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不退换》三巡月

2、起灵镇 好恶心……

　　四人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坐下来。

　　说是饭馆，其实就是路边搭了个棚子，几张木桌木凳，墙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但在这个古风游戏世界里，这种地方反而最有烟火气，比那些金碧辉煌的酒楼更像人待的地方。

　　p自然地坐到了白判暮左边。

　　白判暮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位置就已经被占了。

　　他顿了顿，默默地往右边的秋风潇水靠了靠。

　　p就跟着挪。

　　白判暮再靠，p再挪。

　　两个人像两块磁铁一样，一个躲一个追，秋风潇水被挤得越来越往桌角滑。

　　“老大，我没位置了。”秋风潇水坐在桌角，半个身子已经悬空，甚至已经靠到了落叶长安身上，姿势扭曲得像根麻花。

　　白判暮这才停下动作，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先别管这个，我觉得我需要你们更详细的介绍。”

　　落叶长安看不下去了，伸手把秋风潇水从桌角捞回来，又不动声色地移了下位置，让几人回到原来的间隔。他没有说什么，但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让白判暮莫名有点心虚。

　　秋风潇水死里逃生，随手抓起桌上的花生粒，剥了一颗扔进嘴里，一副说书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道：“按顺序来的话，p哥是第一个和你遇见的。按你之前说的，是你做任务的时候顺手救了他。那时候p哥还是个萌新，啥也不懂，被一群小怪追着满山跑。”

　　他说着，瞥了p一眼。p面无表情地喝着茶，仿佛说的人不是他。

　　“长安是第二个，”秋风潇水继续说，“任务合作，你们三个人打一个副本，配合得天衣无缝，然后就一直在一起了。我嘛，是第三个，看到你们的队伍招募进来的。当时‘无敌霸王’已经小有名气了，我死皮赖脸地递了三次申请才通过。”

　　白判暮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以前你和p哥都是主播，”秋风潇水将剥好的花生粒向上抛，精准地接到嘴里，“你走之后，我和长安也相继开了账号，做做直播、发发视频什么的。当然，这个不太重要。”

　　他嚼了两下，又道：“既然老大你的等级没什么变化，应该还能和我们一起做副本任务。不过现在的副本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沉浸式体验，痛觉还原度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受重伤的话现实里也会有感觉，但不会真的受伤，就是疼一下。”

　　白判暮听到“疼一下”，嘴角抽了抽。疼一下也是疼啊。

　　白判暮见他吃得香，也拿了一颗剥起来。

　　花生粒很脆，带着一股焦香味，嚼在嘴里跟真的一模一样。白判暮心想，这游戏的沉浸式做得也太到位了，连味觉都还原了。

　　他算是听懂了。自己之前建了个队伍，当了个老大，其他人都是小弟。

　　这样想来，还挺爽的。

　　“之前的队伍怎么样？”白判暮随口问道。

　　“‘无敌霸王’啊……”秋风潇水拖长了音，像是在回味什么光辉岁月，“一直霸榜第一呢。那时候别的队伍看到我们的ID都要抖三抖，竞技场里排到我们，十个有八个直接投降。”

　　白判暮再度听到这中二的名字，差点被嘴里的花生粒呛到。他猛咳了两声，灌了一口茶，才缓过劲来：“那还真是……无敌霸王哈。”

　　他本来想问“这名字谁取的”，但看秋风潇水那一脸自豪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八成是自己取的，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虽然‘暮归’这个队名没之前那个好听，”秋风潇水一本正经道，“但有p哥在，还是稳居第一。你是不知道，p哥现在的战力值有多恐怖，单挑副本boss都不带眨眼的。”

　　“还是现在的好听。”白判暮小声嘀咕。

　　他是真心觉得“暮归”比“无敌霸王”好听一万倍。至少像个正经队伍的名字，不会让人一听到就联想到小学五年级的中二病。

　　他伸手准备再拿点花生粒，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将剥好的花生粒放到自己面前。

　　白判暮一愣。

　　那是一小堆剥得干干净净的花生粒，每颗都完整饱满，没有一颗剥碎的。

　　白判暮顺着那只刚刚收回的手，看向手的主人。p正专注地剥着花生，修长的手指捏着花生壳轻轻一捏，壳裂成两半，花生粒完整地滚出来，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白判暮盯着他看了两秒。

　　p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那张脸干净得像刚出厂的瓷器，别说东西了，连个毛孔都找不到。

　　“没……”白判暮收回目光，拿起他剥好的花生粒放到嘴里。

　　嚼了两下，味道好像确实比自己剥的香一点。不对，花生都是一个盘里的，能有什么区别。

　　白判暮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这归结为“不劳而获的食物总是更好吃”的普遍心理。

　　“你刚刚说的系统副本任务，什么时候会有？”白判暮问道。

　　“嗯？”正低头剥花生的秋风潇水抬起头，“这个啊，像我们这种等级，都是系统随机发送，不定时的。可能是下一秒，也可能是十天半个月之后。不过我们是一个小队，不论谁有任务，都是一起接收，一起被传送，所以不用担心走散，虽然有时候传送落点会不太一样。”

　　白判暮点点头，正思索着什么时候才会接到任务，谁料下一秒。

　　「系统」《副本·峨眉》派送中……

　　「系统」已自动接取。

　　「系统」正在传送……

　　白判暮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了一句“秋风潇水你这个乌鸦嘴”，眼前就炸开一片白光。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传送的感觉就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上下左右完全没有方向可言。白判暮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高速旋转，胃里翻江倒海，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旁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只要能让他停下来就行。

　　他抓住了一样东西。

　　温热的，有弹性的，像是什么活物的肢体。

　　然后他抓住了更多。

　　风声停了，旋转停了，白光也渐渐消散了。

　　“啧……”白判暮扶着额角从地上爬起来，脑袋里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叫。他用力眨了眨眼，等视线对焦之后，才开始仔细打量四周的环境。

　　放眼望去，先是平坦的平原，大片大片的田野延伸到天际线，中间坐落着一个吵吵嚷嚷的小镇。镇子的规模不大，但房屋密集，青瓦白墙，错落有致。

　　镇子后面是陡然升起的山势，山体被茂密的植被覆盖，越往上越陡峭。金顶之上是浩瀚的云海，霞光万丈，将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还时不时传来悠远的寺庙钟响。

　　白判暮深呼吸一口气，左手用力支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却突然发觉这手感怎么不太对。

　　那个触感，温热的，有弹性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轮廓，很熟悉。跟他刚才在传送中抓住的东西一模一样。

　　视线下移，p正无奈的躺在自己身下。

　　他的左手正肆无忌惮地隔着衣料放在p的胸腔上。那个位置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正好在心口。

　　白判暮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掌心。

　　白判暮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如触电般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开，连滚带爬地从p身上下来，语无伦次地道歉：“对对对不住！没反应过来你在下面，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退出去三步远，双手举在身前，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投降姿态。

　　没了白判暮压着，p终于坐起身。他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带着一丝沙哑：“下次别抓那么紧。”

　　白判暮一顿，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刚刚被传送时，一直抓住他不放。从p那被压得皱巴巴的衣领来看，估计是整个人直接扑上去的，抱得还相当用力。

　　白判暮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欲哭无泪，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姿势虔诚得像在拜佛：“我没想抓你。真的！只是当时太突然了，根本来不及反应，抓到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我是‘什么’？”p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不不不，你不是‘什么’，你是……我是说……”白判暮觉得自己越解释越乱，索性闭嘴了。

　　p扶额叹气，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跳过这个话题：“只有我们两个？”

　　白判暮点点头，赶紧环顾四周。秋风潇水和落叶长安确实不在附近，连个影子都没有。周围只有大片大片的田野，远处的镇子，和头顶那片过于壮丽的云海。

　　“那就是被传到其他地方去了。”p站起身，掸了掸自己衣服上的灰尘。

　　白判暮也从地上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胳膊和大腿，“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去镇上，碰运气。”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系统就跳了出来。

　　「系统」目标任务：击败最终boss。

　　「系统」阶段任务1：解决李大娘事件。

　　白判暮看到那个蓝色的系统面板，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回归奖励还没领取。

　　他伸手点开右上角的「回归奖励」，金闪闪的特效过去，白判暮才终于看清那些东西。

　　飞花剑*1，全功能丹药*1，灵石*100，铜钱*100000

　　白判暮大致扫了一眼。飞花剑是一把紫色品质的武器，属性中规中矩，不算最好但也够用。全功能丹药倒是好东西，能一次性恢复全部血量和内力，关键时刻可以救命。灵石和铜钱的数量也还算大方，够花一阵子了。

　　点击收入背包后，白判暮关闭系统面板。

　　p见他关闭面板，“收拾好了？走吧。”

　　白判暮抬脚准备跟上，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p头顶的昵称不见了。那个平时悬浮在角色头顶、醒目标识着“p”的ID，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头顶的昵称怎么没了？”白判暮问。

　　“进入副本，自动隐藏。”p头也不回地说，“副本里所有人的昵称都会隐藏，只能用外观和特征来辨认。”

　　白判暮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变，脸没变，但头顶也确实空空荡荡的。

　　这倒是合理，副本任务讲究沉浸感，头顶飘着一行ID确实有点出戏。

　　“你能看见我干了什么？”白判暮急忙追上p的脚步。

　　“不能。”p随口应道，“但能看见你的空白面板，相当于一个壳。就像你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我看不到里面的内容，但能看到你正在看文件夹。”

　　白判暮放下心来，“这样啊。”

　　p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白判暮也只能跟着他加快脚步，“系统说要解决李大娘事件，会不会很难？”

　　“不会。”p深呼吸一口气，“只是阶段1而已。副本的难度是递进的，阶段1通常都是热身级别，用来熟悉副本背景和地图的。”

　　白判暮应了声，接着问：“那一个副本大概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啊？”

　　“按游戏时间，短的话一个月，长则一年半年都有可能。”p平静回答。

　　白判暮倒是一惊，“那现实生活中的时间呢？”

　　“不受影响。”p说，“你在副本里待一年，现实中可能只过了一秒钟。或者说，现实时间根本不会流动，等你出去的时候，还是你进来的那个时间点。”

　　白判暮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回去。他还真怕打个副本出来，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过了好几年，出租屋被收走了，工作也丢了，那就真成游戏难民了。

　　白判暮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回去，“下次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不太可能。”

　　“……”白判暮无语了，哪里有人这样回答的。一般人就算做不到，至少也会说一句“我尽量”吧？这个人连客套都懒得客套。

　　两人还未走到小镇门口，就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吵吵嚷嚷的，像是集市上的人声鼎沸，又像是酒馆里的推杯换盏。但奇怪的是，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话，只有一种嗡嗡的声浪。

　　白判暮抬头看向小镇的入口。

　　一块巨大的木制牌匾悬在门楼上方，上面刻着三个大字，“起灵镇”。字是阴刻的，填了朱红色的漆，但漆色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木纹。

　　白判暮挑了挑眉，谁给这镇取的名字，“起灵”这两个字横竖看着都不对劲，听着就更不对劲了。

　　正准备直接从微敞的大木门走进去，却被门口的守卫伸手拦了下来。

　　守卫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腰间挎着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请出示你们的通行证。”守卫冷着脸道，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没有任何起伏。

　　白判暮一顿，没人说进个镇子还要通行证的啊。

　　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p，只见p淡定的从袖中拿出几块碎银两，趁周围人没注意，放到了守卫人手上。

　　守卫人感受到手中重量，轻轻掂了掂，然后侧身让两人进去。

　　白判暮看得目瞪口呆，懵懵的被p拉走。

　　这也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守卫。守卫已经站回了原来的位置，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门被彻底打开。

　　白判暮原本以为，镇子里会像他在外面听到的那样热闹，人群涌动、商贩叫卖、车水马龙。

　　但现实恰恰相反。

　　里面人烟稀少。

　　街道宽阔但冷清，两旁的店铺大半都关着门，门板上积了一层灰。只有零星的几家还在营业，但门口也没有顾客，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三三两两的乞丐成团躺在满是烂菜叶子的肮脏地面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偶尔动一下，证明自己还活着。

　　偶尔从屋内走出来的人，也都是裹得严严实实，长衫、帽子、围巾，能裹的地方全裹上了。他们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过，像是身后有东西在追一样。没有人停下来打招呼，没有人多看白判暮和p一眼。

　　白判暮和p顿住脚步，白判暮挣开他的手。

　　他往后退了几步。比在门口听到的更清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争吵、大笑、哭泣，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喧嚣。

　　但他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街道还是那条冷清的街道，乞丐还是那些乞丐，裹得严严实实的行人还是行色匆匆。

　　声音和画面完全对不上。

　　白判暮往前走了几步，回到p身边。

　　声音再度消失。

　　四周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自己的幻听。

　　白判暮又试了一次。离开p，声音出现。回到p身边，声音消失。反复两次，结果一模一样。

　　他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就说这小镇名字不吉利……”白判暮小声嘟囔。

　　p侧头看他双手抱臂打了个寒颤，道：“还要进去吗？实在不行可以让潇水和长安去。”

　　“去啊，怎么不去。”白判暮放下手，“付了钱的怎么不去，不能浪费了。”

　　p见他下定决心，便不再多言。

　　身后传来沉闷的吱呀声。

　　白判暮回头一看，守卫的位置没变，小镇的大门却正在缓缓合上，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门缝越来越窄，外面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咔嗒”一声，门闩落下，大门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白判暮咽了口唾沫。

　　来都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踩着什么不明物体。地上的烂菜叶子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偶尔还能看到暗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我们现在干什么？总不能把整个镇子都逛一遍，就为了找他们两个吧。”白判暮捂着鼻子问道。

　　刚刚在门口还不觉得，这一走近，才发觉镇子里总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尸臭味。那味道不浓，若有若无的，但无处不在，感觉每个角落都被熏了至少十年，连木头都吸饱了那股味道。

　　p也同样捂着鼻子和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嫌麻烦了，他的手在空中挥舞几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屏障在两人周围撑开，顺便帮白判暮驱散了周围的味道。

　　白判暮轻嗅了一下，发现闻不到了。空气重新变得干净清冽，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清香。

　　他赶紧深呼吸几口，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溺水者，“有这东西怎么不早点用。”

　　“只是一个暂时的屏障，坚持不了多久。”p回答道，声音比刚才闷了点，“在副本里不能发送消息。现在不能确定他们在哪里，也只能胡乱逛逛，顺便找找那位李大娘。”

　　白判暮低头看了看脚下黏腻的烂菜叶子和不明污渍，又抬头看了看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冷清街道，欲哭无泪：“你能不能再变个法术把脚下的路也弄干净。”

　　p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想想还是可以的。”

　　然后抬腿往前走，完全没有要施法的意思。

　　白判暮闭了闭眼，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不答应只让潇水和长安来。

　　他叹了口气，快步跟上p。

　　身后的街道空无一人。

　　但白判暮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