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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西公墓 ...

  •   "今天不讲卦象。"
      闻初霁对着镜头往后靠了靠,卫衣的领口随着动作滑向一侧,露出半截锁骨。他像是没察觉,指尖在实木吧台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直播间的人数在跳。二十三万,二十四万,二十五万。
      弹幕刷得飞快:
      【观主今天好慵懒】
      【这锁骨我能舔一年】
      【前面的裤子掉了】
      【讲不讲城西公墓啊?我室友说那边闹鬼】
      闻初霁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了一瞬。
      "城西公墓?"他念出这四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指尖的敲击停了,他坐直了些,浅褐色的眼睛看向镜头,"谁说的?详细讲讲。"
      弹幕立刻炸了:
      【我我我!我室友上周去扫墓,说听见有人哭】
      【不是哭,是笑,咯咯咯的那种,可瘆人了】
      【警方都封锁了,说是刑事案件】
      【什么案件啊,明明是鬼上身,我有个亲戚在殡仪馆工作……】
      闻初霁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飞速滚过的文字,眼神渐渐空了。那种"空"不是茫然,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水面结了冰,冰层下面暗流汹涌。大黄在狗窝里抬起头,耳朵竖了竖,它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三年前在狗肉馆门口,闻初霁就是这样看着那个持刀的老板。
      "地址。"闻初霁开口,声音依然慵懒,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具体位置,墓区,排数,穴位。"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发了串详细的定位。
      闻初霁扫了一眼,记住。他起身,镜头跟着晃动,画面里闪过米白色的卫衣下摆,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
      "今天直播到此。"他说,"有事,出门。"
      【???这就下播?】
      【观主真去啊?大晚上的】
      【卧槽我离城西公墓就三公里,我去蹲点!】
      【前面的别作死……】
      屏幕黑了。
      闻初霁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看向柜台。玻璃箱里,那条青蛇正盘在树枝上,额间的金纹在昏暗里若隐若现。它本该在睡觉——蛇类大多夜伏昼出,但此刻那双金色的竖瞳却睁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得带你出门。"闻初霁说,像是在解释,"那边阴气重,你这小身板,单独留在店里容易出事。"
      他打开箱盖,伸出手腕。
      青蛇没有犹豫,细长的身体游上来,冰凉的鳞片擦过皮肤,最后稳稳地盘在腕间。它的脑袋搭在闻初霁的脉搏处,信子轻轻吞吐,像是在确认什么。
      闻初霁低头看了它一眼。
      这小家伙最近越来越黏人了。白天盘在柜台,晚上钻他袖口,有时候他直播久了,还能感觉到手腕上细微的收紧——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似的。
      "乖。"他随口哄了一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大黄,看家。"
      "汪!"大黄从狗窝里蹦起来,"老大,我也去!那条蛇它——"
      "看家。"
      闻初霁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落在狗妖身上,"有'人'来,就说我外出采药,明日归。"
      大黄愣了愣。
      它听懂了那个重音——"人"。不是普通人,是圈子里的人。闻初霁这三年虽然低调,但"初霁观主"的名号在特管局那边挂了号,偶尔会有官方的人上门"交流"。
      "……知道了。"它耷拉下耳朵,"你小心点。"
      闻初霁"嗯"了一声,推门走进夜色里。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对着屏幕皱了皱眉——打车软件他用了三年,依然不太熟练。那些跳动的图标,变幻的价格,还有需要手动输入的地址,都让他有种面对符阵般的谨慎。
      "城西公墓……"他慢慢打字,指尖在屏幕上戳得有点用力。
      一辆黑色的轿车滑过来,车窗降下,司机探头:"帅哥,打车?"
      闻初霁抬头,目光在司机脸上停留了两秒。普通人,四十来岁,眼角有细纹,虎口有茧——是个常年握方向盘的。没有妖气,没有鬼气,身上只有淡淡的烟味和车载香薰的柠檬味。
      "去城西公墓。"他说,拉开车门。
      "哟,那地方可偏。"司机打表,车子汇入车流,"这么晚了,去那儿干嘛?扫墓也不是这个点啊。"
      "办事。"
      闻初霁靠在座椅上,手腕上的青蛇往袖口里缩了缩。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映在他眼睛里,像是一幅被打乱的画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白发,黑衣,手腕上似乎缠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手链,可能是纹身。这年轻人长得太出挑了,气质又冷,像是从什么古装剧片场跑出来的。司机想起网上那些关于城西公墓的传闻,心里有点发毛,但碍于面子,还是找话聊:"小伙子,听说你是搞那个……直播的?"
      "嗯。"
      "算命的那种?"
      "差不多。"
      司机咂咂嘴:"我媳妇儿特信这个,天天看你直播。她说你算得准,上次那个丢猫的姑娘,你说猫在下水道第三格,真就在那儿找着了。"
      闻初霁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一栋高楼的顶端。那里有一盏红灯,一闪一闪,像是某种信号。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司机以为他睡着了,才忽然开口:"师傅,你女儿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司机手一抖,车子差点偏离车道:"你、你怎么知道?"
      "后视镜。"闻初霁淡淡地说,"你挂的平安符,是普陀山的款式,一般求学业。但符角卷了,说明戴的人最近心烦意乱。你虎口有茧,却不用力握方向盘,说明有旧伤,惯用手是左手——左撇子的人,通常对身边人情绪更敏感。"
      他顿了顿,又补充:"你提到'媳妇儿'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吵架,是担心。担心孩子。"
      司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不是中邪。"闻初霁收回目光,"是高三,压力大。你回去告诉她,床头别放镜子,换到南侧去。晚上睡不着,就数息,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
      "这、这就能好?"
      "能。"
      司机还想说什么,闻初霁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手腕上的青蛇悄悄探出脑袋,金色的竖瞳在暗处打量着这个人类,又看看闻初霁的侧脸,最后无声地缩了回去。
      车子在城郊公路上飞驰,路灯越来越稀疏,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农田,又变成黑漆漆的树林。闻初霁忽然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停。"
      "啊?还没到呢,还有两公里……"
      "停。"
      闻初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司机下意识踩了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这儿等。"闻初霁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或者先走,车费我照付。"
      "那、那怎么行,大晚上的……"
      闻初霁已经下车了。
      他站在路边,白发被风吹得向后飘去,黑衣融入夜色。司机从车窗里看他,忽然发现这年轻人的影子不太对劲——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的轮廓……似乎多了些什么。
      像是尾巴。
      司机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闻初霁已经走进了路边的树林,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见鬼了。"他喃喃,却不敢真的离开,只是锁上车门,打开了所有的灯。
      ——
      闻初霁在树林里走了五分钟。
      脚下的路不是路,是杂草和落叶,是腐烂的树枝和潮湿的泥土。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没有声音。手腕上的青蛇越来越活跃,信子吞吐的频率加快,冰凉的鳞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知什么。
      "感觉到了?"闻初霁低声问。
      青蛇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在暗处发亮。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闻初霁的腕骨——那是肯定的意思。
      阴气。
      很重,但不纯。像是打翻了的调料罐,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有腐朽的尸气,有未散的怨气,还有一丝……活人的生气。
      闻初霁皱了皱眉。
      他在直播间看到那些弹幕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普通的冤魂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更不会在公墓这种地方滞留——公墓有风水布局,有定期祭祀,是阴气重却也"秩序井然"的地方。除非……
      除非那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
      树林尽头是铁丝网,网破了个洞,刚好能容一人通过。闻初霁弯腰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城西公墓。
      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反而有灯。惨白的路灯沿着石板路排列,照亮了一块块整齐的墓碑。远处有建筑物,像是管理处,还亮着灯。更远处停着几辆车,警车,救护车,还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闻初霁的目光在那辆黑色商务车上停留了一瞬。
      特管局的车。他见过一次,三年前他刚在城里站稳脚跟,有人上门"拜访",开的就是这种车。来人很客气,递了名片,说了些"备案""配合"之类的话,临走时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
      他从来没打过那个号码。
      "封锁线……"闻初霁看着前方拉起的黄色胶带,低声自语。他绕了个方向,从墓区的侧面进入,身影融入墓碑之间的阴影。
      青蛇盘得更紧了。
      闻初霁能感觉到它的紧张——或者说,是兴奋。这小东西的体温在升高,鳞片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压抑已久的渴望。他低头看了它一眼,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它的脑袋:"安静。"
      青蛇僵了僵,然后温顺地低下头。
      但它额间的金纹,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亮得惊人。
      闻初霁在墓区穿行。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也没有声响,像是一只夜行的猫。墓碑上的照片在惨白的灯光下注视着他,有老人,有青年,有微笑的,有严肃的。他经过一块刻着年轻女孩照片的碑时,停顿了一下。
      女孩很漂亮,死于三年前,二十二岁。
      "不是她。"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女孩解释,"打扰了。"
      他继续向前走,走向墓区的深处。那里的路灯坏了,一闪一闪,发出电流的滋滋声。阴气越来越重,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缠绕在脚踝上,试图拖慢他的脚步。
      闻初霁不为所动。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的鬼。千年前他刚入道时,师父带他下山历练,第一站就是乱葬岗。那时候他还会害怕,还会做噩梦,还会在师父的怀里发抖。后来不会了。后来他学会了画符,学会了布阵,学会了把剑插进恶鬼的咽喉,面不改色。
      再后来,他学会了杀人。
      "到了。"
      ——
      他停在一座新坟前。
      坟很新,土还是松的,花圈上的挽联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墓碑上的照片是个男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嘴角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笑——不是照片的问题,是那笑容本身就很诡异,像是被定格在某个瞬间的抽搐。
      闻初霁看着那个名字:赵建国。
      "出车祸死的……"他想起弹幕里的描述,"很惨。"
      确实很惨。他能闻到土里的味道,不是普通的尸臭,是某种更浓烈的东西——汽油,焦肉,还有铁锈般的血腥。这人是被烧死的,或者说,是被撞碎之后烧死的。死前的痛苦刻进了魂魄里,让他无法安息。
      但这不是他滞留的原因。
      闻初霁蹲下身,指尖触碰墓碑。冰凉的触感传来,夹杂着细微的震颤——那下面有东西在动,在挣扎,在试图冲破某种束缚。
      "锁魂阵。"他眯起眼睛,"谁布的?"
      这阵法很粗糙,像是临时起意,用朱砂和鸡血画在棺材板上,勉强能把魂魄困在尸身周围。但阵法有个缺口,在东南角,那里的土比其他地方更松,像是被人动过。
      闻初霁站起身,绕着坟墓走了一圈。
      青蛇忽然昂起头,信子急促地吞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闻初霁顺着它的方向看去——东南角的黑暗中,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穿着寿衣,青面白目,浑身焦黑,嘴角却挂着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笑容。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赵建国?"闻初霁开口,声音平静。
      那东西没有回答。
      它只是笑,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漏风的风箱,"咯咯咯"的,让人牙酸。然后它抬起手,指向闻初霁——不,是指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
      闻初霁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里的人,正在用某种仪器观察这里。特管局的人总是这样,躲在后面,等事情解决了再出来收拾残局。
      "你想说什么?"他问那冤魂。
      冤魂的笑容僵住了。它的眼白开始转动,最后定格在闻初霁的脸上,嘴巴张了张,发出含糊的声音:"……报仇……"
      "找谁?"
      "……红……车……"
      闻初霁的眼神变了。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是谋杀。而这冤魂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怨气太重,是因为有人故意把它锁在这里,不让它去索命。
      "谁锁的你?"他上前一步。
      冤魂开始颤抖。它的身体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忽明忽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闻初霁意识到阵法在反噬——他靠近了,触发了某种禁制。
      "该死。"他低咒一声,右手掐诀,一道白光从指尖溢出,"破!"
      光芒落在坟墓上,东南角的土轰然炸开。与此同时,冤魂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道黑影,向着公墓外冲去——
      "站住!"
      远处传来喊声,几道手电光柱扫过来。闻初霁没有动,他看着那冤魂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手腕上的青蛇忽然动了,细长的身体弹射而出,像是一道青色的闪电,没入黑暗。
      "小蛇!"闻初霁一惊。
      但他来不及追赶,因为脚步声已经逼近。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跑过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人,短发,眉眼锐利,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古怪的手枪。
      "不许动!特殊事务管理局!"
      闻初霁举起双手,表情无奈:"我只是路过。"
      女人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落在他的白发上,最后落在他空荡荡的手腕上。她皱了皱眉:"你是……初霁观主?"
      "你们认识我?"
      "你的直播,局里有人看。"女人收起枪,语气依然警惕,"刚才那东西,是你放走的?"
      "它被人锁了魂,我破了阵。"闻初霁淡淡地说,"它去寻仇了,你们最好跟上去,免得闹出人命。"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回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立刻朝着冤魂消失的方向追去。她自己留下来,上下打量着闻初霁:"你跟我们来一趟,做个笔录。"
      "现在?"
      "现在。"
      闻初霁叹了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青蛇还没有回来。他试着感应了一下,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联系——那小家伙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状态……很兴奋?
      "可以。"他说,"但我要先找我的宠物。"
      "宠物?"
      "一条蛇,绿色的,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刚才跑丢了。"
      女人的表情变得古怪。她看着这个白发青年,看着他在墓区里低声呼唤"小蛇"的样子,忽然觉得网上的传闻可能不太准——什么高冷观主,什么千年道行,明明就是个丢了宠物着急的普通……
      等等。
      她目光一凝,落在闻初霁脚边。
      那里的草丛在动,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穿行。然后,一条青碧色的蛇从草里探出头,嘴里叼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截红色的布条,像是某种衣物的碎片。
      青蛇游到闻初霁脚边,仰起头,把布条放在他的鞋面上。然后它顺着裤腿爬上去,重新盘回手腕,得意似的吐了吐信子。
      闻初霁捡起布条,闻了闻。
      汽油味,还有血腥味。
      "红车……"他想起冤魂的话,看向女人,"你们最好查查,最近有没有红色轿车的车主意外死亡或者重伤。这冤魂的仇家,可能已经出事了。"
      女人的瞳孔缩了缩。
      她接过布条,从口袋里掏出个仪器扫了扫,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她看着那些数据,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抬头看向闻初霁,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跟我们来吧。"她说,"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你配合。"
      闻初霁没有拒绝。
      他最后看了眼那座被炸开的坟墓,看着里面露出的棺材一角,看着棺材板上那道被他的灵力灼烧出的焦痕。有人在那里画了个符号,他认出来了——那是某个门派的标记,千年前就存在的门派,但是由于记忆久远,闻初霁早已忘却
      但他们还在。
      他们还活着,还在用这种方式"处理"事情。
      闻初霁的眼神暗了暗。他拢了拢袖口,遮住手腕上的青蛇,跟着特管局的人走向那辆黑色商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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