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录》风动禾生

2、第二章 麻烦了，居

　　卫率带着吕良、吕家大少爷吕伯奇依次入殿，两名卫率扛着那十八扇画屏紧跟其后。
　　常籍下令将十八扇画屏逐一排开，供太子观看。画屏用金丝绘制，间杂孔雀羽毛作为点缀，诸神生动，百鬼活现。
　　倒数第三扇破裂，飞出的孔雀羽线静静袒露在那里。
　　太子尚未开口，吕良便着急解释：“殿下，这是赝品，不是真品。是我家老爷当年根据曹如意给的图纸所造。”
　　“常籍。”太子给常籍使了一个眼色。
　　常籍应声上前查看，观其形状，看其颜色，而后朝太子道：“启禀太子殿下，规格和样式不是皇家之物。”
　　陆溪云出声道：“当年吕奉和曹如意是如何认识的，又是如何将图纸交给吕奉的，细细道来。”
　　吕良回忆往事，缓缓道来。
　　吕奉钟爱佛寺壁画，在京城各大寺院都有供奉壁画，其中最喜欢的便是曹如意所绘制的壁画。二人一见如故，结为好友。
　　那曹如意性情怪僻，较少与寻常人往来，吕奉算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曾经带着吕奉去参加一个宴会。
　　在宴会上，吕奉看见了由曹如意带来的十八扇百鬼诸神本生图。吕奉一见倾心，想要出钱购买，但曹如意说这个东西已经有人要了。
　　吕奉不死心，于是朝曹如意要了图纸，自己定制了一副一模一样的。
　　后来曹如意盗画事情败露，吕奉担心牵连到自己，立即和曹如意割席，对外造谣说他与曹如意不合，更是将画屏偷偷藏起来。
　　这一藏就是二十多年。
　　吕奉临终前本想将画屏带入土中，又不忍这么精美的画作不能流传于世，还担心这副画屏掀起祸端。于是吩咐吕良，若是有人来找便将画屏烧了。
　　吕家平静地过了二十年，直到卫率上门查找吕奉，吕良便知道，终于还是让人知道了。
　　他先是和太子扯谎迂回，寻机会烧毁壁画，谁知道被自家大少爷偷走去卖了。
　　诸多算计，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何人举办的宴会？那些豪门贵胄都有谁？”
　　“百宝郎。他无名无姓，以面具示人，专门为高门贵胄物色珍宝。曹如意自焚后没多久，百宝郎因为持杖夺财被判处死刑。他所在的碧水山庄，也在曹如意死后被烧了。至于那些高门贵胄，他们都派心腹过来参加，从不出面，而且彼此都在独立的雅间内，并不碰面。”
　　陆溪云在殿中缓缓踱步，影子在窗棂上缓缓移动。
　　吕奉当年肯定知道不少事情，可是人已经死了，所有秘密都埋葬于黄土之下。
　　几乎没有线索。
　　一旁的吕伯奇偷偷看了陆溪云好几眼，似乎有话要说。
　　“你有话说？”
　　“我可以说吗？我要是说出来，你们能不能放了我？”吕伯奇的目光在陆溪云和太子之间来回试探。
　　“看你的消息是否值钱。”
　　“一个月前，有一个人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一幅百鬼诸神画，他想出高价购买。当时我觉得奇怪，家里根本就没有。他让我回家找一找。我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吕伯奇说到这里看向陆溪云，“可是你们今日来找我爹和那一副画屏，我就笃定肯定有这个东西。果然，等你们走后，我看见老头鬼鬼祟祟把画拿出来。我支开老头，偷偷把画屏拿走。谁知那画屏太重了，好不容易弄到当铺，就遇见了你们的人。”
　　“谁问的你？”
　　“他是一个托儿，是太仆寺的何乾托他问的。”
　　这个人知道吕奉有一幅诸神百鬼画屏，说不定是二十年前的知情人。
　　陆溪云转身朝听了半天的太子道：“太子殿下能否传唤何乾？”
　　“太仆寺的何乾？他五日前就死了。”太子身为宫中储君，朝堂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有人告知他。
　　“怎么死的？”
　　“刑部没说。听人说凶手是他夫人，杀人后卷款逃走，现在还未抓捕归案。”太子揉了揉脑袋，“怎么这个案子一到关键之处尽出变故。”
　　“何乾死了。仵作的验尸格目、户部里何乾的档案、街坊邻里口中的证词，方方面面都在替何乾说话。我想去刑部调取何乾的验尸格目，或许会有线索。”
　　“刑部？”太子面如土色，这刑部仿若是洪水猛兽，让他避之不及。“你想去便去。”
　　太子朝外喊了一声：“李行。”
　　殿外的李行出列，声音洪亮，身形壮硕：“末将在。”
　　“让詹事府拟一封文书，让刑部协同办案。李行是卫率的统领，你可差遣他。下月初三就是太后大寿，陆溪云，你的时间不多了。”太子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常籍，回宫。”
　　陆溪云微微行礼，缓缓道：“恭送太子。”
　　太子离去后，陆溪云派人将吕良和吕伯奇送回家中，并留下眼线盯着。
　　不是怕他们逃跑，而是盯着有没有其他人来找他们。
　　当年那一场宴会上，绝对不止吕奉一人对画屏蠢蠢欲动。
　　何乾是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李行手持太子詹事府的文书，去刑部调取何乾的验尸格目以及所有文书信息，怎料遭到刑部拒绝。
　　何乾涉及一桩贪污受贿案，负责此案的褚山石交代，关于案件的所有信息一概不得外泄，哪怕太子亲临，都不得透露半个字。
　　“褚山石。”陆溪云嘴里念叨这个名字。
　　她早年在京城听过此人几句传言，那时他任刑部关内道并州的员外郎，破案手段高明，行事雷厉风行，为人刚正不阿，难以通融。
　　陈一鹤任大理寺卿之时，对头就是罗洪。褚山石正是罗洪的徒弟。
　　“褚山石深得师父真传。他这几年破获好几起大案，深得皇上信赖。”李行说起之前的倒霉事，“去岁，兵部发生一起命案，恰好太子路过。太子见发生了命案，便过去问询几句以表关心，怎知撞上了褚山石。褚山石转头将太子驱赶出兵部，又参了太子一本。”
　　依照褚山石的行事作风，今日怕是拿不到何乾的验尸格目。
　　陆溪云另辟蹊径：“去户部和太仆寺，这两个可不归褚山石管辖。”
　　二人来到户部和太仆寺，受到热情的招待，掌握了何乾的生平事情。
　　何乾是岭南人士，父母早亡，在岭南已无亲属。明章三十二年才入朝为官，明章三十三年和夫人成亲，膝下有两个孩子。
　　为人性子温吞、抠门吝啬，时常拿太仆寺的茶叶回家使用，日常还会帮人抄写文书补贴家用。
　　他痴迷佛寺壁画，得空就去各大寺院观赏壁画，其中最喜爱的便是曹如意的壁画，甚至潜入昌寿寺观看曹如意的壁画。
　　为此夫妻俩时常争吵，何乾脸上有时青一块紫一块。
　　何乾死了，都说是他夫人杀人。
　　一路询问下来，陆溪云心中有了一个大概，同时也留下一个疑问：
　　何乾抠搜吝啬，哪来的钱购买画屏？
　　他是买家还是中间人？
　　“去何乾家中看看。”
　　戌时，长街寂静，黢黑一片。
　　陆溪云手提灯笼，推开蛀满虫眼的木门，点亮屋内的油灯，将寒酸破败的小屋照得一览无余。
　　竹编的桌案上摆着一摞缺口的瓷碗，窗户破了好几处，床上的被子没有了，估计拿出去典当了。
　　破旧的地方却有一张八仙桌，供奉着一幅壁画。绘制的并非寻常的诸神百鬼，而是一场觥筹交错的酒宴，席中排列的是十八个画屏。
　　壁画勾线圆润流畅，劲健有力，这是曹如意的绘画风格。
　　曹如意将那一日的情况绘制成了一幅壁画。
　　陆溪云后退几步，高举烛台，微弱的烛光照亮整壁。
　　宴席上坐在主位的人身穿华服，面容和蔼，没有任何醒目的标志，应该就是看上画屏的权贵。
　　权贵左手旁坐着端着酒杯的人，眉头有一颗醒目的黑痣。宴会的中间有一个戴面具的人，双手招呼，看着十分高兴。画屏旁还站着一个人，半披头发，周围的热闹都和他无关。
　　陆溪云端详片刻。这副壁画描绘的是那一日的宴席，面具之人应该是百宝郎，那个独自站在一旁的人就是曹如意了。
　　这两个人都死了，唯二知情人就是眉间有黑痣的人以及主位上的人。
　　“李行，你在太子身边多年，想必朝中大小官员都见过，认得坐在主位的这个人吗？”
　　李行看了好几眼，摇头道：“不认识。”
　　陆溪云继续问道：“朝中之人，谁的脸上有黑痣？”
　　李行想了想：“我听人说工部侍郎的父亲赵角，曾经官居工部尚书，他眉头就有一颗黑痣。都说他有福气，早在二十年前突发疾病过世了。”
　　“也是在曹如意死后不久。”
　　李行点头：“确实是那个时间。”
　　当年与壁画有关联之人都陆续死亡，这副壁画的持有者何乾也死了，主位上的人是不是也病逝？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画屏的下落和这副壁画有关，主座上的权贵，应该就是私藏画屏的人。
　　只要找到这个人，就能够找到画屏。
　　但她连这个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若是能够找到何乾的妻子，或许还可以问出这副壁画是从何而来。
　　先下陆溪云手头的线索太少了。
　　陆溪云沉思片刻，找了一个不算线索的线索，“我们去刑部，调查二十年前曹如意和百宝郎的卷宗。”
　　陆溪云临走前再看几眼壁画，忽而听闻外面传来脚步声，从破烂的窗户望去，一片火光急匆匆而来，紧跟着几名高大威武的官差押着一个女人朝这里走来。
　　“麻烦了，居然是这个煞星。”李行倒吸一口冷气，那副模样像是看见了鬼似的。
　　“谁？”
　　“刑部员外郎褚山石。”李行压低声音道，“他查案时有一个死规矩：闲杂人等不得在场。且软硬不吃，六亲不认，就算是他亲爹，都不得在场。”
　　正说着，一个雷厉风行的身影冲入陆溪云的视线中。那人身穿刑部官服，面容冷峻，身形高大，大步流星地走入何乾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