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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娘,她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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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临走前与姜桃解释:“你的衣裳之前打湿了,这几天没出日头,还没晾干。”
她像是怕姜桃会生气,有些歉意道:“我给你拿了几身盈盈的旧衣裳和鞋袜,你先将就穿一下。”
姜桃自然不会介意,只点头道谢。
她拿起床尾的衣服打量,虽然她是一款古风模拟经营游戏的策划,之前也因为工作而研究过汉服。
但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汉服爱好者,所以大概了解些款式的皮毛,具体怎么正确穿戴却是一窍不通。
不过她并不纠结这些,衣服大概样子上穿得不出错就行。
她重新系紧有些松垮的里衣,在单裤外穿上一条青色的粗布长裙,将长裙的绳子在腰间缠绕几圈后打了个蝴蝶结。
刚过惊蛰的南方仍天寒料峭,她穿好薄袄后再套上一件藏青色比甲,才算是穿戴齐全了。
她满意地拎着裙子转了几圈,这才发现头发还披散着。
她四处转了转,在堆放箩筐的角落捡到一根树枝,随意挽起头发,再插上树枝便大功告成。
灶屋里摆着三把竹椅,一张矮竹桌,林玉娘见她进来就让她快坐下吃饭。
桌上摆着三大碗糙米粥,粥里放了几片碎菜叶子,一碗焯了水再撒点儿盐的马齿苋,还有一碗底的小鱼小虾,最上面盛着三条巴掌大的鲤鱼。
姜桃看了眼自己碗里的粥,至少还能见到半碗的糙米和菜叶子,另外两碗说是粥,其实跟米汤也没什么区别。
一时间心情有些苦涩,但她没多说什么,记着人家的好,日后有能力便报答就是了。
她端起碗连着喝了几大口粥,将胃里那阵饿得抽痛的感觉压下去后,她才开口问道:“请问这是哪里?”
妇人和少年手里的筷子一顿,对视一眼后奇怪地看向她,“竹后村。”
“潭州府。”少年补充道。
其实她想知道的是更大的辖区,不过这倒不急。
斟酌一番,决定还是更直白些,“婶子,不瞒您说,其实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看了眼两人,见他们神色都十分惊讶,又继续道:“我就记着从水里爬上来后,醒来就躺在了您家里。”
两人神色复杂起来,妇人小心开口问道:“你记着是怎么来这儿的吗?”
姜桃摇头。
少年插话道:“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问到关键问题了,姜桃内心一喜,摇头道:“我醒来后头就一直隐隐作痛,连怎么掉水里的都不记得了。”
妇人和少年又对视一眼,倒不知怎么开口了。
姜桃见二人迟迟不说话,便主动道:“婶子,您知道些什么吗?”
“这……”
“我又是落水又是失忆,想来事情应该不简单。您不妨和我直说,我也想知道自己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妇人见她神色很是认真,便犹豫着将自己知道的与她道来。
姜桃神情一直都很平静,时不时还会追问两句,妇人便顺带着把家里的情况都大致与她说了。
*
这户人家姓徐,家里管事的老两口徐老根和钱小花生了六个子女,老大老三和老四都是男娃,老二老五和最小的老六是女娃,但这会儿的顺序都是男女分开论的。
长子徐有福,今年四十多了,和妻子周氏生了三个孩子,老大老二今年十六,是对龙凤胎,叫徐江,徐杏儿,还有个六岁的儿子小名叫虎子。
姜桃待的这户是老二徐有寿家,妇人叫林玉娘。可惜老二叫有寿却早早走了,两人只有一个儿子叫徐溪,今年十五。
老三徐有金和罗氏生了两个孩子,长女徐青青年十三,还有个小儿子今年四岁,小名竹子。
大姑徐梅娘十五便嫁去了其他村子,因两地离得远,所以很少回来。二姑徐菊娘,也是导致姜桃会在这儿的关键。
徐菊娘八岁那年闹了场大灾,因潭州府连着下了数月的暴雨,江水泛涨冲决堤防。
整个竹山县傍山而居,地势高,离汉江也远,倒是没有被洪灾波及,但庄稼都被这场暴雨给淹没了。
县城建在地势较为平整的地方,受灾影响相对最小,但山前山后的村子就没这么幸运。
除了庄稼受到了影响,还有不少人家的房子也被山体滑坡冲垮了,徐老根家就是其中之一。
好在他们只有一间建在山壁旁的屋子被冲倒了,但偏偏那间屋是放粮食的地儿,抢救出来还能吃的粮,甚至不够撑到下次收成。
地里的晚稻才开始长,积的雨水却比秧苗都高,暴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天仍时不时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这场雨仿佛没有尽头。
潭州府所在的省城是朝廷重要的粮仓之地,赈灾银和救济粮都下发得十分及时。
但层层克扣之下,最后徐老根拿到手里的粮,还没他们从土里刨出来的多,银子更是没影。
就这么一家子缩衣节食的撑了一个多月,家里大的小的都饿得面黄肌瘦。
徐老根和徐有福兄弟几个早上去干农活时,往常的一步要作两步迈,实在是饿得没劲儿了。
钱小花也没和徐老根打声招呼,趁着他们天不亮去干农活时,自己就带着徐菊娘去了县城。
她也没和徐菊娘说去干嘛,一路上沉默的牵着她,走得缓慢。
徐菊娘其实在去县城的路上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她娘不说,她也就不敢问。
她向来是个安静不多话的性子,也是最让她娘省心的孩子,只是去县城的路上,牵着钱小花的手,忍不住越握越紧。
一直到县城门口,钱小花远远见到个正在做买卖的牙婆。
她才蹲下来,流着泪望着徐菊娘的眼睛道:“娘对不起你,但娘也没办法,娘不能看着一家子人都饿死。”
徐菊娘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又怎么舍得卖掉,但不舍得也没办法。全家人眼看着都要饿死了,大人能饿,八岁的小孩能饿多久。
与其一起饿死,不如将她卖去好人家当丫鬟,当下人日子是会难过点,但好歹能吃上口饭。卖了的银子买粮,就能撑到下一个收成的时候了,她这是奔着给全家人找条活路去的。
“娘会让人给你找户好人家,去了那里至少有饭吃。”
主人家买下人通常会挑十岁左右的,这个年纪的娃能干不少活了。徐菊娘年纪太小,加上当时碰到大灾,不少人像徐老根家一样,穷到卖儿卖女的地步,所以牙婆只出了三两银子的价。
钱小花拽着牙婆的手求了半天,又拿出二十文给她,让她千万要帮徐菊娘找个好点的人家,别送到苛刻下人的人家。
这几天哭哭啼啼,依依不舍的人不少,但像钱小花这样反给她钱的倒是第一个。不管牙婆是被打动了,还是为那二十文钱,她答应了下来。
徐菊娘低下头,眼泪成串的砸落到娘给她缝的鞋面上,染深了那一块蓝,一块褐,一块花的补丁。
签完契拿了银子,钱小花就去城里的六陈铺买了些大豆和谷子。刚装进背筐里放好,就听到铺子外糖炒栗子的叫卖声。
想起以前来城里赶集时,那年地里大丰收,日子也比现在好过很多,她就狠心买了些带回家给孩子们尝尝。
当时徐菊娘吃得最开心,还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难得笑着问自己下次能不能再买,但她却再也没买过。
当她快步走到县城门口,牙婆和徐菊娘却早已不见了身影。
*
这其中的许多关窍,林玉娘自是不知。
关于后来徐菊娘为何会将两人掉包,姜桃又是哪儿来的。
按张婆子的说法,徐菊娘被卖到秦家后就做了秦娘子的贴身丫鬟。
自她跟着秦娘子陪嫁到姜家后,就仰慕姜老爷已久,又见姜老爷一路高中,仕途亨通,于是便起了坏心思,妄想给老爷当妾。
但姜老爷和秦娘子少年夫妻伉俪情深,他自是不会看上一个丫鬟。
徐菊娘使尽浑身解数勾引无果,又被秦娘子厌弃赶到厨房做事,她就对两人怀恨在心,得知秦娘子怀孕后便计划着要报复两人。
徐菊娘捡来个没人要的丫头,待秦娘子生产后就将两个孩子调了包。
为了把姜家小姐给偷到这穷乡僻壤来,还谎称她娘去世要回来上香,亏得秦娘子还好心的给了她体恤银好让她回家。
后来姜桃到了说亲的年纪,徐菊娘见姜老爷给她定了江昌王氏这门顶好的亲事后,为了报复秦娘子,就自己将事情都说了出来。
这徐菊娘何其歹毒,就为了让王大人家怪罪迁怒于姜老爷,也不看看两家昔日的交情有多深。
至于徐菊娘后来的下场,张婆子没说,但徐家人和姜桃也能猜到。
刚吃到嘴里的马齿苋,突然就梗噎得有些难以下咽。
对于这份明显向着姜家的说辞,姜桃自然是半信半疑,但徐菊娘说原身是被遗弃的,姜家也将她送回到这,看来她是真没地方可去了。
林玉娘想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小娘子要是愿意,可以就在我们家住着。”
姜桃当然愿意,她本来也没地方可去,心里正感叹着林玉娘好得有些过分了,就有个煞风景的声音传来,“你有想去的地方随时可以走,没人拦你。”
林玉娘推了徐溪的手臂一把,让姜桃别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姜桃一时语塞,也确实是她理亏。在徐家人看来,人家好心收留这来历莫名其妙的人,她却如此不领情,当人家洪水猛兽似的。
“婶子,虽然我不记得了。但听您说来,确实是我有错在先,辜负了您一番好意。”姜桃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起来。
“眼下我实在没地方可去,还望您能收留我段时日,我会想法子挣钱,不会在您家白吃白喝的。”
说完她站起来深鞠躬作了一揖,心里还在琢磨是不是这么行礼。
林玉娘忙双手将她扶起,“不妨事的,你安心在这住着就行。”
两人一番你来我往,一个道麻烦了,一个道不麻烦。
徐溪瞧着这怪异的画面,两人在唱大戏似的,而且这姜桃醒来后不仅行为举止怪,说话也很怪。
他想了想,露出有些坏心眼的笑,转眼又换作一副天真模样道:“娘,她好像真烧坏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