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棠梨风软,稚子抓周 冬雪彻底消 ...

  •   冬雪彻底消融,料峭春风漫过整座裕宁侯府的亭台楼阁。

      自去年腊月深冬,世子妃慕安瑜在漫天风雪里历经几番跌宕,艰难诞下嫡世孙,一晃便是整整一载。隆冬的酷寒早已褪去,眼下正值暮春三月,府中西跨院那几株老棠梨迎来了全盛花期。满树素白繁花层层叠叠,如云堆雪,细碎花瓣沾着晨露,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微微发亮。清风穿廊而过,花枝轻颤,落英便簌簌扬扬地飘洒下来,有的落在青石板上,铺成薄薄一层花毯,有的旋着圈飞入窗内,裹挟着淡而清冽的花香,漫满整座宅院。

      今日是嫡世孙司清越的周岁生辰,按照世家传承的旧礼,府中特意筹办了抓周宴。

      司策与司延诚向来不喜铺张奢靡,故而并未大摆宴席宴请全城权贵,只邀请了血脉至亲、相交多年的世交好友与同僚眷属。内院花厅被收拾得雅致又喜庆,廊下悬着几盏玲珑的春灯,地上铺满暗红织锦地垫,踩上去绵软无声。正厅中央设了一张矮脚描金紫檀案几,案前宽大的软垫铺着绣缠枝莲纹样的锦缎,是专门为周岁孩童准备的抓周之所。

      案上物件皆是府中长辈连日来精心甄选,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左侧是全套文房用具:紫毫狼笔、一方温润的白玉端砚、裁好的素笺与几卷线装古籍,墨香淡淡萦绕;右侧摆着复刻的迷你鎏金佩剑、袖珍兵书、虎符摆件,暗合侯府将门根基;中间依次排开羊脂玉如意、足银元宝、五彩绣帕、蜜饯果碟、桃木拨浪鼓,包罗了仕途、财富、女红、嬉乐种种期许。

      宾客们陆续入内,语声温软,笑语错落,却都刻意压低了音量,生怕惊扰了府里的小主子。

      厅堂一侧,慕安瑜静静立在廊柱旁。

      她今日身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裙,料子轻薄透气,贴合春日气候,外搭一件藕荷色软缎披帛,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仅簪一支圆润的和田玉簪,鬓边两缕碎发被风拂动,轻轻贴在脸颊旁。产后整整一年,去年那场耗损巨大的生产留下的亏空,至今未能完全补回来。她面色看着虽不算蜡黄,却少了寻常妇人的红润光泽,肌肤偏浅白,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

      站得稍久,她便下意识地微微蹙起眉峰,肩头轻轻下沉,一只手悄然扶在身侧的廊柱上借力,另一只手虚虚护在身前。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虚弱,连说话的声线都偏轻柔,气息略浅,稍稍动一动,胸口便会不自觉地微微起伏。

      “身子又乏了?”司延诚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一身藏青色云纹常服,身姿挺拔如苍松,往日里常年驻守军营沉淀出的锐利气场,在妻儿面前尽数化作温软。他快步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抬手揽住她的腰肢,掌心稳稳托着她虚软的身子,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弄疼她。

      慕安瑜侧过头看他,浅浅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无事,就是站久了有些发沉,歇片刻便好。”

      她话音落下,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去年产程跌宕拉扯,几乎耗尽了她大半元气,往后一年里虽日日进补调养,可底子损伤得深,每逢换季或是劳累,体虚乏力的症状便会反复。平日里照料孩儿、操持内院琐事,已是强撑,如今厅中人多喧闹,空气流通稍差,更让她觉得头昏气闷。

      司延诚眸底掠过一抹疼惜,手臂收得更稳了些,低声叮嘱:“若是撑不住便回内室躺卧,这边有母亲与我照看着,不必强留。”

      “无妨,今日是阿雪的周岁,我想陪着。”慕安瑜目光转向不远处被乳母抱着的孩儿,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柔光,所有的疲惫仿佛都被冲淡了几分。

      众人的视线也随之落在了那团小小的身影上。

      周岁的司清越,府里人都亲昵地唤他小字阿雪。小家伙生得粉雕玉琢,皮肉饱满紧实,一头柔软的胎发乌黑发亮,眉眼完美糅合了父母二人的样貌:眼尾带着慕安瑜的清柔温婉,眉骨却承袭了司延诚的英挺利落。他穿着一身大红织锦小袄,领口袖口绣着小巧的云纹,衬得小脸愈发白皙粉嫩。

      此刻他被乳母抱在怀中,圆溜溜的乌眸好奇地四处张望。厅里往来的人影、案上花花绿绿的物件、窗外飞舞的棠梨花,都引得他兴致勃勃。胖乎乎的小手不停挥舞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软嫩声响,偶尔还会咯咯笑上两声,清脆的童音落在喧闹的厅中,格外惹人喜爱。

      “这便是侯府的嫡世孙吧?瞧这模样,真是天庭饱满,福气满满。”几位相熟的世家夫人围拢过来,目光落在孩童身上,连连称赞,“一岁的孩子这般精神,可见世子妃照料得用心。”

      沈令仪穿着一身枣红色锦缎袄裙,鬓边点缀着赤金点翠花钿,满面春风。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孙儿软乎乎的脸颊,眼底笑意浓得化不开:“这孩子打小就乖,去年风雪夜里降生,一路平平安安长到现在,少让我们操心。只是委屈了我们阿瑜,生产时吃了大苦,到如今身子还没能彻底养好。”

      说话间,她转头看向慕安瑜,语气里满是心疼。

      慕安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轻轻颔首,不愿过多提及过往的苦楚。她缓缓抬步,想要走近孩儿,脚步放得极慢,步伐轻盈却虚浮,每走两步便要稍稍停顿,气息也跟着乱了几分。司延诚始终半步不离地陪在她身侧,手臂始终虚环在她腰后,随时准备上前搀扶,细致入微的模样,落在宾客眼中,又是一番艳羡。

      主位上的司策端坐不语,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依旧是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肃穆。只是当目光落在嫡孙身上时,紧绷的嘴角缓缓松弛,眼底泛起淡淡的暖意。侯府世代将门,如今嫡世孙康健成长,香火绵延,便是他心中最大的慰藉。他抬眼扫过全场,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吉时将近,开始抓周吧。”

      厅内的笑语声渐渐平息下来。

      宾客们纷纷往后退开数步,分列两侧,屏气凝神。按照古礼,抓周最忌喧哗惊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厅堂中央的矮案与软垫之上。

      乳母小心翼翼地将司清越放到铺着锦缎的软垫中央,又伸手扶着他坐稳,确认孩童姿态安稳后,才躬身退到一旁。

      脱离了怀抱,阿雪瞬间来了精神。他先是跪坐在软垫上,小屁股微微撅着,上半身往前倾,好奇地打量着案上琳琅满目的物件。窗外一阵清风卷着几片棠梨花瓣飘进厅内,落在他的肩头,他下意识地歪了歪脑袋,伸出小手去拨弄花瓣,憨态可掬,惹得一旁的众人忍俊不禁。

      起初,他的视线最先停留在色彩鲜亮的桃木拨浪鼓与摆放精致的蜜饯果碟上。孩童天性爱玩爱吃,他眨了眨眼睛,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圆润的身子摇摇晃晃,短短的小腿蹬着地,模样笨拙又可爱。

      沈令仪笑着低声道:“看样子,倒是先看上玩食了。”

      话音未落,阿雪却猛地停住了动作。

      他盯着拨浪鼓看了片刻,又嗅了嗅果碟里甜丝丝的香气,小小的脑袋左右晃了晃,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他调转方向,绕过了闪闪发亮的银元宝,对触手温润的羊脂玉如意也只是瞥了一眼,完全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

      他顺着案面一点点往前挪,爬得不急不缓,小短手撑着锦垫,每挪动一下,身子便轻轻晃动一番。厅中众人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有人悄悄交头接耳,猜测这孩子最终会选择何物。

      不多时,阿雪爬到了文房用具与兵书摆件的交界之处。

      他先是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柄迷你鎏金佩剑。剑身冰凉光滑,样式复刻得惟妙惟肖,是司延诚特意命匠人打造的。小家伙摸了两下剑柄,又歪着头看了看旁边摊开的袖珍兵书,眼珠转了转,只是把玩片刻,便松开了手。

      显然,将门兵戈之物,并未让他格外上心。

      下一刻,他胖乎乎的右手径直伸了出去,一把牢牢抱住了案上那方白玉端砚。

      砚台质地紧实,分量不算轻,以一岁孩童的力气抱着并不算轻松。可阿雪却抱得格外用力,将砚台搂在怀中,脑袋还亲昵地蹭了蹭冰凉的砚面。紧接着,他腾出另一只手,顺势攥住了旁边一支狼毫笔,一手握笔,一手抱砚,乖乖地跪坐在原地,不再四处挪动,也不再理会周遭的一切动静。

      全场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赞叹与道贺声。

      “好兆头!一手执笔,一手抱砚,分明是钟情诗书笔墨啊!”
      “将门世家出了个文雅学子,文武根基皆有,将来必定是个饱学之士!”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主见,将来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欢声笑语再次漫满厅堂,暖意融融。

      沈令仪喜不自胜,连连拍手,眼角都笑出了细纹:“好好好!清越偏爱文房,正合心意。不求他日后驰骋沙场,只愿他知书达理,品性端方,一生安稳顺遂便足矣。”

      慕安瑜站在人群前方,看着软垫上抱着砚笔不肯撒手的孩儿,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许是站得太久,方才强撑的气力渐渐耗尽,她身形微微一晃,脚下踉跄了半步。

      “小心!”

      司延诚眼疾手快,立刻上前牢牢将她扶住,温热的手掌紧紧揽住她的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子的虚软,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都说了身子吃不消,何苦硬撑?”

      慕安瑜靠在他怀中,借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白皙的脸颊上也透出一层淡淡的薄红。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调匀气息,轻声道:“不妨事,能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就踏实了。”

      一年前产房里撕心裂肺的痛楚、数度濒临脱力的煎熬,仿佛还在昨日。如今看着孩子康健活泼,平安长大,所有的辛苦、所有至今未能痊愈的体虚,似乎都有了归宿。

      司延诚无奈又心疼,干脆半扶半揽着她,慢慢走到软垫旁,弯腰将跪在地上的阿雪抱了起来。

      小家伙被父亲揽入怀中,依旧不肯放下怀里的白玉砚,另一只小手还紧紧攥着毛笔,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司延诚,嘴里发出软糯的咿呀声,小脚丫还轻轻蹬了蹬,模样娇憨十足。

      司延诚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儿,又侧头看向身侧气息浅促、面色倦乏的妻子,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慕安瑜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低声说道:“大名取作清越,愿他心性澄澈,步履从容。今日抓周择定笔墨砚台,想来也是天意。往后我不盼他锋芒毕露,只盼他一生清宁,也盼你好好将养身子,把往日亏空的元气一点点补回来。”

      慕安瑜望着父子二人,轻轻点头,唇角的笑意温柔而浅淡。

      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送上备好的周岁礼物,厅内一派和乐融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入,落在三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窗外棠梨花瓣还在不停飞舞,花香漫溢,春风和煦。

      抓周礼礼成,周岁生辰的欢喜落定。

      从腊月风雪中艰难降生,到暮春繁花里嬉笑抓周,整整一年时光,小小的嫡世孙在阖家的呵护下安然成长。而慕安瑜也依旧在慢慢调养身体,那场跌宕的生产留下的孱弱,成了岁月里一道温柔的印记。

      往后岁岁年年,春有棠梨吹雪,冬有暖室围炉。良人相守身侧,稚子绕膝承欢,裕宁侯府的日子,便在这春日暖风里,缓缓走向无尽的安稳与温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