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贾墨晗

2、花落空庭 盼亲归，遭

　　“爸、妈，别走，别丢下我……”江无依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角的泪水不停滴在床单和手背上。

　　江无依用被子的边角擦了擦通红的眼眶。靠着床背沉默了好一会儿：“原来是场梦，今天爸妈就回来了，得好好打扮打扮。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哭的样子。”说罢掀起被子起身穿好鞋袜，在衣柜里仔细翻找了一番。拿出一条崭新的裙子，这是外婆准备的生日礼物，说是父亲寄回来的。

　　当她利索地换上蔚蓝的新裙子后，她高兴地在原地打转起来。她对着桌前的镜子梳妆打扮一番，又顽皮地吐了吐舌头，对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一个鬼脸。突然，她想起一件被遗忘的事情。她站起来将枕头拿开后，枕头下面藏着她给父母准备的礼物，一幅她和父母以及外公外婆的全家福画像。无依深情地看着这幅画像，用手摸了摸画像中的父母：“今天我们终于能见面了，那么多年了。你们还记得我吗？”她将这幅画像深深地捂在心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高兴地推开门，走出屋外。

　　刚走出屋外，刺眼的阳光照得无依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今天是格外明媚的一天，昨晚她从收音机听到今天有雨，可没见半分要下雨的预兆。她赶忙跑进外婆的房间，就连平时敲门的规矩也忘记了：“外婆，爸妈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已经等不及见到他们，我也特地准备了一份礼物。”

　　“你这小丫头，别急，估计一会儿就到了。走，咱们先去村口等着。”外婆今天也特别高兴，尽管平时她不敲门进房间总会遭到外婆的一顿批评，不过今天倒也没发生什么，倒也是个新鲜事。

　　外婆缓慢站起身来，江无依兴奋地直跺脚：“外婆，你快点。别磨磨叽叽的，爸妈他们没有见到我们提前在门口等，他们会很失望的。”

　　外婆一巴掌打到了无依的后脑勺上，说：“你也不看看外婆我多大，你多大？让我这老人家得有多快？我照顾你也有好些年了，还比不上你爸妈？”

　　“好疼，外婆，你轻点。你不也是很想念他们吗？来，外婆，我拉着你。”外婆的腿随着年龄的增长，行动也愈加不便。江无依等着外婆缓慢地站起来后，搀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向村口走去。

　　村口的路坑坑洼洼，数不清的土坑与石子，她和外婆满怀期待地望着前方。过了许久，才从前方传来汽车轰鸣的声音。

　　“是爸爸妈妈！爸爸妈妈，这里，这里！”无依用手指了指前方，朝着前方挥着手，大声地扯着嗓门喊道。

　　“还不快上前去接着你爸爸妈妈，光在这喊有什么用？”外婆用手戳了戳她的后背。

　　她向前迈去，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石子，脚一滑，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脸上碰了一鼻子灰。这点疼痛相比于她爸妈回来根本就不算什么，她用双手撑地站起来，继续朝着车开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挥着手。

　　坐在汽车里的江闫注意到，前方一个满脸灰的女孩儿穿着蔚蓝的裙子跑了过来，他认出那是给女儿无依买的裙子。随即拍了拍刘燕的肩膀：“看，是咱们的女儿！”江闫打开汽车的窗户，半个身子从窗户旁伸出，高兴地挥着手，说：“无依！无依！是爸爸。师傅师傅，停车。”司机猛地踩下刹车，刹车的后惯力让江闫和刘燕的头磕到座椅。

　　刘燕责怪江闫道：“都是你，让司机刹车，要是磕到孩子的头怎么办，他还这么小，要是磕坏的你可负责不起！”

　　“不好意思，太久没见女儿，想她了。”江闫还没说完，刘燕怀中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宝贝不哭，不哭哈，让妈妈哄哄你。”

　　说完，江闫打开车门，下车后直向女儿的方向跑去。父女俩朝对方跑来，江闫和江无依父女俩紧紧相拥在一起。“爸爸，我好想你和妈妈！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呜呜呜。”江无依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生怕他再离自己而去。

　　“我和妈妈也想你，无依。放心，你永远是我们爱的女儿。”江闫的眼角也流出了几滴泪水，滴在江无依的脸上。

　　“妈妈呢？妈妈呢？”无依充满期待地问着爸爸。

　　“你妈在车上，等着你去接她，快去吧！”江闫指向汽车的方向，满脸喜悦地说。

　　“妈！妈！”江无依跑到半敞开的车门前，看到妈妈正搂着哭泣的婴儿。“妈，他是谁啊？你干嘛搂着他？”

　　“什么啊？他是你弟弟。”刘燕刚说完，江无依愣在原地，从满脸喜悦瞬间变得沉默。

　　“无依啊，我来跟你介绍一下，咱们家庭的新成员，也是你亲弟弟，名字叫做江绍辉。怎么样，好听吧？咱们绍辉以后是家族的指望喽，你作为姐姐以后得多替我跟你妈照顾他。”江闫从刘燕怀中接过小绍辉，一脸宠溺地看着他。

　　无依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伫立原地呆呆地看着父母搂着绍辉那幸福的样子。她的手放在背后，紧紧地捏住那幅画，不敢把那幅画让父母看到，将它揉捏成了一团，紧紧握在手中。

　　“无依你还傻站着干嘛？去帮我们拿行李，外面太热，你弟弟还小不能晒太长时间。快去啊！傻站在那里干嘛？”刘燕边哄哭闹的小绍辉边跟江无依说道。“宝贝，别哭哈，爸爸妈妈在，不哭的话爸爸妈妈给你唱歌。”

　　江无依没有说话，乖乖地从车后备箱拿起父母的行李，两人的行李沉甸甸的。瘦小的无依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拖动行李，多亏司机先生从驾驶座下来帮忙，才把两人的行李箱拿下来。

　　刘燕和江闫搂着儿子满心欢喜地走在前面，江无依瘦小的身材扛着两人沉重的行李，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外婆朝着女儿和女婿满脸慈祥地笑着，尽管前面的路坑坑洼洼，也忍不住向前一步步地走去。

　　“我的大外孙，快让我瞧瞧，外婆也是第一次见咱家可爱的外孙。”外婆满脸慈祥地笑着，一只手摸着外孙的额头，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略显陈旧的波浪鼓，发出“咚咚咚”的敲击声。正在哭泣的绍辉，听到外婆手中拨浪鼓发出的声响，从哇哇大哭变成哈哈哈地笑。

　　“妈，我们可真想您，好久不见，最近身体怎么样？咱爸呢？你看你的大外孙，一见到外婆就不哭了。”刘燕忍不住这些年长久的思念，和外婆相拥了一下。

　　“一把老骨头了，哪像你们年轻人一样。个个都身强力壮的，都像无依那样每天用不完的精力。”外婆边甩着波浪鼓边打趣自己。

　　瘦小的无依提着父母的行李，才慢慢地走到外婆和父母跟前。“你们都别站着了，快回屋里，老头子给你们做了饭，有你们最爱吃的红烧肉。他难得下一次厨。”外婆扭过身，招呼着几人回到屋里。只有无依心里明白：不到逢年过节，屋里只能吃一些素菜，这一顿红烧肉，不是为她而做的。

　　无依和父母、外婆回到了屋里，扛着大人行李的无依累得够呛，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新裙子。刚想拿起桌上的水杯子一饮而尽，就被外婆打断：“先让你弟弟喝，作为姐姐的应该让着他，自己再去倒一杯。”

　　“为什么我这么累，替爸妈扛行李，渴得要死。连杯水都不能喝了吗？ ” 江无依刚刚积攒已久的怨气瞬间冲了上来。

　　“弟弟还小，作为姐姐的你让着他不行吗？”刘燕脾气瞬间上了头，一巴掌朝江无依打了过去。“我们这么久没回来，从刚才起就对我们没个好脸色。”

　　江无依在巴掌落在脸上的瞬间感受到了疼痛，她捂着脸，眼泪瞬间充满了眼眶，哗哗地流了下来：“反正你们这些年也没有想过我，不然你们不会再生了一个儿子了，你们的心中根本就没有我。那既然这样，就当没有你们这个父母了。”说罢，江无依抹着眼泪，冲出门去。

　　“无依，吃饭了 ，你要去哪？”刚从灶房做完菜的外公端进室内就碰上了头也不回的江无依。

　　“爸，别管她，小丫头越来越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她爱吃不吃，来，爸咱们吃。”刘燕走上前接过外公端的菜，有满满一整盘红烧肉还有她和江闫爱吃的烧茄子。外公、外婆和两人有说有笑地谈论着这些年她们外出发生的事情，小绍辉听他们聊得津津有味，哈哈哈地笑出了声。

　　江无依委屈地跑出了家门，边跑边泪流不止，她来到阿杰的家门前敲门。打开门的瞬间，阿杰见江无依哭得伤心，便从家中拿出纸巾，边擦她眼角流下的眼泪边安慰道：“小公主，别哭了。现在的样子哭了可就不美了。走，我带你去咱们经常去的那个地方。你不是每一次受委屈了就都爱去那。”他拉着无依，来到了他俩的秘密基地，到秘密基地后，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江无依逐渐冷静下来说：“阿杰哥，我父母他们瞒着我生了一个儿子。我以为我曾是他们心中最爱的那个女儿，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他们早就把我给忘了。”

　　阿杰充满愧疚地看着无依：“无依，其实这件事情我也知道。你的外公外婆也都知道。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就是怕你伤心。请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江无依听到后一脸惊愕，用手捶打着阿杰的胸口，说：“为什么你要瞒着我？我把你当作我最好的哥哥。你说过你把我当亲妹妹一样，你说，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说完，江无依丢下阿杰一人留在秘密基地独自跑了出去。

　　她一边跑着，一边哭着，眼泪滴落在地上。天空不知何时也下起了小雨点，渐渐地，雨越下越大，逐渐掩盖了江无依的哭声。雨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江无依也没有力气，整个人跪在地面上。她用力地捶着地面，雨打湿无依的全身：“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骗我？连我最相信的人都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告诉我究竟为什么？”她仰着头，任由雨水从她的脸庞流下 那一刻，她的泪水和雨水交杂在一起。没人知道那是她伤心的泪还是滴落在她脸上的雨。

　　回到家后，她看见放在门口的饭菜。她一脚将饭菜踢翻。浑身湿透的她进屋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有说，拿出被她捏成一团的那张全家福，江无依从抽屉中拿出小刀，狠心地将自己的画像给裁了下来，画像上只剩下外婆，外公和她的爸爸妈妈。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第二天清晨。江无依的外婆来到了她的房门前，看到被踢洒的饭菜，赶紧推开门查看江无依的状况。进去之后，房内空无一人，只有那条沾满泥土的裙子叠放整齐在床上。外婆着急地喊着：“无依！无依！你在哪？”房间里回荡着外婆的声音，外婆慢慢扶着墙走，出门去找外公和刘燕、江闫，告诉他们无依不见了。

　　那张被雨淋得湿透后残缺一角的全家福，被江无依留在了她房间的桌子上。她也独自一人，离开了那个不欢迎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