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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车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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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老巷子里缓慢穿行,两侧逐渐是斑驳的红砖居民楼,晾晒的衣物在晾衣绳上飘扬,空气中混杂着油烟、煤炉和老陈木的味道。顾寒城看着导航心里叫苦,这几天的路程功力比他上个月还多,一会儿往最南开,然后又要往最东开,这车估计还要死在他手里。
顾寒城把车停在一个狭窄的巷口,看着手机:“应该就是前面那栋楼了,三单元,还有那秦宇昊居然让我俩先冲锋陷阵,他随后登场”
“吐槽没有用,他起码没说不来”
“你的语言系统里这算是在撒盐还是在安慰?”
“……”
沈清御推开车门,脚步顿了顿。
这里的环境与云顶壹号的奢华形成了天壤之别,可这对沈清御来说却意外地让他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充满烟火气的嘈杂声,是他过去1年在四合院里习惯了的宁静所不同的,或许也算是他的另一种“人间”吧。
两人看着楼房只有一个感觉:破,在这的不是一般人。爬上吱呀作响的水泥楼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昏暗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忽明忽灭。三楼,顾寒城敲响了右侧的房门。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女声,随后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略微憔悴的中年女人的脸,正是谢平的前妻夏娟。
“您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想向您了解一些关于谢平先生的情况。”
顾寒城亮出证件。
夏娟沉默了几秒,打量着顾寒城和沈清御,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不易察觉的慌乱,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的格局,家具都有些年头了,沙发的扶手上磨出了浅色的毛边,茶几上摆着没收拾的碗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夏娟把两人让到沙发上坐,自己则坐在对面,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谢平……他怎么了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试探。顾寒城轻微呼了口气:“谢平先生在前天过世了,我们是来调查相关情况的。”
夏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明白,我理解。”
“据我们了解,您和谢平先生已经离婚了”顾寒城放缓了语气。夏娟眼神略微闪躲,但还是认下:“嗯,三年了”夏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那个人,自从开了药厂,家就已经不再是家了”沈清御在客厅里溜达,眼神环顾四周,毕竟他不是警察,也不擅长交流。顾寒城继续问道:“您最后一次见谢平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夏娟皱着眉回忆:“最后一次……大概是2个月前吧,他回来想跟我要点钱,说是要做点小生意,我没给他。他那个人,满嘴跑火车,我傻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还会再信他一次”她深吸一口气,“反常的……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反常的,就是感觉他最近好像特别缺钱。以前他还会装装样子哄几句,那次就直接跟我吵,说我要是不给他,他……”
她没再说下去,脸上的恐惧一闪而过。沈清御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夏娟的微表情,沈清御目光扫过客厅,落在一个掉漆的相框上,目光扫过客厅墙上挂着的一张小女孩的照片,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眉眼间和谢平有几分相似:“这是您的女儿”沈清御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夏娟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照片,眼神柔和了些:“嗯,谢小念,8岁了。”
沈清御问:“谢平平时会来看她吗?”提到女儿,夏娟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以前偶尔还来,后来赌得厉害了,就很少了。也就是最近这半年,才稍微勤快点,偶尔会来,但也没待多久就走。”
“这半年……”顾寒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间点,“那您知道谢平这半年总跟一个叫‘老鬼’的人混在一起吗?”
夏娟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字。他在外面认识些什么人,从来不会跟我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他这半年是有点不一样,他偶尔来看小念也会经常会接到电话,问他他就骂我多管闲事”
沈清御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随口问了一句:“他有没有带什么陌生人回过家?”,夏娟低着头又摇了一次头:“没有,他离婚后就很少回来了,更别说带人。东西……他的东西早就被我扔光了。”
话说完之后,场面陷入了莫名的尴尬之中,顾寒城总觉得沈清御这话问得怎么那么奇怪呢,从口袋里掏了个棒棒糖塞他手里让他啥也别说了,沈清御手里拿着棒棒糖不动声色地白了他一眼,眼神示意,想让他接着问,但顾寒城看夏娟那样总觉得这时候他说啥好像都不大合适。
就在场面陷入沉默的时候,救星来了——秦宇昊的电话来了。顾寒城走到玄关接起电话,秦宇昊贱嗖嗖的声音就来了:“姓顾的,我到楼下了!你俩有没有挖到什么猛料”,顾寒城压低声音:“你赶紧上来,3单元302。情况有点复杂,需要你这种久经沙场的壮士来挽救局面了”,秦宇昊还没理解啥意思顾寒城就挂电话了,他冲沈清御使了个眼色,“救星来了”沈清御眉头微挑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屋内,夏娟双手几乎要把衣角绞碎。
没等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就在楼道里响起,秦宇昊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形,先是愣了一下,看向顾寒城:“你说的局面复杂在哪里,我咋没看出来呢?”
“你试试就知道了。”
顾寒城自来熟地拿起茶几上一个没洗的苹果,刚想啃,结果被沈清御一个眼刀止住了:“没洗还吃”顾寒城看了一眼这个……从早开始就是‘刺猬’模式的祖宗还是果断把苹果放下了。
秦宇昊一脸吃到大瓜表情地看了看顾寒城,又看看低着头、双手紧张绞着衣角的夏娟,最后把目光投向了表情平静、眼神却刚才能刀死人的沈清御。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凝固的气氛,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夏女士您好,我也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我叫秦宇昊。”
夏娟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秦宇昊只觉碰了个软钉子,但他可是在江淮琳那里历经风霜的老手还怕这点麻烦,自顾自地在顾寒城旁边坐下,身体前倾:“夏女士,我们知道您现在心情可能不太好,也知道谢平先生过去可能有些事情做得不对。但现在他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是想尽快查明真相,也还您和孩子一个安宁。您看您刚才提到谢平先生这半年来看小念的次数多了些,还经常接一些神秘的电话,他在电话里一般都说些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或是口头禅?”
夏娟沉默着,手指抠着沙发扶手上磨出的毛边,指节有些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他接电话的时候都避着我和小念,走到阳台去说,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但我感觉他好像很怕电话那头的人,有几次我听到他好像在说‘知道了’‘马上办’之类的话,语气特别紧张,额头上都是汗。”
“哦?”秦宇昊眼睛一亮,“那他挂了电话之后呢?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
“要么就阴沉着脸抽烟,要么就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走,”夏娟回忆着:“有一次,他好像跟电话那头的人吵起来了,声音不大,但很激动,我听到他喊了一句‘你别逼我’然后就把电话挂了,还把手机狠狠摔了。”
沈清御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秦宇昊提问时,目光会适时地落在夏娟的脸上,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但他没有问,只是目光转向了那个掉漆的相框,相框里是夏娟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小女孩笑得天真烂漫:“小念现在在哪里?”
提到女儿,夏娟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担忧:“她……她上学去了。今天学校有课。”
“方便我们看看她的房间吗?”沈清御问道。
夏娟的身体又紧绷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卧室的方向:“孩子的房间……没什么好看的……”
顾寒城出面解围:“我们只是例行查看,不会动她的东西,当然,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们也不勉强。”
夏娟犹豫了很久,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窗外传来几声老旧自行车的铃铛声,更衬得屋内寂静。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站起身:“好吧……跟我来。”
三人跟着夏娟走进卧室。房间不大,布置得却很温馨,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旁边还有一只毛绒兔子玩偶。
沈清御的目光在房间里逡巡,最后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地球仪上,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沈清御轻轻转动地球仪,地球仪上的红圈不计其数:“她想去旅游”,夏娟站在门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是,从她上学开始那些都是她圈出来的”沈清御的指尖在地球仪上新西兰的位置停顿——那里有被红笔反复描摹的痕迹,沈清御盯着出神,自言自语:“是个好地方”,耳边响起了某个人说过的一句话‘极光是宇宙落笔的浪漫’。
突兀的电话铃声让他回过了神,夏娟接起电话慌慌张张:“好的,我马上来。”
“怎么了”顾寒城手肘靠在秦宇昊肩上。
“小念在学校和同学发生了点矛盾,我得去一趟学校了。”
“我们一起,正好看看孩子。”
夏娟的脚步顿住了,脸上满是挣扎。她看了看沈清御,又看了看一脸“我们是专业的”表情的顾寒城和秦宇昊,最终还是妥协了,只是声音依旧带着不情愿:“……好吧,但你们别问她太多奇怪的问题。”
“放心,我们有分寸”顾寒城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冲秦宇昊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看吧,还是得靠老子出马”秦宇昊回了他一个‘看见神经病’的眼神。一行四人匆匆下楼,顾寒城的库里南在巷子里比德芙还要丝滑地掉了头,朝着夏娟所说的学校开去。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夏娟一路都望着窗外,眉头紧锁。沈清御则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梳理着刚才获取的信息。顾寒城和秦宇昊则通过后视镜交换着眼神,谁都没有说话,生怕打扰了这位看起来随时可能崩溃的母亲。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学校门口。几人就这么大摇大摆进来了,顾寒城和秦宇昊走在学校中主要到其他人的目光,两人对自己颜值的绝对自信让两人觉得自己还差一副墨镜就能出道了。几人到了办公室,里面有一位戴着眼镜的女老师正在和一个低着头、眼圈红红的小女孩,那女孩正是照片上的谢小念,只是此刻脸上没有了照片里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委屈和倔强。旁边还站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和他的家长,那家长正一脸不忿地说着什么。
“小念!”夏娟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怎么回事?有没有受伤?”
谢小念见到妈妈,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妈妈,他说我爸爸是坏人,是杀人犯!”她指着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声音带着哭腔。
“你胡说!我爸爸说的,谢平就是坏人!”小男孩也不甘示弱地喊道。
双方家长立刻又争执起来。顾寒城和秦宇昊对视一眼,一人拉一边的劝架。小姑娘趁着所有都在“友好的交流”跑了出去。沈清御的目光微动,没有立刻去追,而是先看了一眼争吵不休的双方,又扫过办公室门口的方向,随即才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谢小念并没有跑远,只是跑到了天台蹲在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小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沈清御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风吹过天台,扬起谢小念额前的碎发,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倔强地不肯回头。沈清御依旧沉默着,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的尖顶上,那里有几只鸽子正咕咕叫着盘旋。过了好一会儿,谢小念似乎感觉到身边这个人没有恶意,哭声渐渐小了,只是肩膀还在微微耸动,沈清御从一开始的无所谓到现在他被哭烦了,从外套口袋里拿了颗棒棒糖:“要不要。”
谢小念的哭声顿了顿,肩膀不再耸动,她悄悄侧过头,用红肿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沈清御递过来的棒棒糖,又飞快地瞟了他一眼。那是一颗包装得花花绿绿的草莓味棒棒糖,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沈清御也不催促,就那么举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与那孩子气的糖果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又过了几秒,谢小念终于慢慢伸出小手,飞快地接过棒棒糖,剥糖纸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把糖塞进嘴里,草莓的甜腻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似乎也冲淡了一些委屈。她依旧蹲在那里,背对着沈清御,但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些。
“新西兰的极光很漂亮。”
沈清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谢小念耳中。
谢小念猛地回过头,眼睛红红的,带着一丝惊讶和不解:“你怎么知道……”她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低下头,手指抠着地面的缝隙。
“地球仪上看到的”沈清御的声音依旧平静,“用红笔圈了很多次。”
谢小念的手指顿了顿,小声说:“爸爸说过,等他赚了大钱,就带我去看极光。”
说到“爸爸”两个字,她的声音又哽咽了:“可是……他们都说我爸爸是坏人……”
沈清御没有去评价谢平到底是好是坏,毕竟人都有两面性,更何况是一个在生活泥沼里挣扎过的人。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鸽子,轻声说:“你爸爸答应你的事,或许有他的难处。但冰岛的极光,不会因为谁说了什么就消失。它一直都在那里,等你自己去看。”
谢小念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沈清御,这个陌生的叔叔,话不多,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却又好像藏着一点温暖。她吸了吸鼻子,把嘴里的棒棒糖往里面顶了顶,含糊地说:“真的吗?”
“嗯”沈清御点头,“比你手里的糖还真”谢小念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把棒棒糖举到沈清御面前,沈清御安静地听着她说话,他从谢小念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拼凑出一个与夏娟描述中不太一样的谢平
——是一个试图在女儿面前扮演好父亲角色,却又力不从心的男人。
“叔叔,你是警察吗?”谢小念忽然问道,眼神里充满好奇。
沈清御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更是沉默了,他不知道他这样的算不算是一个警察,苦笑了一声:“我,不是警察。”
“可我觉得你挺厉害的”谢小念蹲在一旁叼着棒棒糖,抬头望着他。
沈清御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为什么觉得我厉害?”他难得地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因为……”谢小念歪着脑袋想了想,小脸上满是认真,“你不像顾叔叔他们那样咋咋呼呼的,你看起来……嗯……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就像故事书里的侦探一样!”
她把“侦探”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沈清御没有立刻回答她。
谢小念眨着眼睛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沈清御。”
“沈……清御……”谢小念小声地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在心里,“我叫谢小念。”
“嗯,我知道”沈清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沈哥哥”谢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我爸爸……他真的……死了吗?”这个问题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小小的心头,尽管大人们都在回避,但她还是从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和偶尔泄露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什么。
沈清御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更没告诉她,谢平已经死了对她只是撒了个谎:“他躲起来。”
谢小念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就像玩捉迷藏一样?”
沈清御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充满童真却又蒙上了一层阴影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似乎被轻轻刺痛了一下。他伸出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谢小念的头顶,动作有些生涩,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们会找到他的。”
谢小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说:“我想爸爸了……虽然他有时候会骂我,会很久不来看我……”
沈清御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天台上的风依旧吹着,带着午后阳光的暖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