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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卫的屁股与松节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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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大卫的屁股与松节油
周一的美术课,阳光依旧毒辣。
市一中的美术教室位于实验楼的顶层,这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式立式风扇在角落里摇头晃脑,发出“嗡嗡”的哀鸣。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松节油味,混合着几十个人身上的汗味,显得有些浑浊。
许夏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的画架上摆着那块画板。她手里捏着炭笔,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门口飘。
“许夏,你发什么呆呢?大卫的脸都被你画成张飞了。”同桌林晓晓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调侃,“看什么呢?门口有帅哥?”
“没……没有。”许夏慌忙收回视线,低头在画纸上胡乱涂了几笔,耳根却有些发烫。
她当然没有看帅哥。她在等那个说要来“学画屁股”的人。
虽然理智告诉她,像伊炽那种风云人物,大概率只是随口一说,或者是为了缓解当时的尴尬才找的借口,但许夏的心里还是存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教室后门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同学,这里是美术特长班,你走错了吧?”
“没走错啊,我来找人。”
那个声音清亮、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
许夏猛地抬头。
只见后门口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伊炽穿着改短了的校服裙子,露出两条笔直白皙的长腿,马尾辫高高束起,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石膏像底座?
不,仔细一看,那是一个只有半截的大卫石膏像。
全班同学都愣住了,连正在讲台上讲透视原理的美术老师老张都停下了粉笔,推了推眼镜:“这位同学,你这是……”
“老师好!”伊炽笑得一脸灿烂,完全无视了周围几十双探究的眼睛,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许夏,“我来旁听一下。听说你们这儿的大卫比较正宗,我那个练琴练得都要吐了,换个口味。”
她把那个只有半截的大卫像“咚”地一声放在许夏旁边的空课桌上,激起一片灰尘。
许夏被呛得咳嗽了一声,抬头看着伊炽,压低声音说:“你……你真来了?”
“那当然,本小姐言出必行。”伊炽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长腿无处安放地伸展着,占据了过道的一大半空间,“说吧,许老师,先教我怎么画这玩意儿的脸?”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毕竟,一个是全校闻名的音乐天才,一个是透明的小透明,这两人的组合实在太过诡异。
许夏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小声说:“这里人多,要不……去画室?”
“行啊。”伊炽无所谓地耸耸肩,“听你的。”
十分钟后,老教学楼天台。
这里平时锁着门,但许夏有美术室的备用钥匙,能打开通往天台的侧门。天台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画架和石膏碎片,但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校园的香樟树顶。
风很大,吹散了闷热,也吹乱了伊炽的头发。
“哇,这儿不错。”伊炽走到栏杆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操场,“比那个闷死的琴房强多了。”
许夏把那个半截大卫像摆正,又递给她一张四开素描纸和一支削好的炭笔。
“那个……我们先从结构开始。”许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一点,尽管她的手心全是汗,“大卫是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他的肌肉结构非常严谨。你看这个胸锁乳突肌……”
伊炽拿着炭笔,像拿筷子一样捏着,歪着头看了半天大卫像,然后转头看向许夏,一脸茫然:“哪个肌?”
许夏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
“手给我。”
伊炽愣了一下,随即大方地伸出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带着常年练琴留下的薄茧。
许夏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指尖调整到正确的握笔姿势。两人的皮肤接触的一瞬间,许夏感觉像是有电流顺着手臂窜上了脊背。她触电般地松开手,退后半步,假装整理画架。
“你……你这样拿笔。”许夏指着大卫像的脖子,“顺着这个线条走,不要涂黑,要排线。”
伊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道黑杠。
“太用力了。”许夏无奈,“要轻一点,像抚摸一样。”
“抚摸?”伊炽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许夏,你这用词很暧昧啊。”
许夏的脸瞬间红透了:“我是说……笔触!”
“好好好,笔触。”伊炽笑着低下头,这次放轻了力道。她在纸上画了几笔,然后停下来,盯着大卫像的下半身,眉头紧锁。
“怎么了?”许夏问。
“这个屁股。”伊炽指着大卫像的臀部,一脸严肃,“我觉得你上次画得不对。这儿应该更翘一点吧?你看这个肌肉的走向,明明是往上提的。”
许夏:“……”
她没想到伊炽真的在研究大卫的屁股,而且研究得这么……细致。
“那是解剖结构。”许夏走过去,站在伊炽身后,俯身看着她的画纸。因为离得太近,她能闻到伊炽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味,是那种很清新的薄荷香。
“你看,”许夏伸出手指,在伊炽的画纸上虚画了一条线,“这里的转折要含蓄一点,不能画得太死。光影在这里是灰面,不是暗面。”
伊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视线落在许夏沾着炭灰的手指上。
“你手上好脏。”伊炽突然说。
“啊?”许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黑乎乎的,“画画都这样……”
话音未落,伊炽突然伸出手,用大拇指在许夏的左手手背上抹了一下。
“你……”许夏吓了一跳,想缩回手,却被伊炽轻轻抓住了手腕。
“别动。”伊炽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她抓着许夏的手腕,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许夏手背上的皮肤,把那里的一块炭灰蹭掉。她的指腹温热、粗糙,带着练琴人的力度,触感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许夏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她不敢看伊炽,只能盯着伊炽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锁骨,感觉那里的皮肤白得晃眼。
“好了。”伊炽松开手,把沾了灰的手指在许夏的校服袖子上蹭了蹭,理所当然地说,“我不喜欢脏东西。”
许夏感觉手背上被伊炽碰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那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痒。
“继……继续吧。”许夏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都在发抖。
“行。”伊炽若无其事地转回身,重新拿起笔,“那你教我怎么把这个屁股画翘。”
接下来的半小时,对于许夏来说简直是煎熬。
伊炽学东西很快,但非常不专心。她一会儿问许夏为什么大卫不穿衣服,一会儿问学画画是不是以后只能去画广告牌。许夏一边耐心地回答,一边还要忍受伊炽时不时凑过来的脸。
“许夏,你耳朵红了。”伊炽突然转过头,盯着许夏的耳朵。
“热的。”许夏捂着脸,试图降温。
“是吗?”伊炽凑得更近了,近到许夏能看清她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可是这里风很大啊。”
许夏实在招架不住这种攻势,只能落荒而逃:“那个……我要去洗笔了!”
她抓起水杯就往楼下跑,留下伊炽一个人在天台上大笑。
“跑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许夏一口气跑到二楼的水房,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许夏,你疯了吗?”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通红的脸,在心里骂自己,“她只是把你当朋友,别想多了。”
可是,那个薄荷味的触碰,那个关于屁股的讨论,还有那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眼睛,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等她平复好心情回到天台时,伊炽正坐在栏杆上,晃着两条长腿,手里拿着许夏的速写本。
“你乱翻我东西!”许夏急忙跑过去。
“借来看看嘛。”伊炽把速写本递给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许夏,你平时都画这些?”
许夏接过本子,低头一看,脸瞬间白了。
那不是石膏像,也不是风景。
那是伊炽。
有她在琴房砸琴的背影,有她在走廊里大笑的侧脸,有她在雨天奔跑的模糊轮廓……每一张画里,都是伊炽。
那是许夏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她无数个失眠夜晚的寄托。
“我……”许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害怕看到伊炽厌恶的眼神,害怕这个秘密被揭穿后的尴尬。
“画得……挺多的啊。”伊炽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许夏低下头,死死盯着脚尖:“对不起,我以后不画了……”
“谁让你不画的?”
伊炽突然打断她。
许夏惊讶地抬头。
伊炽从栏杆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她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有些狡黠。她伸手从许夏手里抽走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那是昨天她在琴房趴在钢琴上的样子。
“这张画得最好。”伊炽指着画上的自己,“特别是眼神,比那个死板的石膏像生动多了。”
她合上速写本,塞回许夏怀里,然后凑近许夏的耳边,轻声说:
“以后想画就画吧。不过,记得收版权费。”
“什……什么版权费?”许夏呆呆地问。
伊炽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以后每天的薄荷糖,归你了。作为模特费。”
风再次吹过天台,卷起地上的落叶。
许夏抱着怀里的速写本,感觉那颗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在这个炽热的夏天,有什么东西,好像真的变了。
“走了,许老师。”伊炽拍了拍她的肩膀,“送我去琴房,我要去练琴了。下次教我画人体,我想画那个掷铁饼者。”
“……那个更难。”
“没事,有你教我嘛。”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走廊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许夏看着伊炽被夕阳镀成金色的侧脸,在心里悄悄说:
“好。”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只要是你,我也愿意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