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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痕 九月末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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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谢知璟从父亲书房出来之后,连续几天都没再见到他。父亲像是被朝堂吞没了,每天天不亮就走,深夜才回,有时候甚至连夜不归。何氏开始让人在门房留一盏灯,说是“万一老爷回来,黑灯瞎火的不好走”。
那盏灯每晚都亮着,但父亲很少在那盏灯下走进来。
知珩问过一次:“爹是不是不回来了?”
何氏的脸色变了一瞬,然后说:“胡说。爹忙完了就回来了。”
知珩没再问,但那几天他背书的声音小了很多。
知瑜还小,不懂这些。她只是每天睡前问一句“爹回来了吗”,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就抱着小布老虎翻个身,嘟囔一句“那明天再带糖葫芦”,然后睡着了。
谢知璟有时候会想,不知道是知瑜这样好,还是她和知珩这样不好。
知道一些,又不知道全部。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十月初三,朝中出事了。
谢知璟是从母亲和管事妈妈的对话里听出来的。何氏以为自己压低了声音,但谢知璟正好从廊下经过,听见了“御史”“弹劾”“科场”几个词。
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了过去。
但她记住了这几个词。
回到自己屋里,她坐下来,把这几块碎片拼在一起。御史弹劾,科场——科场舞弊?还是科场用人不当?父亲是翰林院学士,科场的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的手指凉了。
不是因为天冷。
下午,何氏让人把谢知璟叫到正厅。
谢知璟进门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但没有喝。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像一层结痂。
何氏看见她进来,把茶盏放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谢知璟走过去,坐下来。
何氏看着她,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母亲看女儿的目光,更像是一个女人在看另一个女人——那种“你懂我在说什么”的目光。
“知璟,”何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你父亲今天来信了。”
谢知璟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变化。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大事。”何氏说,“就是说这几天忙,回不来,让家里别担心。”
谢知璟等着。
她知道还有下文。
果然,何氏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他让管事把库房的钥匙清点一遍,列个单子给他。”
库房的钥匙。
谢知璟的手指微微收紧。
库房里放着谢家的田契、地契、金银细软。父亲从来没有让人清点过这些东西——至少没有专门写信回来让清点过。
“娘,”谢知璟说,“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清点?”
何氏摇了摇头,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朵花还没来得及开就被风吹落了。
“你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何氏说,“他不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谢知璟没有说话。
母女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的,衬得一室的寂静更深了。
过了很久,何氏忽然说了一句:“知璟,你记住,不管以后怎么样,你先把你自己顾好。”
谢知璟转头看着母亲。
何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娘?”
“没什么。”何氏收回目光,拍了拍她的手,“去吧。我让人给你炖了银耳羹,待会儿让青禾端过去。”
谢知璟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何氏还坐在榻上,手搭在小几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在数着什么。
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晚上,谢知璟去了知珩的院子。
知珩还没睡,趴在桌上写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一道墨痕,看见是姐姐,愣了一下:“姐?你怎么来了?”
谢知璟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他写的字。
比上次好了一些,但依然算不上好看。
“知珩,”她说,“你最近有没有听爹说过什么?”
知珩放下笔,想了想:“说什么?”
“什么都行。朝堂上的,朝堂外的。”
知珩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爹不怎么跟我说这些。他就是问我功课怎么样,有没有听先生的话,有没有跟同窗好好相处。”
谢知璟点了点头。
她本来也没指望从知珩这里得到什么。但她是姐姐,她得确认一下——知珩有没有察觉到什么,有没有因为家里气氛不对而感到不安。
“那你自己呢?”谢知璟问,“你怕不怕?”
知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很快被一种孩子气的倔强盖过去了。
“不怕。”他说,“有什么好怕的。天塌了有爹顶着,爹顶不住还有我呢。”
谢知璟看着弟弟的脸。
九岁的男孩,下巴还没长开,说话的时候喉结还不明显,但他说“还有我呢”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知珩难得没有躲开,反而蹭了蹭她的手掌,像一只被顺毛的小兽。
“姐,”知珩闷闷地说,“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谢知璟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知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九岁孩子的审视。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你骗人。”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谢知璟没有说话。
“但你不想说就算了。”知珩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我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这些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谢知璟看着弟弟写字的手。那双手还很小,指节还没长开,握笔的姿势也不太对。
但她忽然觉得,这双手以后会撑起谢家的。
她站起来,说了句“早点睡”,然后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裹了裹披帛,忽然想起知珩说的那句“你骗人”。
她确实是骗人的。
家里出事了。
但她不能告诉他出什么事,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十月初七,谢明远终于回来了。
不是晚上回来的,是下午。谢知璟正在院子里教知瑜认字,听见前头传来动静,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身影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
他瘦了。
才半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大圈。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脸色也不好,灰扑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知瑜最先反应过来,从石凳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爹!我的糖葫芦呢!”
谢明远低头看着小女儿,弯腰把她抱起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爹忘了。”他说,声音沙哑,“下次给你带。”
知瑜瘪了瘪嘴,但没有哭。她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只是趴在父亲肩膀上,没再说话。
谢知璟走过去,叫了一声“爹”。
谢明远看着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何氏从屋里出来,看见谢明远的样子,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她走过来,把知瑜从他怀里接过来,说:“先去换身衣裳,歇一歇。我让人备水。”
谢明远应了一声,往里走。
经过谢知璟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知璟,”他说,“晚上来书房。”
“是。”谢知璟说。
谢明远进去了。
谢知璟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的背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晚上,谢知璟去了书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谢明远已经换了常服,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书,烛火映着他灰败的脸色,看起来比下午更憔悴了。
“坐。”谢明远说。
谢知璟坐下来。
谢明远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知璟,”他终于开口了,“爹跟你说件事。”
“爹请说。”
“朝中有人弹劾你周伯父。”谢明远说,“科场舞弊案,牵扯到了他。”
周伯父。礼部侍郎周明甫,父亲多年的同僚,两家常有往来。谢知璟见过他几次,一个笑呵呵的中年人,说话声音很大,喜欢摸知珩的头。
“爹也被牵连了?”谢知璟问。
谢明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惊讶,也有欣慰。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谢知璟说,“如果跟爹没关系,爹不会专门叫我来。”
谢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不算牵连,”他说,“但有人在查。翰林院经手的历年科考试卷,都要重新核查。”
“查出来会怎样?”
谢明远没有回答。
但谢知璟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她知道答案了。
查不出来,万事大吉。查出来——哪怕只是一个小问题——都可能被放大,被利用,成为攻击的武器。
“是谁在查?”谢知璟问。
谢明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警惕。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说。
“我想知道。”谢知璟说,“是谁要动谢家?”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不是谁要动谢家。”谢明远说,声音很低,“是这潭水太浑了。浑到谁都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你在里面站着,不动,也会被搅进去。”
谢知璟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朝堂上,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爹,”她说,“我们能做什么?”
谢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女儿的手。他的手很大,但很瘦,骨节突出,握着她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怕握碎了。
“你什么都不要做。”谢明远说,“你好好读书,好好照顾弟弟妹妹,好好过日子。这些事,爹来处理。”
谢知璟看着父亲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她反握住父亲的手,握得很紧。
“好。”她说。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
谢知璟没有让青禾跟着,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
她想起父亲说“你什么都不要做”。
但她知道,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她是谢家的长女。母亲在变卖田产,父亲在朝中周旋,知珩还小,知瑜什么都不懂。她是唯一一个既知道一些事、又能做一些事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