假的。但有人信,然后那三年没人吃红烧鱼。"
夏渝看着盘子里的鱼,白色的鱼肉,黑色的酱汁。他想,如果这是洗衣粉洗的,那他现在就在吃洗衣粉。但这个念头不恶心,只是有点好笑,像某种黑色的幽默。
他笑了一下,很轻,但陈蒋希看见了。
"诶,笑了。"陈蒋希指着他说,"记下来,夏渝同学今天第一次笑。"
夏渝低下头,继续吃鱼。他不知道这是"第一次",但可能是。整个暑假,他在公园里,在长椅上,在樟树下,没有笑过。不是不想,是没有值得笑的事。
现在有了。洗衣粉洗的鱼,陈蒋希的胡说,王炳阳头也不抬的吃饭姿势。这些小事,像光斑,像虫鸣,像某种可以抓住的东西。
下午是班会,在教学楼三楼。
七班的教室朝南,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把课桌分成明暗两半。夏渝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是他选的,是最后剩下的。陈蒋希坐在他前面,王炳阳坐在他斜对面,中间隔了一条过道。
唐然站在讲台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上午是白衬衫,现在是浅灰色的连衣裙。夏渝这才看清她的脸——不算年轻,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亮,像能看穿什么。
"我先点名,认识一下大家。"
她开始念名字,按学号。夏渝是十七号,前面十六个名字,他大多没记住,只记住几个特别的:一号是女生,叫李娟,声音很小;三号是男生,叫赵嘉凯,答到时很响;七号是女生,叫曹诤,名字里的"诤"字唐然念错了,她纠正,说"是言字旁,争气的争"。
"夏渝。"
"到。"
他答得很轻,但唐然听见了,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但他感觉到了。他在心里重复自己的名字:夏渝,至死不渝的渝。这次他没有后悔,因为没有人问他"哪个渝"。
点名继续。邵静不在七班,他在心里数过,没有这个名字。他在开学典礼上看见的人,在另一个教室,另一个楼层,另一个可以听见蝉鸣的地方。这个想法让他既轻松,又失落。
轻松是因为不需要立刻面对。失落是因为——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只是某个声音,某个轮廓,某个站在白光里的姿态,像一颗种子,还没发芽,但已经在土里了。
班会的内容很常规:校规、课程表、军训安排、摸底考试。
唐然说得很快,但每个重点都会停顿,像在等谁记下来。夏渝记了,在本子上,字迹很工整,像他母亲要求的。陈蒋希没记,靠在椅背上,转笔,偶尔回头看夏渝的本子。
"你字真好看。"他说,"借我抄?"
夏渝把本子推过去。陈蒋希抄的时候,王炳阳第一次主动说话:"军训什么时候?"
"下周。"唐然回答,"七天,在郊区基地。准备好防晒霜和藿香正气水。"
教室里发出一阵哀叹。夏渝没出声,但他也在心里叹了一下。七天,和这些人,在陌生的地方,晒太阳,站军姿,喊口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但知道必须撑过去。
班会结束,唐然说:"明天正式上课,今天回去整理宿舍。夏渝,陈蒋希,王炳阳,你们三个住407吧?"
他们点头。
"好好相处。"她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高中三年,室友比家人见面还多。"
夏渝听着,想起家里的夏妍之,想起她低头扒饭的样子。他忽然有点想她,想她是不是也在某个教室里,听着另一个班主任说类似的话。但他们不会分享这些,他们从来不分享。
晚上,407。
第四个室友来了,叫郭亩方,初中和夏渝同校,但不同班。他很高,很瘦,戴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进来的时候,陈蒋希正在讲一中的八卦,停下来,说:"哟,第四个,终于齐了。"
郭亩方点点头,找到自己的床位——夏渝的下铺。他开始整理东西,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本书都要包上书皮,每个杯子都要贴标签。夏渝从上铺往下看,看见他的头顶,头发很软,像某种小动物。
"你也实验初中的?"陈蒋希问。
"嗯。"
"认识夏渝吗?"
郭亩方抬头,看了夏渝一眼,说:"见过。"
只是见过。夏渝想,确实只是见过。他在初中不算显眼,不算沉默,只是"那个谁","十七号","至死不渝的渝"。他点点头,说:"我也见过你。"
这是谎话。他不记得见过郭亩方,但这样回答比较安全,比较礼貌,比较像正常人。
郭亩方笑了一下,很轻,像夏渝下午的那个笑。然后继续整理东西,不再说话。
晚上十点,熄灯。夏渝躺在下铺——他和郭亩方换了床位,因为郭亩方说上铺头晕。他看着上铺的床板,听着周围的呼吸声,陈蒋希的很快,王炳阳的很慢,郭亩方的几乎听不见。
蝉还在叫,但远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想,明天要上课了,要见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新的课本和作业。他要演好"高中生夏渝",像演好"初中生夏渝"一样,直到卸妆的时候,发现下面还有一层妆。
但他今天笑了。他想起陈蒋希的话:"第一次笑。"也许不是第一次,但确实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为了洗衣粉洗的鱼,为了胡说八道的传说,为了三个坐在一起吃饭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困。他闭上眼睛,听着蝉鸣,听着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像某种倒计时。
明天开始了。他想。明天,我会遇见谁,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四人间里,在这个夏天的末尾,他还没有想念任何人,还没有后悔任何事,还没有写下那句"还没有蝉叫"。
蝉已经叫了。很大声,很吵,像在说:开始了,开始了,开始了。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