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香蕉月

2、老鼠 一只小老鼠

　　沈轻三人接受检查前吸入了安眠剂，醒来时却伴随耳鸣和针扎般的头疼——她是被刻意刺激醒的。
　　女孩面皮抽动，紧咬两腮软肉想要慢慢缓解，侧脸却被猛地一扯。
　　“嘶——”她扭过头要咬那嚣张的虫爪。
　　“我没想到你们私下还要学习咬舌自尽？”
　　这些虫子根本不是系统模拟的，和他们一样是真人，指不定还是中心城那些家伙！
　　扯着她脸的爪子松开，转而去扶正她的脑袋，随后沈轻感到头顶一片清凉，疼痛退却。
　　蒙住双眼的光滑面料突然朝两边收去，她的眼前没有其他生物，赫然只有实时显示着6号可疑踪迹的大屏。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她紧紧盯着那缓缓行进的6号，在地图上被标记为醒目的大红点，强作镇定问道。
　　“我没兴趣和你绕弯子了，只要你能确定地回答我资料在不在那上面——我就可以放你们全部人回去。”九号的声音响起，却不见身影。
　　放他们回去？也不知道是谁喜欢绕弯子，这考试又不是考生存率。
　　“在或不在，你们还需要问我吗？”
　　“……早知道你们个个都是臭王八，砸个稀巴烂才好。”对方气急，只见一个蓝色图标突然出现在红点附近，步步紧逼。
　　沈轻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她对自己的计划并没有底。
　　“你在紧张什么？”
　　沈轻应激地吸了口气。
　　是那只冰淇淋虫子，不得了，好像就站在她身后。
　　沈轻脖子起一阵鸡皮疙蛋，平稳心跳，粗声粗气问道：
　　“你们要把它截停，搜刮一通后砸个稀巴烂吗？”
　　“嗯？”那虫子好像俯身靠过来，想要再仔细听听。
　　声音在幽闭空间里格外具象化地触碰到她的耳软骨，沈轻头一歪压了压。
　　她听见自己镇定地胡言乱语道：
　　“6号上面有我们重要的地面侦察试验数据，同时也集成了我们最新的分子隐形系统，如果你们把它砸了就亏了。”说完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期待对方的回答。
　　“哼。”对方似乎不信她这套说辞，退了回去，在不再凝滞的这一瞬空气中荡开某种特别的气味分子。
　　“放心，在确定它到达目的地之前，我们对它放个干扰微波都不感兴趣，只是后面，你自己都小命难保，还管个破机器？”九号嘲讽的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
　　“什么目的地？”
　　“哟！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江，咳，八号，你说是不是？”九号似乎也来到了她身后，是属于两脚步行的节奏，难道星虫长得像人？沈轻这么想着，又听到他说：“要不是我们八号坚持派出全舰的巡逻机，怕也是发现不了你们这块6号石头。”
　　“倒也不难啃，尤其是里面的小老鼠。”这只讨人厌的虫子凑到耳边挑衅道。
　　“都离我远点！”
　　“你——”眼前看起来弱小的女人突然怒斥，九号一怔欲发作，但被制止。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追踪6号的信号“嘀嘀——”声。沈轻渐渐找回自我，一种强烈而陌生的烦躁感席卷而过，好似火烤烟熏。她发誓，那一瞬间她能挣破束缚抓着九号狠狠咬几口，她会证明谁更适合演虫子。
　　离她设定的目的地只剩下不到1公里，尽管只是场于她而言无关紧要的考试，兴奋、焦躁、担忧种种情绪却在此时格外清晰地回到她这里。
　　她渴望胜利，她是多么渴望地下的庄庆忧爬上来奔入传送点的那一刻啊，这一念头强势占据大脑。即便她刻意隐藏，还是被身后“星虫”察觉。
　　“你好像并不沮丧，你知道另外两个人现在的表情吗？”八号原来一直都在，他踱至刑座旁，在她的盲角模糊成一团。
　　“和你截然相反，可以这么说。”他没掩饰自己淡淡的疑惑。
　　可惜沈轻没有有问必答的美好品德。
　　大屏上的“嘀嘀——”声突然变得急促，他们向6号逼近了。这4分钟显得格外难熬，尤其是那寡言的八号突然说个没完：
　　“你们小队不可能才3个人。”
　　“4个？可是1只小老鼠并不符合现实。”
　　“别紧张，我并不能在可能的数字里猜到对的那一个，但是1这个数字和老鼠是不相配的，我想你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虫子的爪子结构似乎和人的巴掌相似，但触感奇怪，尤其是他们的低体温。沈轻的脑袋被八号的手覆住，密密麻麻细小的精神力触手向下蜿蜒，映在她的视觉神经上。
　　她生怕这触手能直接探触至大脑皮层。
　　“如果你们撬开6号的舱门，只会发现和侦察兵机甲里一样的仿生人。”她胡诌道。“三个人看似不可能，但将低折损率纳入行动指标来看就不一样了，我们只不过是被派出来侦察的小喽啰，实在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向我们要什么资料。”说完她冷笑连连，实在是头上的感觉太奇怪，她好不容易强压下难堪。
　　白色触手仅仅在她面皮上逡巡几秒，便收了回去。按照这场考试的考试背景，星虫方确实意在明晰本考场考生的任务目标，并成功阻拦。
　　现在不论是不是传送情报或是研究资料了，焦点无疑在于6号，除此之外，地面的巡逻机已然遍布全场。
　　八号略作思索，便不再纠结，毕竟他也无需沉入这场委托考核。
　　“不对。”地形勘测显示这里有长达67.3公里的地下隧道，虽然不曾探测到人形生命——

　　“6号上面有我们重要的地面侦察试验数据，同时也集成了我们最新的分子隐形系统，如果你们把它砸了就亏了。”

　　沈轻的话在他的脑海里闪回，但抬眼已是箭在弦上——
　　大屏上的“嘀嘀”声达到最急促的频率，巡逻机拦截了6号，却又被一股从母舰射出的强大精神力猛地吸附住，向从不远处钻出的庄庆忧驶去。

　　“恭喜十六组完成考试任务！”人工智能宣布考试通过，考场内第四排靠左的五个全息舱应声开启。沈轻双目圆睁，呼吸急促，姿势分毫不变，她的身体以为自己仍处在那座母舰上。
　　胜利的感觉就像那只精神力强大的虫子发出的淡淡惊讶与挫败感，令她指尖到头皮都发着麻。
　　她的舱口接连探出四个脑袋，先是庄庆忧、何飞乐，然后是马晔、于间。
　　“可以呀，庄庆忧！”马晔挤眉弄眼得意得不行，心想这场毕业考试他们都得拿个A。
　　“虽然但是，太厉害了吧姐！”何飞乐俨然将这位学姐当作新的校园偶像，带着他躺平传说中C佬云集的毕业考。
　　“不错！沈轻。”于间没忍住伸进来手拍了拍她的肩，也是喜上眉梢。
　　只有——
　　“看什么看！嗯？我累死了我告诉你！”庄庆忧侧目嗔怒道，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气势汹汹将隧道里沈轻赌徒般的计划说了个明白。
　　原来沈轻的确让她交出了资料，只是不是占为己有，而是转头收纳进6号。最后关头庄庆忧的确露头就被困住，但绝不是她菜，而是她跑了二十三公里，膝盖骨都要磨没了！不然也不会腿软直接表演一整个滑跪+五体投地的投降姿势。
　　“太狼狈了！”说完庄庆忧捂脸崩溃道，另外三人见状纷纷安慰。
　　“好啦好啦，又没有其他人看见……”
　　“你确定？我们这可是评级A的考试过程，说不定会被编入校册呢？”
　　“别美呀。”
　　“……”
　　看着他们这副亲密的样子，沈轻那点胜利的喜悦渐渐像潮落般退去，只留下点湿热的印迹。
　　不过她倒是被提醒，如果这场考试被有心审视，那么她就要做好接受灰西装审问的准备。
　　“别啊，怎么你还愁眉苦脸起来了？我们刚聊到庆功宴，你得来！”庄庆忧拍着沈轻的波棱盖发出邀请。
　　“什么时候？”
　　“明晚8点，不见不散！”
　　“嗯，我还有事，先走了。”沈轻低着头突出重围，匆匆挥手告别。
　　“注意通讯！”于间提醒道。
　　沈轻头也没回比了个“OK”，消失在大门外。
　　“什么嘛，这个沈学姐是有点神神秘秘的。”何飞乐故弄玄虚起了个话头。
　　几人对视，他们的确没听过别的关于沈轻的八卦，一时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唉——”何飞乐的遗憾宛如失恋。

　　正如沈轻所忧虑的那样，考试过程的确被全部传输到了校长办公室的智脑，只不过既有7区高校的校长办公室，也有中心城自由大学的校长办公室。
　　此时九号朱琛和八号江薿端坐在吴校长桌前接受谈话，桌上投影着从全息考场里切出来的各个监控视角。
　　“七区学校的这场毕业模拟演，你们两个负责十六号考场，想好怎么汇报了吗？”吴思勉年近花甲，依然精神奕奕，黑白发参杂齐整地归至脑后。他特别注意到这场顺利完成任务的考试记录，倒是没想到考官是这两人。
　　朱琛斜眼瞧了瞧不动声色翻看监控记录的江优秀学生代表，清嗓恭敬答道：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也轻视了敌人。”
　　“哼。”吴校长皮笑肉不笑地放下茶杯，偏头看向他一向偏爱的学生，问道，“你呢，江薿？”
　　见江薿还在翻记录不作声，朱琛面上愈发严肃，底下却抬起了脚
　　——“这里。”
　　“嗯？”吴校长伸长脖子向江薿指着的视角记录看去。
　　“点开点开，放大放大。”朱琛低声催道。
　　江薿有条不紊将窗口划开，正是于间三人几乎毫无错判地通过射击摸清三具星虫机甲位置的影像记录，又一个窗口被调出，是前面几秒的内部视角：他们三人同时听到重新编码后传过来的通讯信息：“射击上三二一号，夹三二二号三号。”
　　“你想说明什么？”朱琛察言观色，替吴校长问了这个问题。
　　“精神力，星虫机甲上链接了我们的精神力，她定位到了。”见二人听他这样说神色微妙，江薿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虽然根据记录，沈轻通过其优秀的记忆力和观察力侦察到我方母舰位置，但这与推测间歇暴露位置的机甲方位关系并不紧密，而且，恕我直言，发展出精神力的人类同时也具备出色的五感与记忆力。”
　　“这——”朱琛心下吃惊，他一向相信江薿，但中心城的人口管制不容出错，这下倒看看吴老头怎么说。
　　吴思勉眯着眼气定神闲觑作怪的朱琛，笑着对江薿肯定道：
　　“你的推断不错，沈轻……沈轻的情况有些复杂，她不一定有精神力。”见江薿心有疑惑，又欲开口，他便说起属于长辈与小辈间的小话：“沈轻，沈清云的亲孙女，但一直未检测出精神力共振，她的母亲说是与一个外城人相恋——事实是无法查证其生父身份，便依法当作外城人迁了出去。”
　　“沈姥姥去年才去世，倒是没听她家谁提起过这么个人。”朱琛想起自己在母舰上怎么对付沈轻的，心虚地挠了挠鼻头。
　　“以前没有精神力不代表现在也没有，她应该再接受一次检测。”江薿并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原是这么说，不过——有些事，不是这么简单的……”窗外的茉莉花开得正盛，和高高树梢上垂下的杨柳恣意交融在暖暖阳光下。
　　鸟鸣声在一室寂静里变得突兀扰人，见吴校长没了讲话的兴趣，两人便各怀心事离开了。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沈轻到底有没有精神力？”他们步行在湖边，朱琛先耐不住沉默的气氛，不依不饶问了起来。
　　下午的暖阳刺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发燥，江薿细细感受着湖风吹来的凉爽，半响才静静收回对方手里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袖口说：
　　“想太多反而容易出错，我说她有精神力，你不信？”
　　旁边突然安静下来，江薿微微低头去看，只见朱琛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话说回来，她定位到的是你的精神力吧？”
　　他一下子便切中肯綮，如果沈轻真是靠定位精神力找到的机甲方位，而江薿又没有刻意压低精神力等级，那这就开不起玩笑了，他给了顶级觉醒者肚子一拳！
　　“天老爷作证，你得作证啊！我谁都给了一家伙的，她我还是放了水的，这梁子结的——”
　　江薿理好被弄乱的袖口，骄傲漂亮的眉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现在学会赔礼道歉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