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回响》玉骨清客

2、第 2 章 据点内部

　　据点内部比外观规整得多。
　　昏红的应急灯光在金属走廊里拉出长长的人影，走廊两侧是加固过的舱壁，上面能看到焊接的痕迹和编号标牌，字迹已经被时间磨得模糊。
　　偶尔有穿着作战服的成员快步走过，目光在07身上顿一顿，又很快移开，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毕竟这是他们首领第一次带外人回来，还是个年轻女人。
　　07对此没什么反应。她跟在陆沉渊身后，没有说话，身体始终绷着。
　　走廊很长，岔路很多。07的芯片在后台自动绘制着路线图，标记每一个转弯、每一道门、每一个监控探头的位置。她注意到走廊尽头有几处暗门，焊死在舱壁上，看不出后面是什么。还有几处通风口，尺寸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行——和她进来时用的那条管道类似。
　　穿过两道加密门，两人走进一间检修舱。门禁系统识别了陆沉渊的虹膜和指纹，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发出低沉的机械声。
　　检修舱比走廊亮得多。灯光是冷白色的，从天花板上的几排灯管均匀洒下，没有任何阴影死角。金属台上整齐摆着芯片、线路和备用零件，分类装在透明盒子里，盒子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靠墙的位置立着几台检测设备，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些07看不太懂的数据曲线。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金属味和润滑剂的味道，算不上难闻。
　　“坐下。”陆沉渊指了指旁边的金属椅。
　　椅子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椅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防滑垫。07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攥紧匕首。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陆沉渊的动作，芯片在后台保持着低功耗运转，随时可以切换到战斗状态。
　　陆沉渊蹲下身，目光落在她左膝的作战服接缝处。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看了一眼她的膝盖外侧，又看了看她的脚踝，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右，左腿落地比右腿轻。”他说。
　　07没说话。
　　他抬起手，刚要靠近检测，07手腕一动，匕首已经抵在他脖子侧面。
　　陆沉渊抬眼，神色没什么变化。他的眼睛在冷白灯光下显得很深，瞳孔里倒映着匕首的寒光。
　　“我只是检查你的关节。”他说，声音不高，语速也没变。
　　她慢慢收回匕首，手指还是攥着刀柄。
　　陆沉渊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从台面上取来一台手持检测仪，拇指按下开关，淡蓝色的光带从仪器前端射出。他重新蹲下来，将光带对准她的左膝关节，从上到下缓缓移动。
　　检测仪的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关节磨损率、仿生液循环效率、传感器信号强度、外壳完整性……07能看懂大部分参数，但她没有低头去看，而是继续观察陆沉渊的表情。
　　他看数据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状态正常，没什么问题。”他收起检测仪，站起来，“联邦的仿生液循环系统还算耐用，你的关节磨损在正常范围内。”
　　“多此一举。”07的语气没有起伏。
　　“小心没坏处。”陆沉渊转身把检测仪放回台面上，又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个小型手持设备，看起来像是信号扫描仪，“你的芯片负载偏高，虽然不影响行动，但长期过载会缩短寿命。”
　　他走回来，把扫描仪对准她的后颈——那里是芯片与神经系统的接口位置。设备发出一声轻响，屏幕上跳出一段波形图。
　　“应激频率有点乱，不是硬件问题，是后台运算任务太多。”他看了一眼数据，然后按了几个键，扫描仪发出短暂的蜂鸣声，“我帮你做了基础压制，把非核心任务的优先级调低了。能撑一阵，不会影响你的战斗能力。”
　　07感觉到了变化。芯片的运转温度降了一点，后台那些冗余的运算任务被挂起了，视野边缘的系统提示少了几条。但核心指令还在，优先级没有变。
　　“好了。”陆沉渊收回设备，把扫描仪也放回台面。
　　07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腿。
　　“我还是会杀你。”她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天气很好那样。
　　陆沉渊望着她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只要你有那个本事。”他说。
　　07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没回头：“今晚我住哪？”
　　“走廊尽头，左边第三间对面。”
　　她走了。脚步声沿着金属走廊慢慢远去。
　　陆沉渊没有跟上来，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停在检修舱门口，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07走了大约三十步，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一下。芯片里有来时的路线记录，但她注意到这条走廊比之前经过时多了几道门，其中一道半开着，里面传来工具碰撞的声音和低沉的说话声。
　　她没有停下来看，继续往前走。
　　快到出口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从拐角处走出来，差点撞上她。对方后退了半步，手里端着的托盘晃了一下，几管营养剂差点掉下来。
　　“哎——”女人稳住托盘，抬头看见07的脸，愣了一下，“你是……新来的？”
　　07看着她，没有回答。
　　女人的年纪看起来二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沾了油污的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不太掩饰的好奇，整个人透着一股活泼劲儿。
　　“我叫苏晚，是这里的机械师。”她主动自我介绍，笑得自然，“你叫什么？”
　　07沉默了两秒。
　　名字？她只有编号，应该算是名字吧。
　　她想着，开口道：“07。”
　　“绫柒？好奇怪的名字。”苏晚歪了歪头，但没追问，笑嘻嘻地继续说，“你住哪儿？我帮你把营养剂送过去。这些本来就是要发的，今天我轮值。”
　　“走廊尽头，左边第三间对面。”07说。
　　“居然是那间！”苏晚惊讶地叫了一声，转身跟她并排走，“那间之前空了很久，隔壁是仓库，对面是首领的住处。他让你住那儿？”
　　07点点头，加快了半步，希望苏晚能自己走开。但苏晚完全没有察觉，继续跟着她，一边走一边絮叨：“那间位置挺好的，安静，离维修间也近。你要是缺什么东西就来找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检修舱。”
　　两人走了一段路，苏晚又歪着头看了看07的腿，说：“你走路是不是不太舒服？我们这儿的医疗员可以帮你看看，他们技术非常好的！”
　　“不需要。”07回答得很快，像是想尽快切断这个话头。
　　苏晚没在意，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食堂的位置、营养剂的种类、哪间舱室的灯坏了正在修。
　　直到到了住处门口，苏晚才停下了话头，把托盘递给她：“这是三天的量，吃完了去食堂领，就在走廊另一头，拐个弯就到了。你要是找不到，随时问人。”
　　07接过托盘，端着盘进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声音有点大。
　　苏晚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脾气还挺大。”然后转身走了。
　　这个房间并不大，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床铺，一套简易维生设备，角落里有一个金属柜子，柜门开着，里面是空的。墙上有一盏灯，光线很弱，但在这个没有星光的地方已经算不错了。
　　07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个房间的布局、灯的位置、床铺朝向、甚至墙上一道细微的划痕——都让她觉得在哪里见过。
　　这种熟悉感不一样，像是雾气，抓不住，但存在。
　　她走到金属柜子前。柜子空荡荡的，但她伸手摸了摸柜门内侧，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像是曾经贴过什么东西。她的指尖在凹槽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07在床边坐下来，视线落在床头左侧的墙壁上。那里有一块比别处干净一点的区域，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她盯着那块区域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帧画面——一个浅色的布艺挂件，边缘有流苏，具体什么样看不清。画面一闪就没了，芯片弹出一条乱码记录。
　　她把这些归为芯片过载的后遗症，没有深究。
　　把托盘放在床铺旁边的台面上，她拆开一管营养剂，慢慢喝完。味道很淡，带着一点咸味，和联邦配发的标准军用配方没什么区别。
　　喝完以后，她把空管放回托盘，然后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她检查了墙壁的厚度，敲击声沉闷，应该是双层隔板。她检查了门窗，没有锁，也不需要锁。她检查了通风口，尺寸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行，但通向的方向和她的芯片里记录的不完全一致。
　　她把这些信息录入后台，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芯片还在运转。
　　【目标陆沉渊，状态近距离接触，待机。维修记录已存档。芯片负载已压制，剩余使用寿命估算：约一百二十天。】
　　一百二十天。够了。
　　她闭上眼睛，进入低功耗模式。
　　走廊尽头，陆沉渊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照片边角已经起了毛边，纸面泛黄，但他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没有污渍。
　　照片里的女人黑发披肩，冷白皮肤，穿着一件联邦旧款作战服。她站在一艘飞船的舷窗前，身后是漫天星光。笑容很灿烂，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陆沉渊看着照片，拇指慢慢抚过照片中人的脸，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指腹在那道笑容上停了一下，他的嘴角也跟着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怕又是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