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孤禾听雨

2、心动 体育课初见

　　九月的风彻底褪去了夏末的燥热，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校园里的香樟绿意浓得恰到好处，层层叠叠的枝叶撑开一片阴凉，细碎的金辉透过叶缝洒落，在教学楼的纯白走廊上，晃出一片片斑驳又温柔的光斑。

　　高一的新生活早已慢慢步入正轨，清晨早读的朗朗书声漫过窗台，课间少年少女的嬉闹欢笑填满楼道，体育课上此起彼伏的呐喊与欢呼声，一点点填满了市三中的每一个角落。周遭的一切都鲜活明亮，如同刚拆开塑封的新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未知的憧憬，也藏着不曾言说的心事。

　　“南枝，下节就是体育课啦，自由活动的时候我陪你去篮球场边的香樟树下坐着好不好？”林小满撑着下巴，侧头看向身边的顾南枝，语气里满是细心的叮嘱，“今天太阳看着挺大的，你身子弱，可别被晒得不舒服了。”

　　顾南枝轻轻抬眼，对上林小满关切的目光，苍白的脸颊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声音轻软又温和：“好，都听你的。”

　　她向来不喜喧闹，天生体质偏弱，也不擅长任何剧烈运动，于她而言，体育课从不是肆意奔跑的欢愉，不过是换一个安静的角落，避开人群，独自待着罢了。

　　上课铃声缓缓响起，阳光透过云层洒下，落在空旷的操场上，晃得人微微眯眼。操场上早已满是奔跑打闹的身影，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少年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满是青春的热烈气息。

　　顾南枝依着和林小满的约定，慢慢走到篮球场旁的香樟树下落座。浓密的枝叶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投下一片清凉。她将随身带着的书本轻轻放在腿上，却始终没有翻开的心思，只是微微垂着眼，细长的指尖漫无目的地轻轻摩挲着粗糙的书页，周身的气息安静又柔和，仿佛与周遭的喧闹彻底隔绝，成了一幅静谧无声的画。

　　风缓缓拂过树梢，卷起几片泛黄的落叶，悠悠飘落在脚边，也将篮球场上传来的、沉稳有力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清晰地送到耳边。

　　那声响规律又清脆，一下下，像是敲在了心尖上。

　　顾南枝下意识地抬了抬眼，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是这短短一眼，让她原本平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不远处的篮球场上，少年们肆意奔跑，挥洒着滚烫的汗水，而谢屿，永远是人群中最惹眼的那一个。

　　宽松的白色校服衬衫被风微微鼓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运球、转身、起跳、投篮，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身姿挺拔又利落，每一个弧度都透着少年独有的张扬。

　　暖金色的阳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分明的下颌线，与挺翘的鼻梁剪影，周身仿佛镀着一层柔光，耀眼得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场边早已站了不少驻足偷看的女生，一个个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眼底的欢喜与心动几乎藏不住，尽数落在那个肆意发光的少年身上。

　　顾南枝的目光，只是与他匆匆一触，便像是被烫到一般，慌乱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猛地颤动了几下，苍白的脸颊，悄然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淡红晕。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书本，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轻轻乱跳，力道不大，却格外清晰，连放在书页上的指尖，都下意识地微微发紧，攥起了小小的褶皱。

　　这是她入学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他。

　　也是第一次，心底悄然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言说、更不敢深究的悸动。

　　那悸动太轻，像风拂过枝头，不留痕迹；又太真，像云落进心底，轻轻软软，挥之不去。

　　她慌忙在心底收敛心神，一遍遍告诉自己，她和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站在光里、被所有人簇拥的耀眼存在，而她，只是缩在角落、体弱多病的平凡之人，从不该有任何多余的念想。

　　可她不知道，在她慌乱低头的同一时刻，球场上的谢屿，也无意间瞥见了树荫下的她。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谢屿随手接过队友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又抬手擦去额角不断滑落的汗水，随意地靠在冰凉的篮球架上休息。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喧闹的场边，就在不经意间，定格在了那个偏僻的角落。

　　那个女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香樟树荫里，微微垂着眉眼，柔顺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在满场的嬉笑打闹、人声鼎沸里，她显得那般格格不入，却又格外惹眼。

　　苍白柔和的侧脸，安静低垂的眉眼，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像一朵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柔弱小花，连落在她身上的阳光，都不自觉地放软了温度，带着一种一碰就碎的脆弱感。

　　谢屿的目光，莫名地顿了短短半秒。

　　入学至今，他每日被朋友簇拥，身边全是热闹鲜活的人，从未留意过，班里还有这样一个女生。

　　安静，柔软，苍白，与他周遭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只是这一眼的停留太过短暂，下一秒，队友便拍着他的肩膀，喊着重新开始比赛。谢屿很快收回目光，将那一瞬间微不足道的在意，抛至脑后，重新握紧篮球，投身到激烈的比赛中。

　　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一个同处一班、却从未说过话的安静同学，仅此而已。

　　树荫下，顾南枝依旧低着头，心脏的轻颤久久没能平息。

　　林小满凑到她身边，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里带着打趣的笑意，压低声音笑着说：“南枝，你刚才是不是也看谢屿打球了？他是不是超厉害，全场就他最亮眼，好多女生都喜欢他呢。”

　　顾南枝轻轻咬了咬下唇，唇瓣的柔软触感，让她稍稍平复了些许慌乱，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只闷闷地应了一个字：“……嗯。”

　　她没有说，那一眼带来的心慌意乱，也没有说，心底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在意与欢喜。

　　只是将这惊鸿一瞥，将这片刻的悸动，小心翼翼地、悄悄地藏进了心底最深处，不敢示人，不敢触碰。

　　夕阳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操场上的光影慢慢拉长，体育课下课的铃声，终于清脆响起。

　　谢屿抱着篮球，和身边的队友勾着肩、说说笑笑地离开球场，少年们爽朗的笑声渐行渐远，那道耀眼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

　　顾南枝才慢慢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叶，跟着林小满，安静地走回教室。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抬头，望过那个方向一眼。

　　他们依旧，没有说过一句话。

　　依旧，没有一次正式的、坦然的对视。

　　依旧，是生活在彼此世界之外，最陌生的陌生人。

　　只是这一天之后，有些藏在心底的东西，早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她会在熙攘的人群里，下意识地去寻找那道耀眼挺拔的身影。

　　他会在喧闹的课间，偶尔不经意间，留意到那个安静的角落。

　　九月的风，轻轻吹过校园，吹过香樟枝叶，吹过少年少女的心头。

　　将两颗从未真正相识的心，悄悄吹向了彼此。

　　也将他们的青春，吹向了那场，注定无法回头、只剩遗憾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