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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卫鹞的选择 他没有把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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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鹞是在孙小妹的锻造炉旁边收到那封信的。
信是官家小姐的父亲府上送来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锁铺门口,手里捏着一封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是官府专用的朱红色。
"卫师傅,我家老爷请您明日午后到府上一叙。"
卫鹞手上还沾着锻造弹簧时留下的黑色碳灰,他把信接过来,捏了捏——挺厚的,里面大概不止一张纸。
"好。"他说。"明天午后到。"
管家走了。
卫鹞把信搁在柜台上,继续锤弹簧。
但锤了没几下,他停下来了。
把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火漆印很规范,是四品以上官员家用的那种。他在长安做了七八年锁匠,见过各种火漆印——官员家的、富商的、匠籍所的。
这枚他认得。
礼部侍郎的私印。
第二天午后,卫鹞换了一身稍微干净点的衣裳,去了侍郎府。
他做锁匠的,手上茧厚,衣裳再怎么换也还是一股铜腥味。但礼部侍郎的管家引他进府的时候,没有露出半点嫌弃的神色。
"卫师傅,这边请。"
后花园。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穿湖蓝色常服的男人站在荷花池旁边,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转一下,停一下。
"卫师傅来了?坐。"
卫鹞没坐。"大人找我?"
侍郎笑了笑。"听我女儿说过你。修锁的手艺很好。"
卫鹞没接话。
他在长安混了七八年,知道"听我女儿说过你"这句话后面,一般跟着两种内容:一种是"请你多多关照小女的锁具",另一种是——
"万寿节后,朝廷可能议一议匠籍制度改革的事。"侍郎转着菩提子,语气很随意。"匠籍子弟不得参加科举这条,朝中有人觉得不太合理。毕竟……大梁开国到现在,匠人也出了不少人才。"
卫鹞听着。
"如果匠籍制度改了,匠籍子弟可以参加科举——"侍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愿不愿意考一考?"
卫鹞愣住了。
不是那种"惊喜到说不出话"的愣。是那种"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太听清"的愣。
"……考功名?"
"嗯。"
卫鹞张了张嘴。
然后他闭上了。
侍郎很耐心地等他回答。
卫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宽、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铜绿色。这是一双手,做了七八年的锁、开了无数的锁、锻造过弹簧、也帮官家小姐修过七巧锁。
这双手跟"功名"两个字,好像不太搭。
"大人。"卫鹞开口了。"我是锁匠。"
"我知道。"
"只会修锁、开锁、做锁。功名我没想过。"
侍郎看着他。
"你想好了?"
卫鹞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自己做锁匠的这些年,每一把锁开了之后的那种"咔嗒"声。那声音很好听。比任何一篇文章、任何一首诗,都让他觉得"对了"。
想到官家小姐的绣花鞋和梅花鞋垫。他是一个匠籍锁匠,她是一个官家小姐。中间隔着的东西,不是一把锁能打开的。
但如果他考了功名……
"大人。"卫鹞说。"我想好了。"
侍郎看着他。
"我是锁匠。只会修锁开锁做锁。功名我没想过,以后大概也不会想。"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制度是真的要改——改了之后,匠籍子弟想考的能考,不想考的能继续做匠人。那……那就好。"
侍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们想要的东西,你不要。"
卫鹞想了想。
"我想要的东西,大概不是功名能给的。"
他说完这句话,耳根红了一点。但因为皮肤黑——长年在外干活晒的——红不太看得出来。
侍郎没追问"你想要什么"。
"想好了再来找我。"
"不用了。"卫鹞说。"我想好了。"
卫鹞从侍郎府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在长安的街上,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有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的。
他走得很慢。
走到暗市附近的时候,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早上那封信他带出来了。打开看了看,里面除了邀约之外,还附了一页纸,上面抄的是匠籍制度改革的可能方案:匠籍子弟可参加科举、匠籍手艺可抵部分科举科目、匠籍身份不限制婚姻……
最后一条——
卫鹞看到"不限制婚姻"四个字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了。
走回锁铺,推开门。
柜台上面放着那双梅花鞋垫——他前天从抽屉里拿出来想扔掉的,但扔之前又放回去了。
现在还在那里。
卫鹞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双鞋垫放回了抽屉最里面。
但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关抽屉。
轻轻推进去的。
他还有弹簧没做完。
孙小妹托他打的弹簧是千机仪里面用的——极细的钢丝,绕成特定的螺距和圈数,用来储存和释放能量。
卫鹞坐到锻造炉前面,把钢丝夹在台钳上,开始绕。
绕弹簧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钢丝的粗细必须均匀,螺距必须一致,圈数必须精确到半圈。
他绕得很慢、很认真。
"—千机仪做好之后,"他一边绕一边想。"沈姑娘和贺待诏……大概就……"
他没有把这句话想完。
因为"沈姑娘和贺待诏"之后的内容,他觉得自己大概没有资格想。
但他还是把弹簧绕完了。
一圈一圈的,很均匀。
卫鹞把绕好的弹簧装进一个小木盒子里,准备明天送到暗市工坊去。
他做完这件事,站在锁铺门口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长安的夜空能看到几颗星——不如乡下的多,但也不算少。
他看到了一颗比较亮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然后他回锁铺了。
把门拴上。
走到里间,把那双梅花鞋垫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没有刻意放。就是……顺手。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值得。"
这两个字是贺兰珩让他打的铜片上刻的字。他打完了,还没送出去。
今天在侍郎府里想到的那些事——匠籍改革、功名、婚姻——
都值得。
不管结果是什么。
卫鹞闭上眼。
手里攥着那枚铜片。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