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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重回新婚 ...

  •   第2章

      彻骨的悲凉与寒意自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却在尚未蔓延四肢百骸之际,被一股滚烫的燥热骤然取代。

      昭华不适地蹙紧眉尖,指尖刚微微一动,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回原处。

      紧接着,一阵熟悉又陌生的酥麻漫过四肢,她身子下意识地轻轻一颤,一声破碎的轻哼不受控制地自唇间滑落。

      混沌的意识,开始一点点回笼。

      最先感受到的,是颈边温热的呼吸,再然后,是一下下震颤后的痛与悸动。

      “疼……”

      浑身酸软无力,这一声轻软的抗议几乎被呼吸吞没。

      可即便如此,那令她不适的力道,竟真的在下一瞬应声停住。

      昭华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睫。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垂落的鲜红纱幔,艳色如血,温柔如梦。

      她微微偏过头,便撞进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轮廓分明,俊朗得让她心口猛地一空。

      心跳,竟在此刻漏了一拍。

      记忆里早已模糊不清的面容,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廖桓弈。

      她猛地一怔。

      他离世这许多年,从未入过她的梦。

      这是第一次。

      昭华的目光深深凝在他眼底,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喉间的酸涩,涨得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次,换成身前男子眉峰微蹙。

      “当真这么难受?”

      廖桓弈垂眸望着身下的人。

      她容颜本就娇艳绝伦,此刻面色微潮,眼尾泛红,泪珠簌簌滚落,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他心头一紧。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泪痕未干的脸颊。

      一声轻叹低低溢出:“算了。”

      他起身,取过一旁软绸内袍披上,正要转身,腰肢却陡然被身后的人轻轻环住。

      “别走……”

      轻柔娇媚的嗓音裹着哭腔,温软的身子贴在他背上,那一点温度,几乎让他方才强行压下的汹涌欲念再次破土而出。

      即便如此,廖桓弈依旧忍下,回身轻轻揽住她,语气温和。

      “公主既然不适,今日便到此为止,我们……来日方长。”

      只是现在,他得去洗个澡,洗个冷水澡。

      可“来日方长”四个字,落在昭华耳中,却如重锤狠狠砸在心口。

      她只觉悲凉又可笑。

      好一个黄粱梦中的孤魂,竟也敢大言不惭,许她来日方长。

      既已是梦,她何妨放肆一回。

      昭华抬手攀上他紧实的肩,微微起身,整个人偎入他怀中,两人鼻息相缠,近得能触到彼此的温度。

      “本宫说,”她声音轻颤,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别走。”

      话音未落,她倾身而上,吻住了他近在咫尺的唇。

      廖桓弈浑身肌肉骤然紧绷,情欲如潮水般排山倒海而来,瞬间吞没所有理智。

      去他的来日方长。

      他回身,重新将她按回床榻。

      鲜红窗幔无风自动,掩去一室温存。

      ————

      第二日,天光微亮,暖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筛成细碎的光斑,温柔地落在床沿。

      昭华自沉睡中缓缓醒来,睫毛轻颤,指尖下意识往身侧探去,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锦被。

      …… 果然,只是一梦。

      她闭着眼,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轻笑,再睁开时,眼底的怅惘已被压下,抬手便要撩开身侧的纱帐下床。

      指尖触到纱帐的瞬间,动作骤然一顿。

      红纱?

      昭华眸色微凝,心头掠过一丝疑惑。

      云袖她们素来谨守本分,知晓她偏爱素色,怎会擅自将她的纱帐换成这般张扬浓烈的红色?

      疑惑如藤蔓般在心底滋生,她轻脚下床,目光扫过四周,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四下皆是鲜艳的大红——

      墙角燃着的红烛烛泪低垂,案上系着的红绸随风轻摆,门窗上贴着的红喜字边角整齐,身下的被褥是绣着鸳鸯戏水纹样的上等红缎,案几中央摆着一对描金合卺酒杯,墙上悬着的匾额上,双喜纹样熠熠生辉……

      处处皆是新婚洞房的陈设。

      而这房间的格局……

      陌生,又刻骨的熟悉。

      雕花木床的样式,靠墙的多宝阁,甚至窗边那盆开得正盛的红梅,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里是——

      她成婚后居住的故宅?

      念头刚落,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来。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身子微微发颤,俯身便要呕吐。

      下一秒,一只精壮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的腰肢。

      清冽又带着几分的担忧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悦耳:“殿下,你怎么了?”

      昭华猛地抬头,对上的正是昨夜梦中那张脸。

      廖桓弈身着一袭朱红暗纹长衫,衣料上绣着低调的鸾凤纹样,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朗俊逸,少年人的青涩意气与武将特有的凌厉气场揉在一起,站在晨光里,耀眼得让她移不开眼,也让她心头狠狠一震。

      “你……”

      她怔怔出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连胃中翻涌的不适都在这一刻骤然停滞,只剩下满心的难以置信。

      他怎么……还在这里?

      她下意识反手握住他的手。

      掌心的温度温热而真实,清晰的脉搏在指尖跳动,每一下都撞在她的心上。

      昭华怔怔地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洋洋洒洒地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剪影。

      鬼,怎么会不怕阳光?

      还有……影子?

      她心头狂跳,像是要冲破胸膛。

      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攥紧他的手,大步朝门口走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大片刺眼而温暖的阳光倾泻而入,将整个房间都照亮,掌心的温度依旧真切,没有丝毫消散。

      昭华望着眼前沐浴在日光里的男子,惊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绊倒在门槛上,又被他稳稳扶住。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公主莫急,时间尚早。”

      他的声音放得更柔,指尖轻轻扶着她的腰,没有多余的触碰,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昭华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朝院中望去。

      宽阔的庭院里,两列侍女垂首静立,身着青绿色宫装,衣饰整齐,头上戴着统一的玉簪,皆是大婚次日恭贺公主驸马的礼制装扮。

      见到二人出门,众人齐齐俯身,声音整齐而恭敬,响彻庭院。

      “祝公主、驸马,新婚喜乐,岁岁长安,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

      内室之中,梨花木梳妆台上铺着素色锦缎,中央摆着一面菱花铜镜。

      镜边整齐码着金梳、银篦,还有各色珠光宝气的首饰——赤金点翠步摇、东珠耳坠、赤金镶红宝抹额、翡翠手镯,一应俱全。

      昭华端坐于梳妆镜前,任由贴身侍女云袖将她乌黑柔顺的长发缓缓散开。发丝垂落肩头,如墨如瀑,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间还残留着昨夜的沉水香气息。

      一旁燃案上的熏香袅袅升起,烟气氤氲,将整个内室都染上了淡淡的清香,静谧而雅致。

      云袖指尖捻着一把赤金梳,手法娴熟而轻柔,一点点梳理着她的发丝,而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挽好飞仙髻,先将东珠耳坠轻轻戴上,又拿起那支赤金镶红宝抹额,仔细系在她的额间。

      红宝石衬着她白皙的肌肤,愈发显得她容颜娇艳,既有皇家嫡女的矜重端庄,又有新婚女子的柔媚娇俏。

      一旁的清璃、探幽捧着叠好的服饰为她更衣。

      一袭烟霞色蹙金长袍倾身而下,金线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昭华指尖轻轻抚过衣料上的鸾凤纹样,目光落在镜中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青涩的自己。

      终是明白了。

      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

      而是回到了她与廖桓弈成婚的次日。

      昨夜那场缠绵,也不是什么春梦,而是他们真正的……洞房花烛。

      这时,叩门声轻轻响起,节奏舒缓,带着几分恭敬。

      府中负责引导礼仪的资深张嬷嬷轻步入内,身着一身墨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屈膝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

      “公主,吉时已到,恭请公主前往正厅,向老侯爷及驸马族中长辈见礼。”

      昭华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摆,而后缓缓点头。

      “知道了。”

      按礼制,皇家新婚次日,需先拜宗庙,再拜长辈,行敬茶之礼,而后接受族中晚辈的道贺,整套流程严谨繁琐。

      这一世果然如上一世一般,因北狄战事迫在眉睫之故,省去了不少繁文缛节。

      昭华起身,身姿挺拔,步态端庄,随着张嬷嬷走出房门。

      门外,府内众人早已等候在此,侍女、小厮分列两侧,神色恭敬。

      廖桓弈就站在众人之前,身姿卓然,朱红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的凌厉被几分温和取代,却依旧难掩周身的气场,仿佛天生便是人群的焦点,即便站在一众衣着华贵的族人之中,也依旧耀眼夺目,让人无法忽视。

      昭华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空中交缠,不过短短几秒,却像是跨越了漫长的时光。

      下一秒,廖桓弈率先收回目光,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恭敬:“恭请公主。”

      身后的众人也纷纷跟着屈膝,齐声附和,场面整齐而庄重。

      而后,廖桓弈走上前,微微侧身,目光温柔地看向昭华,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昭华微微颔首,缓步走上前,与他并肩而行,身后的众人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向府内的正厅走去。

      一路走来,庭院中的景致依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山石相映成趣,路边的兰草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行至正厅外,便见老侯爷廖策身着绯色朝服,端坐于正位之上。他面容威严,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如鹰,周身自带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让人不寒而栗。他身侧,坐着廖家一众族人,零零总总二十余人,有老有少,皆衣着华贵,神色恭敬。

      昭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心头一涩,一瞬间生出了恍如隔世的惆怅。

      廖老侯爷一生有八子,四人因战而死,余下四人,两人身居武官之职,常年驻守边关,两人为文官,在朝中任职,还有他们的妻儿孙辈,此刻都围坐在一起,一派热闹祥和之态。

      可是,她清楚地记得,数年之后,经过北狄战事的磋磨,再加上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党争倾轧,这庭院中的此刻鲜活的众人,终是逃不过命运的捉弄——死的死、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到头来,能算得上好好活着的,不过寥寥数人。

      昔日繁盛显赫、满门忠烈的廖家,终究落得个分崩离析的下场。

      “公主,请行见礼。”

      张嬷嬷的声音轻轻响起,将昭华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昭华压下心头的酸涩,敛了敛神色,对着廖老侯爷屈膝行拜礼,动作标准而端庄,声音恭敬而平稳,“孙媳昭华,拜见祖父。愿祖父身康体健,福寿绵长,岁岁无忧。”

      廖策缓缓起身,对着昭华拱手回礼,严肃的表情中,终于透露出些许欢喜与慈爱,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殿下金枝玉叶,能下嫁我廖家这寒门,实乃我侯府之幸,也是天家恩典。殿下万福金安。”

      “谢祖父。”昭华微微颔首,缓缓起身,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落在人群中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三十多岁,身着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褙子,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气质温婉娴静,眉眼柔和,身边牵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孩童,那孩童眉目间还与廖桓弈有几分相似。

      那是廖桓弈的继母柳氏,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廖霆遇。

      昭华记得,廖桓弈的生母在他十岁时便病逝,他的父亲廖朔,也就是前靖边侯世子,此后多年未曾续弦,一心抚养廖桓弈长大,直到去世前六年,才将柳氏接入府中,聘为正妻。

      传闻柳氏曾在战场上救过廖朔的性命,两人情意相投,只是命运弄人,成婚不过四年,廖朔便因旧伤复发离世,留下柳氏与尚在襁褓中的廖霆遇。

      上一世,昭华初嫁廖家,觉得柳氏不过是携恩图报,借着侯府夫人的名分,为自己和孩子谋得一份安稳,再加上平时交往不多,便也不甚在意,甚至偶尔还会觉得她过于柔软,难担侯府夫人的重任。

      可后来,廖桓弈与老侯爷相继离世,朝局晦暗,秦滁一派大肆清算廖家,满门上下人心惶惶,风雨飘摇。是柳氏担起了侯府重担,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周旋,竟硬生生护了年幼的小侯爷廖霆遇多年。

      昭华现在想起,才发觉眼前的女子,似乎并不是看起来这般柔软娇弱。

      她缓步上前,微微屈膝,神色温和,语气恭敬:“昭华见过夫人。”

      柳氏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力道轻柔,礼数亲和周到,没有丝毫逾矩:“臣妇见过公主殿下。殿下客气了,不必多礼。只愿您与世子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往后岁岁年年,皆能平安顺遂。”

      见礼一一完毕,侍女们有条不紊地摆开家宴。珍馐美味,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杯盏碗筷皆是描金样式,精致华贵。

      廖家众人分坐两侧,觥筹交错间,皆是客套的寒暄与祝福,语气恭敬,却也带着几分疏离。

      有人夸赞昭华的容貌与端庄,有人祝福廖桓弈与昭华新婚美满,还有人零星谈及些北狄战场局势,言语间皆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气氛热闹却也拘谨。

      接下来,便是驸马向族中长辈敬酒。

      廖桓弈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身姿挺拔,神色从容,依次向各位长辈敬酒,言语得体,进退有度,既有世子的风范,又有晚辈的恭敬。

      原本昭华的性子偏清冷,不喜这般喧嚣热闹的场合和这些客套的寒暄。

      但不知为何,现在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景,看着身边鲜活的众人,看着廖桓弈从容不迫的模样,心头倒也生出几分热络的温馨,心情没来由地放松下来。

      这般放松之下,许久未开的食欲也增加了些,她拿起筷子,夹了几口面前的餐食,口感细腻,味道鲜美。

      忽而,昭华的目光瞥见了跟在廖桓弈身边的那个探头探脑的小身影。

      ——正是廖霆遇。

      上一世,这小小的孩子也总是喜欢凑在廖桓弈身边,像个小跟班一般,寸步不离,而廖桓弈虽表面上对他爱答不理,语气冷淡,却也从未将他赶走。

      想来,是因为他们这一脉,子嗣本就稀少。前世子廖朔除了廖桓弈以外,就只有与柳氏所生的这个儿子,两人相差十余岁,虽不同母,却也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兄弟。

      想来,廖桓弈可心底,大抵也是疼这个年幼的弟弟的。

      不然也不会为了救他……

      她深吸一口气,把后半截念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此时,那个小小的孩子就跟在廖桓弈身后,小脑袋时不时探出来,目光却不住地向昭华这边瞥来。

      昭华看着眼前年幼的孩子,想起他日后的生死未卜,心头一软,便向他轻轻招了招手,声音放得极柔:“二公子过来。”

      廖霆遇先是看看他的兄长廖桓弈,见廖桓弈没有反对,又转头看看自己的母亲柳氏,柳氏对着他温柔地点了点头,这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小步子稳稳地走上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微微躬身,声音稚嫩却恭敬。

      “见过公主嫂嫂。”

      昭华笑着点点头,下意识将手放到腰间,捻起腰间的白玉雕花玉珩。

      ——她素来喜玉,平日喜欢配带些这般质地温润的饰物,偶然见了宗族中的小辈,也会将它们作为赏赐,以做见礼。而今日因为成婚的庄重,她特意选择了那枚母后生辰送于她,她最喜欢的这块镂空雕花玉珩。

      可昭华指尖刚触到玉珩,动作却骤然一顿,又缓缓放下。

      继而调转方向,拿起桌案上一块精致的桂花糕,递到廖霆遇面前。

      “二公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垫垫肚子。”

      她轻咳一声,语气温柔掩去临时改话的尴尬,复而垂下眼眸,眼底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上一世,她的确把这枚玉珩送给了这个年幼的廖霆遇。

      但现在,她不想再送。

      不是因为这块玉珩多么价值连城。

      而是,这一次,她不愿再让这块她的心爱之物再次染上廖桓弈的血,以那么惨烈的方式交还回她的手里。

      她沉吟片刻,起唇想要再对眼前的孩子说些什么,想要叮嘱他日后万事小心,想要告诉不要轻信旁人,想要……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未免有些太过突兀……

      还是以后慢慢来吧。

      就在昭华心念翻动之时,一名小厮忽然小跑进来。

      他衣衫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沾着汗珠,神色焦灼,先是面露难色地看了看昭华,而后咬了咬牙,快步走到廖老侯爷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地禀报。

      “侯爷,边关急报,北狄铁骑已逼近西北关隘,兵临城下,情况危急,兵部尚书派人来催,叫您即刻前往兵部商议对策。”

      廖老侯爷神色一凛,猛地起身,周身的威严之气愈发浓烈,原本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语气沉冷:“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多言,周身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连正厅中的喧嚣,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众人皆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半晌,廖老侯爷转头看向昭华,带着几分歉意,语气却坚定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绝。

      “公主,实在是军务紧急,西北关隘乃是国门,容不得半点疏忽,这见礼与家宴,只能先搁置了。还请允老夫先行离开,前往兵部议事。”

      昭华手上的动作一顿,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而后缓缓抬眸,凝眸看向廖老侯爷。

      是了,上一世也是如此,正是这一份急报之后的商议,定下了大军立即整肃,五日后启程驰援西北关隘的决定。

      昭华缓缓起身,行为大方得体,语气恭敬而坚定,没有丝毫小家子气。

      “大战在即,侯爷重任在身,国难当头,自是以国事为重。”

      廖老侯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转头示意站在一旁同是武将的三子、八子跟上。

      而后,族中众人纷纷起身,皆行拜别礼后,各自离去——

      有的即刻返回军营,筹备军务;有的前往朝中待命;还有的是族中长辈,带着家眷归家,不再叨扰。

      一场热闹的家宴,就这样在家国大义前戛然结束。

      先前的满屋众人,此刻也只剩下她一位主子。

      按惯例,接下来,公主需由嬷嬷引导,熟悉府务、巡查公主新宅,了解府中大小事宜,熟悉府中上下的人手与规矩。

      但这地方昭华早已住过三年,府中的每一处布局、每一件事务,甚至每一个人的性子,她都了如指掌,无需再劳烦嬷嬷引导。

      她顺势免了这繁复的流程,对着张嬷嬷吩咐了几句,便带着云袖等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内室,换上一身舒适的素色居家软绸,昭华屏退了所有侍女,只留自己一人在房间里。

      原本的热闹喧嚣,瞬间变得清净下来。

      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她靠在一把雕花太师椅上,闭上眼睛,独自冷静梳理着纷乱如麻的思绪。

      虽说她自诩性子还算克制沉稳,历经几年的沧桑,早已练就了波澜不惊的心境,但面对这般离谱的重生之事,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昭华用手臂环住自己,独自消化着内心翻涌不息的茫然与恍惚,渐渐地,竟有些迷迷糊糊的睡意,意识也变得朦胧起来。

      就在这朦朦胧胧之间,倏尔,她感觉一阵温暖包裹住自己,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温柔而安心,驱散了周身的微凉。

      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廖桓弈的怀中。

      他的手臂稳稳地抱着她,一步步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下,将她圈在自己的怀中,自然地抬手,将她绾发的钗子拆掉,指尖轻柔地穿过她的发丝,帮她理顺了散落的长发。

      “困了就来床上睡,在椅子上睡容易着凉。”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敬酒之后的沙哑,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缱绻。

      因为距离很近,落在耳边,竟还带着些温热的呼吸。

      昭华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朗还是少年模样的男子,被他揽着的身子一下子有些僵硬。

      虽然昨夜她以为做梦,已经和他有过肌肤之亲,可那毕竟是神志不清下的荒唐之举。

      在她的认知里,她已经六年多没有见到过她的这个驸马了。

      六年的时光,漫长得足以模糊掉任何刻骨铭心的感情。

      更何况,她们之间的三年本就聚少离多,本就没有多么刻骨铭心……

      现下他突然出现,这般亲密地抱着她,她还真是一下子……有些陌生,有些手足无措,有些难以适应。

      “咳……”

      她清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窘迫,不动声色地向床内挪了挪,将自己从廖桓弈的怀里挪出来一点,拉开了些许距离,使他们的姿态没有这么亲昵,神色也恢复了几分端庄。

      廖桓弈见怀中女孩这略显矜持的举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温柔得能溺死人。他手上的动作倒是没有再进一步,也没有勉强她,而是缓缓起身,拿起不远处的薄褥,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公主休息一会儿吧,臣先出去了。”

      说着,他便从床上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背后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

      廖桓弈脚步微顿,而后缓缓回身,目光落回躺在床上的女孩身上。

      “怎么啦?”

      昭华一愣。

      刚刚见他要走,她下意识地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喊住他。

      现在他真的转过身来看着她,等着她开口,她却一时语塞,不知道要说什么。

      昭华心底有些窘迫,眼神不由地有些闪躲,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廖桓弈看着床上将自己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明媚的大眼睛,睫毛轻颤,带着几分睡意未脱的朦胧,还有几分语言又止茫然的女孩,眸光渐渐染上温柔之色。

      他也不着急,脸上温和的笑意中带着纵容,随手拉过一个凳子,在她床榻不远处坐下,身姿放松,耐心地等着她开口。

      昭华看着眼前男子这怡然自在的样子,突然感觉自己这支支吾吾地模样,倒有些扭捏了。

      她抬眼看了看外面明媚的天光,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榻上,温暖而明亮,刚刚那一点困意,倒是也消失了七七八八。

      她索性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脊背挺直,神色也恢复了几分平静。

      “那个,你怎么回来了?”她斟酌着开口,“方才不是说军务紧急,祖父都已动身前往兵部筹备,你为何不去相助?”

      她记得,上一世,廖老侯爷出征前,廖家上下皆是忙碌不堪,廖桓弈也多是守在军营,筹备出征前的一切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好似从未像现在这般清闲过。

      廖桓弈闻言,身子向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慵懒,语气却依旧轻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祖爷爷身为将帅,运筹帷幄,经验丰富,心中自有谋划;几位叔伯身为副帅,分管粮草、军务、军纪,各司其职,一切皆有章法,无需我多做插手。”

      插手?昭华心底泛起一丝疑惑。

      五日后大军就要开拔,出发前有诸多事宜需要筹备——清点粮草、检修兵器、操练士兵、熟悉行军路线、安抚士兵家属,还有与兵部对接,确认粮草补给、兵力部署,这些都是身为将领必须提前熟悉、亲自督办的事情,是必不可少的动作,何谈插手一说?

      除非……

      昭华抬眸,目光紧紧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不随军一同出征吗?”

      廖桓弈抬眸,迎上她的眼神,眉梢微微挑起,“公主,想让我去吗?”

      昭华一怔——

      上一世,他好像也问过她这个问题。

      似乎,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这样的语气,连眼神中的戏谑与认真,都与此刻一模一样。

      上一世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过。

      彼时,她刚嫁入廖家。

      那时的廖桓弈虽身为靖边侯世子,却只有世袭爵位带来的虚职,从未有过半点军功。

      她当时一度坚定地以为,廖桓弈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世家子弟,不过是靠着廖家祖上的荫蔽,得些军中职位度日罢了,难堪大用。

      当时,大战当前,国难当头,她本着夫妻相处之道,既想鼓励他,又不想伤他的颜面,便委婉地劝他——

      “夫君虽未经战事、经验尚浅,但眼下国难当头,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你不妨前往军营,哪怕只是献绵薄之力,也不负世子之责,不负廖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说完,她还引经据典,讲了些后天刻苦、终成一代功勋的人物故事以资鼓励。

      语气小心翼翼得,生怕自己话说重了,伤了他的自尊。

      可事实证明,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如廖桓弈这般天赋异禀、智勇双全之人,即便没有多少战场实战经验,也能上场即封神。

      之后的西北关隘大战中,他大败北狄铁骑,一战成名,霎时间成为人人敬仰的少年将军。

      现在想来,她当时那番话,当真是可笑至极。

      他廖桓弈哪里需要她当日那小心翼翼、略显多余的鼓励?

      亦或者……

      昭华尴尬之余心念忽动。

      忽然生出一个更为大胆的猜测。

      当年的廖家,已世代掌军,满门忠烈,战功赫赫,早已有功高震主的苗头。若是家中再出一位如此出类拔萃、战功卓著的世子,会怎样?

      会锋芒太甚,会加重帝王的猜忌,会给廖家带来灭顶之灾!

      北狄大战后,廖家迅速盛极而衰,廖家族人惨死、流放的记忆,瞬间涌入昭华的脑海。

      她审视地看了看眼前的男子。

      所以……当年廖桓弈的低调,他的“资质平庸”,会不会本就是廖家的布局——

      韬光养晦,明哲保身,潜藏锋芒,收敛羽翼,示弱以淡出众人的视线,为廖家满门留下退路?

      她垂眸,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沉默片刻后,轻轻吐出三个字。

      “随便你。”

      廖桓弈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回答,眸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像是没听清一般,微微挑眉。

      而后,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纹样,眸间染上几分讳莫如深。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眸间的诧异与讳莫如深渐渐散去,又恢复了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意,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带上几分探究,轻笑道。

      “公主,此话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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