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睡不着》忐忑做法的鸵鸟

32、她看见他 周三下午四

　　周三下午四点，仁济医院行政楼小会议室。
　　长桌一侧摆着启元的尽调资料，另一侧放着医院准备好的人员名单和组织架构。空调温度开得偏低，桌上矿泉水瓶壁凝了一层细细水珠。
　　沈知意坐在主位偏左，面前摊着访谈提纲，陈立和项目组另外两人分坐两侧，电脑开着，准备记录。
　　方院长带着人事和行政进来，把一份纸质名单推到桌上：
　　"今天先安排睡眠中心访谈，林主任和两位核心医生都到了。"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林承远。周明哲。许嘉衡。
　　她目光停了两秒。
　　"就这些？"
　　"睡眠中心核心临床和管理层基本都在这了。"方院长笑了一下。
　　沈知意手指轻轻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开口：
　　"裴言川呢？"
　　空气静了一瞬。
　　方院长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哦，裴医生今天门诊，排满了，抽不开身。"
　　"门诊几点结束？"
　　"……大概五点。"
　　"那我们等他门诊结束。"
　　一句话落下，连陈立都下意识抬了下头。
　　方院长看着她，笑容还挂着，眼神多了些审视："沈总很重视睡眠中心。"
　　沈知意淡淡翻开手里资料。
　　"投医院，投的是人。尤其是特色专科，真正决定估值和未来空间的从来不是牌子，是医生。如果睡眠中心还有核心临床骨干，我们就应该见全。"
　　方院长沉默两秒，笑了笑："当然。既然沈总这么重视，那就等裴医生结束。"
　　他转头吩咐助理出去通知。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低头整理资料，仿佛刚才那句坚持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工作要求。
　　访谈按流程进行。
　　林承远坐在主位，西装外披着白大褂，讲话熟练而圆滑，从中心建设讲到学科规划，从患者增长讲到科研布局，句句都挑不出问题。
　　沈知意安静听着，偶尔问一句。
　　"近三年科研项目占比怎么拆分？"
　　"核心病种门诊复诊率是多少？"
　　"CBT-I目前院内落地比例？"
　　越听，眉眼越淡。
　　很多问题，林承远回答得并不深。某些执行细节明显只停留在管理层汇报层面，不像真正一线做事的人。
　　她心里安静地记下，没有表现出来。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四点五十。四点五十五。五点整。
　　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轻，很稳。
　　然后会议室门被推开。
　　沈知意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裴言川站在门口。白大褂还没脱，胸前挂着工牌，额前有一点很浅的疲惫，像刚结束一整天门诊。手里拿着病历夹，神情有些意外，却仍旧平静。
　　他目光扫进会议室，落在她身上。
　　停了一瞬。
　　非常短。
　　下一秒，他点头："抱歉，门诊结束晚了。"
　　声音平稳。
　　沈知意看着他，神情平静地点了下头。
　　"没关系，请坐，裴医生。"
　　语气公事公办，和对林承远说话没有区别。
　　他走进来，在长桌另一端坐下。
　　隔着整张会议桌。
　　陈立清了清嗓子，继续流程："那我们接着刚才问题往下走。裴医生，想了解一下睡眠中心目前CBT-I项目推进和患者管理机制。"
　　裴言川点头，开始回答。
　　声音平稳，清晰，不快不慢。
　　从患者筛选机制讲到治疗流程，从失眠复诊率讲到随访脱落率控制，再到正在推进的本地化量表和临床改良。他说这些时，整个人状态和刚才完全不同——不是平静，是专注，眼睛里有非常淡却极亮的光，像说到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时才有的样子。
　　沈知意坐在那里，一句话没插，只是安静听着。
　　访谈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
　　所有人收拾材料准备离席。
　　裴言川合上文件，起身。
　　就在他准备出去那一刻，沈知意忽然开口：
　　"裴医生。"
　　他回头。
　　她低头翻着刚才记录，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你刚刚提到的睡眠评估量表，有完整初稿吗？"
　　"有。"
　　"可以发项目组一份吗？"
　　"可以。"
　　"辛苦。"
　　"应该的。"
　　简短到极致。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碰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
　　他推门出去。
　　她继续低头整理资料。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白大褂衣角在转角轻轻晃了一下，不见了。
　　沈知意只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神色平静地下楼。
　　晚上七点四十，启元资本。
　　陈立抱着电脑和文件进了她办公室。
　　"沈总，今天睡眠中心的访谈记录，我先整理了个初版。还有一些补充信息，我顺手查了。"
　　他把一页表格调出来，推到她面前。
　　"核心医生近三年绩效和科研归属情况。"
　　沈知意目光落下。
　　表格列得很清楚：姓名、职级、年终考评、科研成果、项目参与、经费归属。
　　她一行行往下看。
　　越看，神色越淡。
　　陈立压低声音："沈总，我觉得……有点问题。"
　　她示意他继续。
　　"裴医生近三年——SCI十二篇，省部级项目四项，院级优秀带教连续三年，门诊复诊率和患者满意度全中心最高。但年终考评连续三年都是'合格'。奖金评级B档。科研经费归属，全部挂在林主任名下统一管理。"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声。
　　陈立又切了一页："我顺手拉了横向对比。副主任周明哲，SCI三篇，项目一项，去年考评优秀。另一个副主任，论文两篇，临床数据一般，也是优秀。"
　　他停了一下。
　　"只有裴医生。"
　　沈知意手里的笔轻轻转了一下，又停住。
　　她盯着那几行数据，很久没说话。
　　这不是"感觉不合理"了。是明明白白摆在面前的东西，一整套非常稳定、运行多年的结构。
　　她想起今天下午，裴言川坐在会议室另一头，平静回答所有问题，语气没有一丝不满，姿态没有一丝委屈。说起那些临床路径、科研设计、量表逻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可这些他一句都没提过。
　　陈立看着她，小心问："沈总，要不要我再深挖一下？"
　　沈知意开口，声音很淡：
　　"继续查。我要完整的。包括近五年所有考评记录、科研立项原始申请、经费审批流、署名顺序和科室预算分配。"
　　陈立立刻点头，然后忍不住补一句："说实话，这种压法挺少见的。一般要么捧，要么打压到边缘。他这个……像是明明靠他撑着，又故意不让他上去。"
　　沈知意目光落在屏幕上，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有人怕他上去。"
　　陈立愣了一下。
　　她没再解释，继续看那份表格。
　　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把尽调报告模板调出来。睡眠中心那部分我亲自写。"
　　陈立一愣："……您亲自？"
　　"嗯。"
　　他不敢多问，应下，抱着电脑往外走。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办公桌后，灯光落在侧脸，整个人安静得厉害。
　　他太熟悉她这种状态了。
　　门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