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恕在下无 ...
-
外头突然安静下来,突如其来的安静令人感到不适。像是有人往嗓子眼里塞了一块看不见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陆溪云喝了一口茶,将百宝郎的案卷放在一旁,接着拿起了曹如意的案卷。
曹如意事情败露后,逃到了昌寿寺,在昌寿寺自焚,死前曾说过一句话:死后必定会化成厉鬼,永生永世附着在画屏身上。
烛火跳动,窗外哀嚎阵阵,仿若二十年前的魂魄来叩门问候。
陆溪云伸手稳住烛光,继续看下去。
负责此案的也正是罗洪,尸检确定曹如意身份,由于没有判刑,故而没有上报至大理寺。
陆溪云翻开了验尸格目,只有一份初检的格目,并没有复检的格目。
这和常理不合,刑部尸检都是安排初检,再由第二人进行复检。
罗洪有二十年的断案经历,不会犯下这么大的疏忽。
外头传来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刑部灯火通明,隐隐火光透露着一种箭在弦上的紧张感。
吱呀一声,大门被人推开,褚山石收敛一身的杀气,缓缓走来。
“找到了,是仵作泄密,已经按照刑部规矩处置。”褚山石言而有信,给詹事府一个交代。
陆溪云心里想着另一件事情。
她的手指轻轻握紧茶杯,“员外郎,此前你说你也看过案卷,难道没有发现不妥的地方?”
“陆姑娘是指百宝郎并未经过三复奏就处死,还是指曹如意的尸体没有经过第二次尸检?”
褚山石这个人办事雷厉风行,但也心思细腻,同样看见这两处微末的纰漏。
他解释道:“罗尚书当年将事情的经过调查清楚,而后转交给大理寺复审,大理寺再提交给皇上。但是皇上只审查了两次,没有进行第三次审查。我入宫询问,是陈一鹤请皇上尽快处死,所以只审核了两次,便将百宝郎斩首了。陈老先生为何这么着急将百宝郎处死,只怕只有陈老先生托梦告知了。
至于曹如意为何没有复检。当时请了昌寿寺的方丈前来辨认,方丈证实死者正是曹如意,这才没有进行第三轮的复检,方丈也在十年之前圆寂了。”
褚山石往茶壶里添了热水,“罗尚书对我说,那时陈一鹤任大理寺寺正,审核全天下的死刑案子,他谨慎细致,若非有意为之,是不会做出违反规制的事情。”
褚山石这句说得直白露骨,陈一鹤此举违反制度,其背后藏着以权谋私的心。
陈一鹤办事细心尽责,为人刚正不阿,会定期梳理自己办过的案子,涉及到死刑更是用心细致,不冤杀任何一个人。
为何二十年前会一反常态,这么着急将百宝郎处死?
陆溪云喝了一口茶水,这才发现杯中已经见底了。
褚山石端起茶壶为陆溪云续茶。
“李三郎抓到了吗?”
“已经在刑部了。”
褚山石不愧是雷厉风行,就算对方是章王的人也直接上门拿人。
“他交代了?”
“恕在下无可奉告。”
褚山石嘴巴严厉,只要他不想说,你是问不出什么的。
“夜已经深了,白云亭已经派人打扫干净,姑娘可入内休息。”褚山石说道。
“多谢员外郎。”
“下官还有要事在身。”
“员外郎慢走。”
陆溪云并未前往白云亭,她坐在书案后,火烛跳动,他的思绪慢慢飘远,回到和陈一鹤初次相见那一年。
那一年她十岁,父亲做生意时与人发生争执,出手殴打他人致重伤。当时大陈有一个规定名为保辜,与人斗殴,在一定的期限内死亡,也会判作杀人。
父亲与人斗殴,十日之后,那人死了,父亲被判死罪。
当时是陈一鹤途经此处,得知此案后,便亲自来查看,揪出真凶是那人的情妇,杀人嫁祸父亲。
一年后,父亲北上京城做生意,特意去向陈一鹤致谢,陈一鹤提及了她,想要收为徒弟。
父亲欣然答应,将陆溪云送到陈一鹤身边。
陈一鹤耐心教授,不厌其烦。她初学刑狱,一度偷懒,查找案卷之时懈怠,被陈一鹤重罚。
她吸取教训,牢记在心。
跟在他身边十余载,陈一鹤对她视如己出,全心教授。当年她被人下毒,陈一鹤去请老太医出山救治,这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陆溪云从回忆中走出来,又落在百宝郎的案卷上,百思不得其解。
她说不出什么情绪,蒙着一团雾,看不清,也说不出,琢磨半晌,只觉得嗓子不舒服。
她随手翻看卷宗,落在一个名字上:当时的大理寺卿段磊。
陈一鹤是大理寺寺正,负责审核案件,当时的大理寺卿是工部尚书兼任,大理寺卿不会亲自断案,只会审核签字。
这位兼任大理寺卿的工部尚书,是否知道当年事情的内幕呢。
翌日,京城入夏,清晨还算是凉爽。
陆溪云向主簿辞行,动身前往段府。
“段尚书致仕后并未归乡养老,仍留在京城。上个月才过完八十大寿,皇上特意赐下寿桃。他的孙女三年前入宫为妃,据说去年为皇上诞下一女,皇上十分宠爱。”李行说到此处有几分担忧,“他和本案有联系吗?”
“我只是向他核实百宝郎的案子。”
李行不解,“咱们不是找画屏吗?为何要查百宝郎的案子?”
“我怀疑二者之间有联系。”
百宝郎作为画屏的中间商,因曹如意的事情牵连到碧水山庄,导致碧水山庄查封,他走投无路这才选择劫财。
但陈一鹤违背规定,早早处决了他。
是因为劫财一事十恶不赦,还是有人想要斩草除根,让百宝郎永远闭嘴,永远都找不到画屏的下落。
官员大多居住在朱雀大街以东,毗邻皇城,便于上朝,出事时也能够及时赶到衙门处理事务。
李行前去通报,不多时,管事亲自出门迎接,将二人带往漂水亭。
漂水亭依假山而建,流水潺潺从屋檐而下,落入下方的水池之中,再由水车将水运送至假山之上,循环反复,源源不绝。水榭外热浪滔滔,水榭内凉意阵阵。
段磊在漂水亭外打拳,衣袖翻飞,身形如流水,精神饱满。
他听到人的脚步声,这才收手,拱手道:“贵客远道而来,里面请。”
管事奉上热茶,三人落座寒暄几句。
“今日登门,想向段老先生请教一些事情。”
“姑娘想要知道什么?”
“二十年前,段老先生是否认识一个叫百宝郎的人。”
“百宝郎……”段磊捻须沉思片刻,“百宝郎周阿四,我兼任大理寺卿时,最后一个经手的案子就是百宝郎的案子。当时本应进行三次复审,但只复核了两次,就将百宝郎斩了。”
漂水亭外流水潺潺,声音听得有几分沉闷。
“我师父没有进行第三次复审?”
“第二次复审后便请皇上尽快下旨处决,皇上也同意了。”
“周阿四劫财不过五十两,并非罪大恶极。为何这么着急要将他处死?”
“怕是因为曹如意的事情。”段磊喝了一口热茶,回忆往昔之事,“曹如意盗窃画屏,背后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受贿案。”
周阿四作为碧水山庄的庄主,手中有不少名贵的珍宝。这些珍宝并非他所有,而是他代为打理。若是想要请哪一位官员办事,就会通过周阿四的手,将珍宝拍卖给管事,管事再送回权贵的库房中。这过程神不知鬼不觉,明面上是珍宝大会,实际上就是权力受贿。
此事朝中大部分人都知晓,但是彼此心照不宣,闭口不言。
直到曹如意盗取画屏的事情败露,这才将这一桩丑事捅出来。
曹如意自焚身亡,碧水山庄被查封,但是涉案的权贵不会就此高枕无忧,毕竟周阿四认得不少权贵的管家,只要他有心,就能够将权贵拉下马。
于是权贵设计周阿四。周阿四走投无路,持械劫财,借此将他送入牢狱中,早早处决他,这才真正的高枕无忧。
陆溪云听完后,手指敲击手腕,眼角的余光看见一群小黄鸭摇摇摆摆地跑过来,七嘴八舌张嘴大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一切,都是段老先生亲眼所见吗?”
段磊摇了摇头,“不全是,碧水山庄进行权利受贿一事是事实,至于周阿四是不是被人设计处死,就不得而知了,你若是想知道,回去问问陈一鹤。”
“我师父过世了。”
段磊微微一愣,“姑娘节哀。”
“段老先生让我问我师父,我师父是不是其中一员,为他们清理后续麻烦,烧毁碧水山庄,处死周阿四。”
段磊目光看向凫水的小鸭子,“陈一鹤为人刚正不阿,办案战战兢兢。说实话,我不认为他是其中一员。可是,人心难测。”
陆溪云无法感知情感,有时也难以揣测人心,唯一的好处是从容面对任何危机,冷静分析。
办案讲证据,没有真凭实据,都是臆想猜测,做不得数。
她在师父身边这么久,也从未听旁人说起过百宝郎的事情。况且陈一鹤生活清贫,两袖清风,衣袍洗得发白也不舍得更换,和财大气粗的权贵完全不相符。
办案讲究多看多听,单凭段磊一个人的说词不足为凭。
“还想向老先生打听一个人,前户部尚书赵角。”
“赵角,他生前和你师父是故交。你师父没有和你说过吗?”
陆溪云缓缓摇头,陈一鹤从未与她说起过赵角的事情,她也从不知道师父还有故交。
“这个陈一鹤,怎么什么事情都瞒着徒弟。”段磊倒了一杯茶,回忆以前的往事,“陈一鹤和赵角不仅是故交,还是同乡。二人日常最喜欢去扁楼喝酒,赵角过世之后,他便很少去了。”
陆溪云跟在陈一鹤身边,听得最多便是断案之道,师父鲜少说起自己的往事,更不会提到什么故人。
“姑娘想要知道陈一鹤和赵角的事情,可去赵府问一问赵老夫人。她必定知道一二。”
陆溪云起身,拱手道:“今日叨扰了。”
“留下用饭。”
“多谢段老先生好意,在下还要要务在身,改日必登门拜访。”
陆溪云从段府出来,直奔赵府。
李行向门役通报,门役脸色为难,“我家老夫人一夜未归,今早家人去报官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全家上下都急疯了。”
赵老夫人一夜未归,陆溪云心中有一个不妙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