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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物理题 林惊弦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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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弦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不是那种恶狠狠的盯,是那种——你走在路上总觉得后脑勺有视线的盯。他回头,贺寄北坐在他正后方,低着头看书,表情无辜得像刚从寺庙里出来的。
第一次,林惊弦没在意。
第二次,他皱了皱眉。
第三次,他直接转过去,看着贺寄北。
贺寄北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说:“第七题怎么做?”
林惊弦:“……什么?”
“物理卷子,第七题。”贺寄北把卷子递过来,手指点了点一道选择题,“一辆汽车以10m/s的速度匀速行驶,刹车后做匀减速直线运动,加速度大小为2m/s?,求刹车后6s内的位移。我算了,但答案不对。”
林惊弦看了一眼题目,说:“刹车后几秒停下来?”
“5秒。”
“那6秒的时候车在干嘛?”
“停了。”
“所以呢?”
贺寄北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所以位移是5秒的位移,不是6秒的。”
林惊弦“嗯”了一声,转回去了。
全程不超过三十秒。但他转回去之后,贺寄北低头看了一眼卷子——那道题他明明做对了。他故意说“答案不对”,就是想听听林惊弦讲题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毛病。
但这不影响他第二天继续问。
“第八题。”
“第九题。”
“第十二题。”
到了第三天,林惊弦在他开口之前就把卷子拿过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你这道做对了。”
贺寄北说:“我知道。”
林惊弦抬头看他。
贺寄北说:“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发现。”
林惊弦看了他三秒钟,把卷子还给他,说:“贺寄北,你是不是闲的?”
贺寄北嘿嘿一笑:“被你发现了。”
林惊弦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人被说“闲”还能笑出来,而且还是那种——不是尴尬的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对啊我就是闲的,怎么了”的笑。
林惊弦转回去了。但贺寄北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坐在贺寄北旁边的周洋目睹了全过程,凑过来小声说:“贺哥,你是不是在追人家?”
贺寄北说:“我在问题。”
周洋说:“你问题你笑什么?”
贺寄北说:“我解题解出来了高兴。”
周洋看了一眼他那道做对了的题,又看了一眼他脸上还没收回去的笑,沉默了两秒,说:“你高兴的点是不是不太对?”
贺寄北说:“你对‘高兴’的定义太窄了。”
周洋闭嘴了。因为他发现贺寄北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论证一道物理题。
周洋的同桌叫叶隽逸。叶隽逸戴着银色细框眼镜,头发永远梳得整整齐齐,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像从民国穿越过来的好学生。他话不多,成绩稳在年级前三,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的终极形态。但他不招人讨厌,因为他从不说“这道题很简单”,他说的是“这道题你可以试试这个方法”。
叶隽逸全程没参与对话。他在做数学竞赛题,头都没抬。
那天中午,林惊弦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发现贺寄北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食堂的阿姨姓王,胖墩墩的,嗓门大得能盖过整个食堂的噪音。她打菜的时候手从来不抖,但有个毛病——她记不住谁是谁,每次打菜都要问“你要哪个”。学生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复读机”,因为她每打一份菜就要问一遍“你要哪个,你要哪个,你要哪个”。
贺寄北坐下来,看了一眼林惊弦餐盘里的饭菜——米饭几乎没动,菜也吃得很少,只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见了底。
“你就吃这么点?”贺寄北问。
林惊弦说:“早饭吃多了,不太饿。”
“你早上也没怎么吃。”
林惊弦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早上没怎么吃?
贺寄北说:“我观察力比较强。”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每天早上桌上一杯水,没别的了。我看了好几天了。”
林惊弦:“……你观察我?”
贺寄北嘿嘿一笑:“顺手。”
林惊弦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他从餐盘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说:“食堂的红烧肉太甜了。”
贺寄北说:“还行吧。”
“你吃甜的吗?”
“吃。”
“那你觉得甜度刚好?”
“我觉得刚好。”
林惊弦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然后他又夹了一块,吃了。
贺寄北看着他吃那块红烧肉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说“太甜了”,但还是吃了第二块。
“你这个人,”贺寄北说,“挺矛盾的。”
林惊弦抬眼看他:“怎么说?”
“你说太甜了,但你还是吃了。”
“因为饿。”
“你刚才说不饿。”
林惊弦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笑,是那种“被你抓到了”的笑。
“行吧,我饿了。”他说。
贺寄北也笑了。他笑得比林惊弦大一些,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叶隽逸端着餐盘路过,看了一眼他们两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们俩坐对面吃饭,中间还隔着一个空位,不觉得浪费空间吗?”
说完他就走了,没等回答。
贺寄北和林惊弦同时看了一眼中间那个空位。
贺寄北站起来,坐到了那个空位上。
现在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没有空位了。
林惊弦:“……你干嘛?”
贺寄北:“叶隽逸说得对,不能浪费空间。”
林惊弦看了他两秒,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但贺寄北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食堂里吵得要命,但他们的桌子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惊弦忽然说了一句:“你物理挺好的,为什么老问我题?”
贺寄北说:“想看看你有没有别的解法。”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的解法比参考答案简洁。”
林惊弦“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汤。耳朵尖还是红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不在。班主任姓陈,教语文,三十五六岁,短发,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像刀子。学生给她取了个外号叫“陈一刀”,因为她评作文的时候一刀见血——“你这篇作文,我看了第一段就不想看第二段”“你这个比喻,是把大象塞进冰箱里,不仅不合适,而且离谱”。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周洋在骚扰叶隽逸下五子棋,被叶隽逸三十秒解决一局,周洋不服,再来,又被三十秒解决。周洋说“你是不是提前算好了”,叶隽逸说“你这不需要算”。周洋说“你侮辱我”,叶隽逸说“我在陈述事实”。
前面几排的人在聊天,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笑声大到全班都能听见。
林惊弦在看书。还是那本深蓝色的乐理书。
贺寄北坐在他正后方,假装在做英语阅读,实际上在观察。
英语老师姓林,二十七八岁,长卷发,喜欢穿连衣裙,说话声音很轻,但全班没人敢在她课上讲话——因为她会在你讲话的时候走到你面前,微笑着看着你,一直看到你闭嘴。那种微笑比任何怒吼都有杀伤力。学生叫她“林微笑”,但每次说这个外号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敬畏。
贺寄北观察了林惊弦大概十秒钟,发现他看书的时候有个习惯——看到某一段,会停下来,把手指放在那一行的开头,然后闭着眼睛,像是在默背,又像是在消化。
他翻开英语阅读,第一篇讲的是音乐对人的情绪影响。他读了两段,忽然想到什么,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林惊弦的椅背。
林惊弦转过头来。
贺寄北把英语阅读推过去一点,指着其中一句话:“这里说绝对音感的人不到万分之一。你有吗?”
林惊弦看了一眼,说:“有。”
“天生的?”
“嗯。”
“那你听音是不是不用参照?”
林惊弦想了想,说:“就像你看颜色。你看到红色,不需要对比就知道它是红色。我听音也是,听到一个音,就知道它是哪个音。”
贺寄北随手拿起桌上的不锈钢水杯,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
“这个呢?”
林惊弦听了半秒:“E5。”
贺寄北又拿起笔帽,在玻璃杯上弹了一下。
“G4。”
贺寄北来了兴致,把钥匙串拎起来晃了晃。金属碰撞的声音细碎又杂乱,在嘈杂的教室里几乎被淹没。但林惊弦侧了侧头,说:“A5、D6、F#5,最后那个是C6。”
“最后那个那么小也能听出来?”
“不是大小的问题,”林惊弦把钥匙串拿过去,用拇指拨了其中一把钥匙,“这个形制的钥匙,敲出来的音高就是C6。你信不信,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你家钥匙是哪一把?”
贺寄北看着他,嘿嘿一笑:“那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听?”
林惊弦愣了一下,把钥匙串还给他,转回去了。耳朵尖红得发亮。
贺寄北坐在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心想:这个人耳朵红的频率有点高啊。
放学的时候,贺寄北在校门口碰见了周洋和叶隽逸。
“贺哥,走,去门口奶茶店,新出了个什么芝士葡萄。”
“不去。”
“你又不去?你这天天放学就回家,你是——”
“我是学霸。”贺寄北替他说了。
周洋翻了个白眼,拉着叶隽逸走了。叶隽逸被他拽着走,回头看了贺寄北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今天心情很好”。贺寄北冲他笑了一下,没解释。
贺寄北往公交站台走。走到一半,他看见林惊弦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等什么人。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那本深蓝色的书染成了暖紫色。
贺寄北走过去,说:“等车?”
林惊弦抬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
“几路?”
“17路。”
“巧了,我也17路。”贺寄北说。
林惊弦看了他一眼。
贺寄北面不改色,还冲他笑了一下。
林惊弦没有拆穿他。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贺寄北腾出位置。
两个人并肩站在公交站台下,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秋天的傍晚,风凉飕飕的,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你住哪边?”林惊弦问。
“汀兰区。”
“那你不坐17路。”
“……你怎么知道?”
“17路往岚烟区开的,9路才往汀兰区。你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
贺寄北嘿嘿一笑:“被你发现了。”
林惊弦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他说:“你是不是每天放学都跟着我?”
贺寄北说:“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出现在17路站台?”
“因为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林惊弦沉默了。路灯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贺寄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注意到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又松开了。
17路来了。
林惊弦上车之前,回过头看了贺寄北一眼。
“明天别跟了。”他说。
然后他上去了。车门关上,公交车汇入车流,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线。
贺寄北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走。
他站了很久,久到下一班9路来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扫过他的脸。他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
班级群是暑假建的。章秃在群里发了暑假作业清单,然后全体禁言,只允许他一个人说话。学生们在私底下建了一个没有老师的群,群名叫“复旦附中高一九班——没有章秃的快乐天堂”。群里最活跃的是周洋,他每天在群里发各种表情包,偶尔发一些“作业写完了吗”的欠揍问候。
贺寄北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周洋今天下午发了一条:“你们说林惊弦这个人是不是没有缺点?”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有人说“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爱跟我说话”,有人说“他对谁都挺好的但总觉得有距离”。
贺寄北没有回复。他退出群聊,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林惊弦,住落星巷附近,坐17路。耳朵会红。说“明天别跟了”的时候,声音没有在生气。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
明天继续跟。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林惊弦说“明天别跟了”的样子——他的表情不是讨厌,不是不耐烦,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不知所措。
贺寄北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
上海的夜晚,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想,明天继续跟。他说他的,我走我的。
贺·跟踪狂·寄北你继续吧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