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才人不必忧心    ...


  •   景和二十三年,冬。

      紫禁城的雪,下得比往年更烈些。
      鹅毛般的雪片卷着朔风,打在朱红宫墙的琉璃瓦上,簌簌作响,却压不住宫墙之内漫溢的死寂。
      景和帝崩于乾清宫的消息,像一块冰石投入冻僵的湖面,没有轰然巨响,只顺着宫道的青砖缝隙,悄无声息地渗进每一座偏僻的宫苑,冻得人通体发寒。

      褚念迢坐在窗边,指尖捏着一支半凉的狼毫。
      宣纸上的小楷写得疏疏落落,墨迹未干,便被从窗缝钻进来的寒风冻得发凝。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绫袄,外罩一件浅青比甲,领口绣着几株浅兰,针脚细密却陈旧,衬得她本就清瘦的肩背,更显单薄。
      眉眼却是连寒意都遮不住的清丽。

      眉未描却也是淡淡的黛,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清透的墨色,像盛着江南的春水。
      鼻小巧,透着股子喜人的劲儿。
      唇饱满,平时总抿着浅浅的笑意。
      一张鹅蛋脸肤白胜雪,是江南烟雨养出来的通透。

      窗外的雪落在院中那株腊梅上,压弯了枝头,冷香混着雪气飘进来,呛得她喉间一阵发痒,忍不住捂住唇,低低咳了几声。
      咳得眼尾和脸颊染上一层薄薄的粉。

      她肩头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湿意——
      这是她多年的寒咳旧疾,逢冷必犯,却也只能强撑着。

      咳声很轻,但落在空旷的殿内,竟显得格外清晰。
      随行的丫鬟青禾连忙上前,递上一杯温热的甘草茶,声音压得极低:“小主,仔细伤了肺腑,这天儿冷,您还是回内室歇着吧,殿外的雪,看久了也寒。”
      褚念迢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稍稍缓过那股浸骨的冷。

      她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飞雪里。
      深宫十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寒凉与孤寂,只是今日的死寂,比往日更甚。
      连风里都裹着赴死的气息。

      青禾站在一旁,眼底满是担忧,却不敢多言。
      自家小主是景和帝晚年选秀入宫的,封了个正七品婉才人,只被临幸一次便再无恩宠。
      无宠无子,娘家远在江南,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在这深宫里,连自保都难。
      如今先帝驾崩,按本朝祖制,无宠无子的低位嫔妃需殉葬。
      小主的名字,恐怕早已被高位妃嫔列进了殉葬名单。

      褚念迢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茶水顺着指尖蔓延,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她不是不懂,深宫之中,无宠便是原罪,更何况是她这样无依无靠的低位才人。

      殉葬,于她而言,或许不是意外,而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的甘草茶一饮而尽,喉间的痒意稍稍缓解。

      殿内的炭火燃得微弱,映得她苍白的脸颊泛着一丝淡淡的暖意,却驱不散周身的清冷。
      她放下茶盏,重新拿起狼毫,想要继续写完宣纸上的字。
      可指尖却微微发颤,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就像她此刻茫然无措,却又不得不强装平静的心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同于宫人平日里的急促与卑微,那脚步声沉稳、有力。
      一步步靠近,打破了殿内的死寂,也打断了褚念迢的思绪。
      青禾脸色一变,连忙挡在褚念迢身前,警惕地看向殿门,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谁?”

      殿门被轻轻推开,风雪裹挟着一股清冷的气息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

      一名锦衣男子走在正中,身后跟着两名东厂校尉,二人身着青素袄、腰佩绣春刀,面容肃然、身姿挺拔,垂手紧随其后,连脚步都与他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几人周身都透着凛冽的肃杀之气。

      走在正中的男子身着绯红蟒袍,上身紧窄利落,腰间束着一条墨玉腰带,腰侧还悬着一枚白玉佩。
      下身的曳撒随风飘了飘,使得那金线五爪蟒纹栩栩如生。
      他逆光而立,身形颀长挺拔,周身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场。
      肤色是冷白的,甚至有些苍白,但衬得那身绯色蟒袍愈发浓艳——
      按本朝规制,只有司礼监掌印或东厂提督可着蟒袍。

      褚念迢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头微微一震。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浓颜骨相,眉眼锋利。
      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
      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不见底的寒潭,透着一股阴鸷与凌厉,让人不敢直视。
      左眉尾那颗针尖大的朱砂痣,却又添了几分勾人的艳色。
      耳朵生得薄薄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粉,竟也是漂亮的,只是右耳处有一道浅浅的疤。

      男子的目光,越过青禾,落在褚念迢身上。
      那目光很冷,带着审视,扫过她清瘦的身形、苍白的脸颊,以及她指尖那未干的墨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眼前的这个婉才人,不过是深宫之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魏、魏督公?”
      青禾认出了来人,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连忙屈膝跪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恐,“奴婢参见魏督公,督公安好。”

      魏奉璋。

      褚念迢的心,猛地一沉。
      她虽深居简出,却也听过这个名字。
      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是太子,也就是如今的新皇最信任的心腹,权倾朝野。
      此人最厌旁人以公公相称,朝野上下只敢尊一声魏督公,连内阁大臣都要让他三分。

      他怎么会来这里?
      来这座偏僻、不起眼,连宫人都极少踏足的婉才人居所?

      褚念迢压下心底的疑惑与不安,缓缓起身,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刚开口便忍不住又轻咳两声,声音温软却不卑不亢,带着一丝未散的寒意:“臣妾褚氏,参见魏督公。”

      魏奉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垂眸,目光落在她垂落的发丝上,落在她比甲上磨得微旧的兰草纹样上。
      他微微泛红的指尖摩挲着袖口,指腹的薄茧蹭过锦缎,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雪声,以及褚念迢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却是极少有的清润,落在褚念迢的耳里。

      “婉才人不必多礼。”

      褚念迢依言起身,动作轻缓,起身时又忍不住低咳了一声,指尖下意识地扶了扶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沾了雪的蝶翼,微微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不安,只留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透着几分易碎。

      青禾依旧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青砖。
      她浑身抖得厉害,连脊背都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殿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响与殿内的死寂交织在一起,更显得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魏奉璋的目光依旧落在褚念迢比甲上的兰草纹样上,眉头蹙了蹙。
      “起来吧。”他又开口,目光扫过地上的青禾。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青禾浑身一僵,连忙磕了个头,颤巍巍地起身,垂首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魏奉璋向前迈了一步,玄色皂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殿内微弱的炭火,又暗了几分。
      他停在离褚念迢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先帝驾崩,后宫规制森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婉才人久居偏殿,倒是清净。”
      褚念迢心头一紧,指尖微微蜷缩,连忙垂眸应声,声音依旧温软:“臣妾无宠,不敢叨扰圣驾与各位娘娘,偏殿清净,正合臣妾心意。”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怨怼,仿佛真的甘之如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所谓的清净,不过是无依无靠的无可奈何。

      魏奉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因寒咳而微微起伏的肩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晕了墨迹的宣纸:“才人平日里,便爱写字?”
      “回督公,”褚念迢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宣纸上的墨迹,“深宫无事,唯有写字,可解孤寂。”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风卷着雪片,将窗缝堵得严实了些。
      殿内的烛火摇曳得更厉害了,光影在魏奉璋冷白的脸上来回晃动,衬得他眉尾的朱砂痣愈发艳色逼人,却也愈发冷戾。
      他微微垂眸,看着褚念迢指尖的墨渍,看着她比甲上磨旧的兰草,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袖口。

      “咱家今日来,是有一事告知才人。”他终于开口,打破了片刻的沉默,“先帝驾崩,殉葬名单已定,才人不必忧心。”
      褚念迢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堵住,咳得肩头剧烈发颤,眼底的湿意愈发浓重,连脸色都变得愈发苍白。

      她从未想过,魏奉璋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殉葬,是她早已做好的心理准备,可当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说她不必忧心时,她却依旧无法平静。
      这是……什么意思?
      青禾也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

      魏奉璋看着褚念迢咳得厉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上前,只是淡淡地对青禾道:“再去倒一杯甘草茶来。”
      “是,是!”青禾连忙应声,快步转身,脚步都有些慌乱,生怕慢了一步惹得魏奉璋不快。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褚念迢细碎的咳嗽声,以及窗外的风雪声。
      魏奉璋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轻视。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那复杂藏在他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让人看不透,猜不透。

      褚念迢渐渐止住咳嗽,她微微垂眸,压下眼底的茫然与疑惑,轻声道:“多谢督公告知,只是臣妾愚钝,不知督公为何会特意前来告知臣妾此事?臣妾无宠无子,本就是殉葬的人选,怎会不必忧心?”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追问。
      她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这个权倾朝野的魏督公,为何会对她这个不起眼的婉才人另眼相看。

      魏奉璋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褚念迢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他才缓缓开口:“这是陛下的意思,咱家只是给才人带个话儿。”

      褚念迢心下一沉,却又有些想笑。
      陛下?
      她不受宠是不假,但在这宫里待了十年也不蠢。
      新帝连先皇的妃都不认识几个,怎么会将自己除名。

      这个人不过就是拿皇帝来堵她的嘴罢了。
      不过她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
      她便轻轻点头,敛衽屈膝,又行了一礼:“是,臣妾失礼了,多谢督公恩典。”

      这时,青禾端着一杯温热的甘草茶快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递到褚念迢面前,又连忙退到一旁,垂首站好。
      褚念迢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喉间的痒意渐渐消散。

      魏奉璋的目光落在她握着茶盏的手上。
      那双手苍白纤细,指尖还有未干的墨渍,指节因为常年握笔,带着一丝淡淡的薄茧,却依旧纤细好看。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时辰不早,咱家还有要事办,先行告辞。”
      他转身,绯色的曳撒随风轻扬,金线五爪蟒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形愈发高挑。
      他没有再看褚念迢一眼,迈步向殿门走去。
      那两名东厂校尉连忙跟上。

      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往后,若有人敢为难才人,可凭此玉佩,去司礼监寻咱家便是。”
      话音落,一枚温润的白玉佩从他袖中滑落,掉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褚念迢连忙走上前,弯腰捡起那枚玉佩。
      玉佩质地通透,触手温润,正是先前魏奉璋腰间悬着的那一枚。

      她抬头看向殿门口,魏奉璋已经走出殿门,绯色的蟒袍在漫天飞雪里,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个背影,以及两名紧随其后的校尉。

      殿门敞开着,风雪裹挟着冷香涌了进来,吹得褚念迢浑身一冷,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玉佩,玉佩的温润透过指尖蔓延开来。
      青禾连忙上前,关上殿门,转过身时,眼里满是惊喜与后怕:“小主,您没事就好,魏督公竟然给了您玉佩,有了这玉佩,往后再也没人敢为难您了!”
      褚念迢握着玉佩,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漫天飞雪里,落在魏奉璋离去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才人不必忧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