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可及》雪夜吟游

2、电话 秋灵回

　　秋灵回到咖啡店时，已经是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分。她看着这间自己一手经营起来的店，若是真要舍弃，心里多少有些舍不得。
　　肖念衫同意帮她进入演艺圈当明星，可在此之前，需要她的身份信息，这一点让秋灵有些为难。
　　秋灵的原生家庭，堪称她一生的梦魇。小时候父母一吵架，就总把她也牵扯进去。年幼的秋灵只能躲在门背后，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本不该被她听见的话，总能钻过缝隙，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里。后来父母离异，将她丢在外婆家抚养。那时秋灵才刚上初三，中考结束本该好好享受假期，好不容易熬过繁重的学业，回到家却发现一切早已分崩离析。
　　她至今还记得，地上散落着几片玻璃碎片，房间里的被褥、衣服，甚至所有生活用品都被搬空，只剩下几张孤零零的被单。秋灵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想起他们之前说过，起码会养到她有能力赚钱再离婚，怎么一夜之间就全都不见了。
　　她又蹲回了从前躲避争吵的门后。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无论她怎么哭、怎么捂住耳朵，耳边都再也听不到他们争吵的声音了。秋灵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晚，又是如何独自找到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外婆家。在外婆的怀里，她像小时候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之后她考上了当地的重点高中，浑浑噩噩读完高一。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高二那年她索性辍学，进了工厂打工，一路走到了现在。
　　秋灵正想着，门口出现了昨天的那个男人。这一次他手捧着鲜花，看见秋灵便要将花送给她。
　　秋灵不敢随便收下，把花推了推，开口道：“干嘛？有事就说，上来就送我这个。”
　　一瞬间，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状态。
　　“你今天怎么没开门，我抽空买来送你的，不要就可惜了。”
　　秋灵平时本就舍不得乱花钱，看着这束精致的花，便收下了。
　　“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事了？没有我就先走了，还有事要做。”
　　男人连忙叫住她：“要是没什么急事，可以跟我一起吃顿饭吗？我请你。”
　　秋灵到现在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一整天在剧组还干了些苦力，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
　　男人看在眼里，轻声道：“走吧。”
　　男人订了一间包厢，只有他们两个人，显得有些空旷。
　　菜一上桌，秋灵也不管是谁请客，自顾自地吃了起来。男人没怎么动筷，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秋灵的眼睛生得很好看，清澈得像贝加尔湖，头发也是天然的棕色。不说话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种如同秋风般的温度，不冷也不热。
　　秋灵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她看向一旁几乎没动过的碗筷，才有些不好意思，问他：“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帮你盛点饭？”
　　男人摆了摆手表示不用，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望着秋灵的眼睛说：“如果你想弥补我一下，现在可以陪我聊聊天，互相认识一下。”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秋灵只好陪他聊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叫叶毅，是做海外贸易的。
　　“等会儿你还有事要做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这番绅士的话语，让秋灵卸下了些许防备。
　　“也没什么，就是咖啡店最近可能开不了多久了，我想去当明星，考虑一下以后的路。”
　　“那你之后还会营业吗？”
　　“这我说不准，看时间吧，有空就开，没空就闭店。”
　　临走前，叶毅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秋灵，告诉她有事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他。
　　秋灵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过，一时间竟觉得他是个靠得住的人。她捏着名片的一角，飞快扫过上面的字，轻声道：“我会的。”
　　另一边，楼道里，肖念衫推开一扇掉漆的门。暖黄的灯光从屋里照在她身上。
　　“爸妈，我回来了。”
　　肖父肖母正在餐桌旁等她，听见女儿回来，连忙应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快去洗手，就等你了。”
　　饭桌上，肖母忽然开口问：“刚上大学，有想好以后做什么吗？”
　　肖念衫有些心虚，低声道：“有是有……就是……想去当经纪人。”
　　说完，她放下筷子，低头盯着碗里的米饭。
　　肖母犹豫着开口：“这个啊……”
　　肖父叹了口气，对肖念衫说：“念念，有时候梦想，真的不能当饭吃，你看……”
　　没等肖父说完，肖念衫抢先开口：“我已经找好人了！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能做好，但我真的不想放弃我的梦想。就算最后没能实现，能靠近一点，我也心满意足了。”
　　坐在对面的姐姐肖沁沐，从她进门起就一直在看手机，听到这话才抬起头，不屑地开口：“又在这儿说什么痴人说梦的话。”
　　她轻轻嗤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讽刺。
　　肖念衫一时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气从刚才的坚定，渐渐变得动摇：“我……你们……”
　　肖父无奈地摇了摇头：“都多大的人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以前我们只当你是在玩闹，可现在不行了。”
　　“我会帮你的。”
　　几小时前，她才对秋灵说过这句话。此刻回想起来，肖念衫只觉得脸上发烫。一时脑热，她猛地推开碗，筷子斜斜掉落，发出“砰”的一声。餐桌上，只余下碗筷的声响，和她重重关门的声音。
　　肖念衫没有开灯，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才抬起头。床头贴着几张明星海报，聚光灯下，他们笑得灿烂，望向前方。
　　凭什么啊！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支持我的理想。
　　“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年少时的肖念衫，曾这样问过自己的好友。
　　对方语气弱弱地回答：“啊……还可以，挺好看的……”
　　照片里的肖念衫和别人站在一起，回到家她仔细看着照片，心里却一阵茫然：这是谁？这真的是我吗？明明现实里看自己就是这个样子，可原来，在别人眼里，我这么难看吗？
　　是啊，凭什么我长这样。
　　她气得随手撕掉了一张海报。
　　肖母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连忙开灯劝道：“你这孩子，平时不是很喜欢这张吗？”
　　肖念衫用尽全身力气，将碎纸往前一扔。房间瞬间安静下来，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肖母顿了顿，让肖念衫先说。
　　“没什么。我想做什么工作，我自己已经决定了，你们别再多说就行。”
　　“我们哪里是多说，只是觉得这份工作不太妥当。要不你还是像你姐姐一样，去大公司上班，说出去也体面。”
　　“当经纪人就很丢脸吗？我不觉得丢脸，是你们自己这么觉得。”
　　“你还小，没什么社会经验，要多跟你姐姐学学。”
　　“我小？你们就是觉得我没本事，对吧。”
　　这句话一出，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这份安静，便是默认。
　　“好了，我不想再争了。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今晚的肖念衫没有给秋灵发信息。整理完秋灵的资料后，她呆呆望着窗外，没了之前那股非要干到底的劲头，只剩一双空洞失神的眼睛。直到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一通电话突然打断了这片沉寂。
　　肖念衫有气无力地接起，随口应道：“谁……”
　　“怎么这副样子？”
　　是秋灵。
　　“刚才不还挺有活力的吗，怎么？回家吃了静心药啊。”
　　“唉……你不懂。还有别的事吗？”
　　“有，当然有。跟我说说，你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了。”
　　短短几分钟，肖念衫把家里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你是不是一直没怎么接触过社会，他们才会这么说你？”
　　“你……这么说好像也对，但也不全是。我们今天还去了剧组，好歹也做了会儿工作。”
　　电话里传来秋灵无奈的笑声：“这算什么呀。看来我没说错，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出来打工了，只不过是在工厂里做事，那里的阿姨还挺照顾我的。不说这个了，我觉得你有梦想一点错都没有，只是他们还没看到你的行动，才会这么不看好你。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一开始谁会多看一眼？可一旦经过打磨，露出里面的玉，自然就会受人追捧。你说对不对？”
　　没错。她现在只是一块没被打磨的石头，等玉质显露的那天，他们就不会再这么看她了。
　　“好有道理啊！你真的只读到高一吗？”
　　“骗你干什么。打起精神来，趁我还没放弃，你可要抓住这次机会，把你的梦想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