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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顺路 顺路去机场 ...

  •   她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意识到的。
      那天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公司开会,改方案,被客户否了一版,又重做了一版,回到家已经十点多。电梯里灯有点暗,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见自己眼睛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色。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他说过的。
      "你不是累,你是一直在绷着。"
      她当时还反驳,说自己没有。他说:"你连放松的时候,肩膀都是提着的。"
      她那天回家以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自己的肩膀。
      他说的是对的。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没有开灯,整个人直接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房子很大,很安静,窗外是海,远处有一点一点的灯。
      她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坐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他的聊天框。
      她打了很多句话,又删掉。
      "我今天很累。"——太普通,像在抱怨。
      "德国冷不冷。"——太刻意,像是找话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太直接,像是在催。
      她把每一句话打出来,看一遍,删掉。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说。
      她认识很多人。她有同事,有合作方,有许嘉宁,有江聿,有那些在各种酒局和会议室里认识的、能打电话的、能发消息的人。
      但那天晚上,她打开的是他的聊天框。
      不是因为他是医生。
      不是因为他能帮她。
      是因为她想跟他说话。
      她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把手机放在旁边,不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透进来,带着一点咸味。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依赖他。
      依赖是因为需要,因为他能帮你睡着,因为他是医生,因为他会引导你呼吸。这些她都经历过,这些也都是真的。
      但现在她自己可以睡觉了,她今晚状态也不算差,她没有失眠,没有心悸,没有那种一直停不下来的感觉。
      她现在只是——
      想见他。
      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想。
      她以前很少这样。
      她以前和人在一起,大多数时候是因为某种需要——需要有人接她,需要一个可以不用想事情的地方,需要找个地方躲一躲。
      但此刻她坐在自己家的地板上,什么都不缺,也没有哪里不舒服,她只是忽然很想看见他。
      这件事让她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聊天框还是空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德国冷吗?"
      她打完,看了很久。
      觉得有点蠢。
      但她没有删。
      她发了出去。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把手机扣在地毯上,不看。
      她去洗澡。
      洗澡的时候她没有想那条消息,也没有想他会不会回,她只是很专注地站在热水里,让水把今天的一切往下冲。
      她后来想,这大概也是一种改变。
      以前她洗澡的时候,脑子还在开会。
      现在她只是在洗澡。
      出来的时候,她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她看了一眼,然后坐到床上,头发还没擦干,用毛巾随便按了两下,低头看那条消息。
      "冷,但还能适应。"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句话很像他。没有废话,没有反问,没有客套,直接回答,然后没有了。
      她打字:
      "你那边几点?"
      他回得很快:
      "下午四点。"
      她说:
      "那你刚下班。"
      他说:
      "嗯,刚回公寓。"
      然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没话说。
      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之前,需要在那里停一下。
      她盯着屏幕,看着他头像旁边的"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又出现,又消失。
      最后他发过来一句:
      "你最近怎么样?"
      这句话很普通。
      但她看见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医生问病人。不是例行询问。是——
      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最近的生活。
      她想了一会儿,回:
      "挺忙的。"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但比以前好一点。"
      他那边过了几秒才回:
      "睡得好吗?"
      她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记得她睡不好。
      不是作为案例记录里的一条症状,而是作为一件他惦记的事情。
      她回:
      "有时候会醒,但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了。"
      他说:
      "挺好的。"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句:
      "你有按时吃饭吗?"
      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有点想笑。
      她回:
      "你现在不在国内,也要管我吃饭吗?"
      他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习惯了。"
      她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
      习惯了。
      不是职责,不是工作,不是责任。
      是习惯。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最后只回了一句:
      "我有吃。"
      他说:
      "那就好。"
      聊天停了下来。
      他们其实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情。
      没有聊工作,没有聊未来,没有聊关系,没有聊想念。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再见。
      她把手机放在旁边,靠在床头,灯还亮着,头发还有点湿,盯着天花板。
      她想了一会儿,才打了那句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打完,停了很久。
      她没有撤回。
      她发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比之前每一条都长一点。
      长到她以为他已经去做别的事情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还有一周。"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一点很轻的东西松开了。
      她回:
      "那很快。"
      他说:
      "嗯,很快。"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她没有再想别的。
      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很远的海浪声,慢慢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还有一周"这三个字,为什么会让她觉得踏实。
      她只知道——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同一天的德国,是下午。
      裴言川回到公寓,把外套挂好,换了鞋,坐下来。
      窗外是街道,石板路,几棵树,下午的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个长方形。他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只是坐着,什么都没做。
      他出国快两周了。
      这两周他按计划做了所有的事:听讲座,看实验室,讨论病例,写报告,整理资料。每一件事都完成了,而且完成得不错。
      他习惯这种生活。
      把事情列出来,做完,打钩,继续。
      但这两周他也注意到一件事——他比平时更容易在某些细节上停下来。
      超市货架前的意面,桥上的河,讲座结束后走廊里的那段对话。这些本来不需要停的地方,他停了。
      他没有刻意去分析为什么。
      他只是注意到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她。
      "德国冷吗?"
      他看着这四个字,停了一下。
      他想到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大概是晚上,大概是回了家,大概有一点累,但没有像以前那么撑着。
      他回:
      "冷,但还能适应。"
      他回完,把手机放下,去倒了一杯水,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回了。
      他们聊了一会儿。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说忙,他问睡眠,她说有时候会醒,他问吃饭,她说有吃,他说那就好。
      他打过一句"你最近怎么样",发出去之前删掉,重新打,又发出去。
      因为他想问的不只是睡眠。
      他想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不是作为来访者,而是作为一个人。
      但他没有办法把这件事问得更具体,因为一旦更具体,他就需要先解决另一个问题——他以什么身份在问。
      所以他只问了"你最近怎么样"。
      然后他问了吃饭。
      她说"你现在不在国内,也要管我吃饭吗",他想了一下,回了"习惯了"。
      他发完那条消息,坐在那里,停了一下。
      "习惯了"这三个字,说的是事实。
      他已经习惯在意她的一些具体的事情。几点睡,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减少咖啡,有没有按时吃饭。这些习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点一点形成的。
      他没有办法假装这些不存在。
      他只是还没想好,这些习惯意味着什么,以及意味着什么之后,他应该怎么处理。
      聊天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来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这句话,看了比平时长一点的时间。
      她问的是回国。
      但他听到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回:
      "还有一周。"
      她说:
      "那很快。"
      他说:
      "嗯,很快。"
      然后她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开始看报告。
      他一直工作到很晚,把明天要交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才关掉电脑。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很安静,没有人,路灯的光在石板路上落成一片黄色。
      他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床边,躺下。
      他想了一下"还有一周"这三个字。
      一周之后,他回去,她还是他的来访者,他还是她的咨询师,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件事他很清楚。
      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
      有些东西,已经在改变了。
      他不知道这会往哪里走。
      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把这件事放在脑子里,没有评价它,也没有处理它。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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