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唐朝》沈沧雪

30、三十 从梦中醒来

　　从梦中醒来时天还未大亮。

　　我静立在将军府门外，灰蒙蒙的天边依稀可见昨夜未泯的星光，大门吱的一声打开，杨将军身着朝服向停置一旁的马车走来，将军府到皇宫的路虽不太远，但因顾虑到路上的安全以及防止一些突发事件，重要朝臣早朝时均可携带一名待卫前往。

　　杨小婉不负所托将一切安排妥当。

　　我换上待卫行装上了马车与杨将军一同向皇宫而去。

　　杨将军在车内昏昏沉睡，似乎昨夜一夜未眠，看他神情，定是为国为民，劳累整夜，脸上满是疲惫，事情如此轻松而容易，看得出杨家对上官琉云百般惦恩，车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车夫赶马声以及车轮辗转青石板路的声响，沉默也好，省去我与他过多的交谈，马车外行人稀少，南宫，为了你的眼睛能恢复，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哪怕不能堂而皇之的关怀，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忙碌，但，我曾欠下的总是要还。

　　杨将军入了宫门直往大殿而去。

　　我照着记忆中的路线小心翼翼一路前往皇后居住的寝宫。

　　停住。

　　御花园！！风景依旧，百花齐放，曾经就是在这里，我的梦被长孙珑儿无情的捏碎，所有梦幻在从这里碎开，那一幕幕场景我永远记得，我高昂着头，冰冷着脸，自以为那是一种捍卫我与长孙爱情的勇敢，却不料，落入圈套，落入别人早就设定好的阴谋中，这里的一草一木不曾改变，徒曾无限感伤。

　　我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踏入宫中半步，但此次旧地重返，竟不再是为了长孙，而是为了南宫而来，桃花依旧，人事全非，曾经我是那样坚定不移，那样勇敢的去爱，以为付出一切就能感动上天，终究，世事难料，一切，竟是现在的局面，而我的心也在慢慢逃离……

　　齐刷刷脚步声坚硬传来，羽林军团团将我围住。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后宫。”

　　糟糕。

　　虽然不太清楚宫中的规矩，但在电视剧中也曾领略过，后宫是皇宫禁地，除了皇子、公主、王妃及那些入住后宫的宫女，文武百般非女儿被选为妃者尚且不能进入，更何况闲杂人等，我此时一身待从装扮，更令人生疑。

　　我努力镇定谦恭垂首。

　　“将军，小的是因不小心迷路，才误闯禁宫……”

　　领头者寒枪闪过面色凛然。

　　“后宫禁地，擅入者，一律死罪。”

　　李世民训练的军队果然不比常人，他们定是看出我神色异样，慢慢握紧双拳，手心有细密汗珠渗出，该怎么办，正在这时，一阵细碎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这脚步好熟悉，抬起眼角透过余光看去，真的是她，长孙珑儿，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悬下。

　　长孙珑儿缓缓上前。

　　“陈统领，何事喧攘？”

　　羽林军训练有素齐齐跪地。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

　　长孙珑儿抬手。

　　“平身，到底所谓何事！”

　　被唤陈统领的双手轻拱。

　　“回皇后娘娘，此人鬼鬼祟崇，形迹可疑，臣等将他拿住准备送往刑部查办。”

　　长孙珑儿不再追问，昂首款款向前，与一群宫女浩浩荡荡向寝宫而去，我暗自着急，好不容易混进皇宫，不能错失这一次宝贵机会，皇宫重地守卫森严，果然非儿戏，曾在电视剧中看到有人只身犯险时，只觉是戏剧，万分好笑，而今终于明白此种心情如此惶然，入了刑部，只怕再没有机会。

　　我急中生智扑嗵跪起。

　　“皇后娘娘请留步。”

　　长孙珑儿果真疑惑回过头来。

　　我深吸口气。

　　“皇后娘娘可曾记得三年前的洛阳女子上官琉云。”

　　长孙珑儿微微一怔，神色有了变化，她目光凝聚向我看来，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一般，视线越来越透彻，我犹豫片刻，抬头定睛回望，视线与她在空中交汇，我相信，她懂我的眼神。

　　终于，她挥手支退一旁的羽林军和宫女。

　　“你们全都退下。”

　　宫女们和羽林军微微犹豫。

　　“皇后娘娘……”

　　长孙珑儿面色下沉。

　　“退下！”

　　我暗自惊叹，果真有皇后风范，她轻挑的眉眼和紧抿的双唇不再有往日温婉，此刻多了几分厉色。

　　宫女和御林军迟疑犹豫着退出御花园。

　　清晨微风从天边悠悠吹来，我与长孙珑儿相对凝望，静立御花园，那一日，也是这般的天气，这样的场景，只不过，那天是黄昏，而现在是清晨，清晨的一切美好而新欣，露珠儿晶莹剔透挂在叶上来回滚动，随着枝条轻摆悄声无息坠入草丛，碧叶透亮，草儿泛着油油绿光。

　　相对无言。

　　原本心中准备好许多见面时想要说的开场词，可如今竟一句也说不出来，我要从哪说起，长孙珑儿她本是穿越时空而来，让她相信我的话并不难，可此刻我竟不知如何开口，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红光渐露，天色也变得明亮。

　　御花园外传来响声。

　　终于。

　　我轻轻扯下头上发帽泻下一头披肩碎发。

　　“皇后娘娘，小女子沈千寻此次冒险进宫，只是为了给您讲述一个很离奇的故事！”

　　长孙珑儿扬唇轻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知道你为何进宫！更知道你是谁！”

　　她继续。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就是三年前的上官琉云！”

　　她缓缓踱步走到我面前。

　　“你不用震惊，也不需讶异，知道我如何会认出你吗？因为你的眼神，虽然容貌有了很大变化，但你的眼神骗不了人，它如同三年前那般的倔强，执著，琉云……呵，或许现在应该改口唤你沈千寻！三年前，洛阳那场婚礼震惊朝野，当你选择离去时，我就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回来，因为你割舍不下。”

　　我震惊看向长孙珑儿。

　　她再笑。

　　“你我是如此相似，十几年前，我穿越时空而来时，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并不是李世民，而是太子李建成，没错，最初我爱上的，正是死在玄武门兵变中的李建成，玄武门事变后，我离开过这个世界，最终，却还是选择回来，因为，我割舍不下，李世民的执著和诚意打动了我，所以我才会回头，做出第二次选择。”

　　她悠悠叹息。

　　“你与煌儿本有一段美好姻缘，是我欠了你们，你此次前来所谓何事，尽管开口。”

　　我从震惊中回过神。

　　“既然你已清楚一切，千寻就不再隐瞒，没错，我就是三年前的上官琉云，只是，这一次我回来，并不是为了挽回失去的爱情，也不是为了回到长孙炎煌身边，我希望你能说服云游神医，让他治好南宫博的眼睛，至少，这样我会活得轻松一些。”

　　她再次扬唇淡淡笑开。

　　“我答应你。”

　　我转身静静离去。

　　长孙珑儿看着那抹离去身影，感叹，这个女子，与自己命运何其相似！当初，她坠入时空时爱上的是李建成，若不是玄武门兵变，若不是李建成伤透了她的心，若不是她发现李世民的好，或许，她不会再次穿越回来，死心踏地留在他身边，替他治理河山。

　　而如今……沈千寻入宫竟是为了南宫博而来，她是否会如同她一般，回头……

　　长孙珑儿疚愧……女人的心像水晶般透明纯净，经不起太多伤害，爱的时候，她们可以义无反顾，死心踏地，若被伤过，若真痛过，若那心中出现了裂缝，就再也无法愈合，是她拆散了那一段美满爱情，她欠下的，只能尽力弥补，或许，治好南宫博的眼睛，减轻沈千寻心中的愧疚，让她抛开一切杂念去弄清楚自己的心，一切，还有转机……

　　红光冲破云层倾泻而下！

　　御花园中一切被踱上一层温暖光芒，长孙珑儿略微惆怅转身向御书房而去！

　　御花园那个角落，那道门边，那棵静密碧树下，有道白色身影衣裾飞扬，他眉头紧拧，满眼震憾，黑色双眸中潘涌起涛天巨浪……他听到了，全听到了！

　　早朝过后他本要驱车回府，羽林军急急来报有莫名男子闯入后宫，长孙皇后神色异样，遣退身边所有待从宫女，只身一人与该男子独处御花园，那些宫女唯恐皇后有所闪失，人人惊惶不已，却不敢违抗皇后旨意，只得向他求助。

　　他在御花园中看到，那黑色劲装下的身子柔弱纤细，虽没有及腰长发，但五官明郎，声音清脆，那张脸他不会忘记，那个女扮男装之人分明是天雅明月居中令他惶然失控的小女孩，虽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她们却没有发现他藏身在碧树之中！

　　“……没错，我就是三年前的上官琉云……”

　　一句一字如惊雷震鸣他双耳。

　　她们所谈论的话题令他震惊，难以置信，灵魂，穿越，重生……如同鬼魅般荒谬。

　　难道……世上真的有灵魂存在……难道……她真的回来！

　　长安。
　　云来客栈。

　　当夕阳最后一抹晚霞将天空点亮时，我静立在街角，看着青衣飘飘的中年男子步入客栈，他须发及胸，满目泰然，左臂上挂着简单药箱！长孙珑儿没有失约，神医果真找寻而来，舞倾城和南宫博会有怎样表情，我已没有机会看到，此刻，只能站在这角落里，焦灼、寂静的等待消息，太阳西沉，天空变暗。

　　那抹期待已久的青色身影终于走出客栈。

　　我碎步上前。

　　“大夫，南宫公子的眼睛还有救吗。”

　　他摇头又点头。

　　“并非没救，但也不一定有救！”

　　我有些焦急。

　　“大夫，还请明示。”

　　他含笑看来，若有所悟。

　　“小姑娘，南宫公子的眼睛是因受刺激过度，导致脑中形成淤血压迫视线所造成，想要让他重见光明，并非完全没有办法，本人正好有一套针炙治疗法，可惜，这种疗法必须配以药物一同饮用方能有一丝希望！”

　　我拽住他衣袖。

　　“既然如此，那就请先生赶快施针啊。”

　　他再次摇头。

　　“特制银针我手上倒有一套，可是，南宫公子所须药引不比寻常，除去普通化淤草药外，更重要的是珍稀药引——天山雪莲！此种莲花千年难得一见，共有二十四片花瓣，每次煎药时放上一瓣，二十四剂药加上四十九次针炙，他的眼睛或许可以恢明！”

　　我松开拽住他衣袖的手。

　　“天山莲雪！您是说只要找到天山雪莲南宫公子就有救了，对吗？我去找，大夫，你尽管施针，药方的药引就由千寻负责！”

　　他昂头笑开，伸手掳掳胡须。

　　“小姑娘，若有诚心，也不难得到，既然你与皇后有如此交情，何不找她一借，前些日子我入宫，正好有幸见到收藏于皇室冰窖中的天山雪莲，不过，这可是大唐皇帝送给皇后的生辰礼物，想要拿到，只怕比登天还难！所以我才说，并非有救，也并非没救，老夫去也，等你找到药引再说！”

　　神医如来时般青衣飘飘轻笑离去。

　　我抬头凝望云来客栈临街楼层，不管怎样，别说是皇宫，只要能治好南宫博的眼睛，哪怕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我回到天雅明月居，发现前门庭冷落，满月将所有姐妹聚集在楼内，见我进门，她们迎上前。

　　“千寻，你没事吧，一整天上哪去了，我们担心死了！”

　　“你快劝劝满月姐吧，她要将天雅明月居转让！”

　　“我们劝了好半天，就是劝不动，天雅明月居要真散了，咱们这些姐妹去哪呀！”

　　我震惊望向满月。

　　她转过头轻声道。

　　“看来云如月不达不目的不罢休，我再和她耗下去，只怕不会落得好下场，还有你们，到时候受的罪恐怕更多，与其硬撑到最后，不如现在多卖些银子，你们每人分一笔，各自找个人家成亲，生子！”

　　我转到她身前，拧起眉头。

　　“满月，你是在为昨天发生的事担忧？这只是一些小挫折，要做大事，必须经得起风浪，我相信，只要坚持，没有任何人能打倒我们，现在门庭冷落只是暂时，你不需太担忧，相信我，我们一起努力，一定可以重振天雅明月居！”

　　她眼角含泪略带疑惑。

　　“可是，昨天你也看到，差一点就丢了性命，我为这些姐妹担忧，你知道吗！”

　　我用力抓住她双肩。

　　“你若真为她们着想，就更应该振作，现在，你让她们拿些银子嫁人，但天底下已经没有几个好男人，若碰上姓张的那种人，她们今后日子将会比现在更凄苦，到时你只会更自责，所以，你一定要振作，只要自己有信心，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她说得对！”

　　门外突然传来低沉磁哑的嗓音。

　　“长孙王爷！”

　　满月惶然起身。

　　我定睛，长孙炎煌一身白衣翻飞站在天雅明月居门外，看不到月光的黑夜里，他的衣，白得触目惊心，白得撩人心弦，白得风采飞扬。我震惊，笑，他唇角竟带着淡淡的笑，目光曲曲折折向我看来，那眼神如此熟悉，曾相对凝望的数个日月里，他就是如此温柔的笑。

　　满月向前微微躬身。

　　“昨天多谢长孙王爷出手相救，否则今晚我们只怕已身陷大牢！”

　　长孙炎煌颔首。

　　“案子我已查清，纯属栽赃嫁祸，一干人等已被刑部查办，明日会张榜明示，你们可以打开大门放心做生意，明日起，风月楼即将查封！”

　　我轻声上前。

　　“千寻在此谢过王爷！”

　　他笑意更深，一瞬间令我震惊，这是一种怎样的笑，笑中，有着踏遍万丈红尘寻寻觅觅的欣喜，有着令人撕心裂肺令人难过的温柔，有着不离不弃不折不挠的执著，他为何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长孙炎煌眸光深沉。

　　“千寻，千里追寻，千年寻觅，你的名字很特别！”

　　我再次一惊，他话中有话！他今日怎会如何反常，往日相见不过短短几字，甚至没有言语，更别提微笑，但此刻，话虽不多，眼中却包含了一切，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那目光却已寸寸将我纠结。

　　我努力镇定回话。

　　“名字都是爹娘给的，王爷见笑！”

　　他转身离去。

　　“本王前来只是为让你们放心，千寻姑娘，若今后还需要帮助，尽管开口。”

　　我微微欠身。

　　“多谢抬爱，此番惊动王爷已为不妥，今后怎敢劳烦！”

　　他停住脚步。

　　“放心，这一天很快就到！”

　　我看着长孙炎煌离去，依旧是孤独寂寞的背影，我的心却不再如往常那般疼，长孙，你给了我太多太多转身的背影，你给了我太多太多离去的寞落，我早已习惯，习惯后，心也开始平淡……他的长发在夜空中与晚风纠成一片，我看不透他此刻的心情，不明白他话中的意味，更想不到他所指的需要帮助就是那只天山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