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恐夜深花睡去》禹韭

2、袖中香 江弥醒

　　江弥醒时还有些恍惚。
　　他周身已经变得干爽，些许落在脸上的头发随着呼吸颤动，带来隐约的痒意。
　　初睁眼时，他只觉浑身麻木，泛着隐隐似的酸痛，一时间竟使不出劲起身，只微微地蜷曲了一下手指。
　　而后知觉慢慢恢复，借着影影绰绰的光线，他便发现，自己面上罩着一角薄薄的红绸，身上也拢着面料相仿的织物。
　　他有些怔愣，尝试着动了动手，就着跌伏的姿势，一手撑着勉强坐起身。
　　红绸滑落，江弥眼前一暗又一亮，他下意识闭了眼，微微侧头躲避突然变强的光线，任那柔软自他面上、肩头坠下，带起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睁了眼，而后被吓得向后倒去，被一只纤细的手抓住领口拉回来。
　　眼前是一张美人面。
　　一双眼凝着光，镜湖一般映着他因为惊慌而狼狈失神的面容，而后慢慢地退开，起身，低头看着他，抬了抬手。
　　周身衣物被带着传来拉扯的感觉，江弥回神，慌乱别开头，却见着周身缠挂的原是一方长长的红绸，他不敢抬头，也忘了说话，只胡乱用眼描着那红绸被抽动的方向，一路望到了一只手上。
　　他常年读书，大多用手都是执笔弄墨，骨节并不粗大，但那手较他的还要纤细许多，指甲透着一点樱色，微微内握，腕上红绸制的广袖铺落，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扯着那广袖尾段往回收……
　　那手忽地顿住，书生也顿住，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手的主人那双眼，清凌凌地晃着光，却看不出情绪。
　　她倾身，抬手到江弥面前晃了晃。
　　江弥在她靠近时已僵成了木头，不敢看她的脸，也不敢再看她的手，只好盯着她腕上垂下的那片衣袖……靠近他，停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感受到膝下的扯力，江弥瞬间面上发了烧，慌忙向后撑着起身，让出那片红绸袖尾，因着腿间的酸麻趔趄了一下，又连忙稳住身形，起身间长发披落，正被那抽回的红绸袖尾拨了一下，在空中划出一点涟漪似的弧度。
　　书生好似被油溅了一般，慌忙一手将头发拢住，一手抬起袖子挡住了脸，侧身躬下，告罪道：“在下失礼，冒犯姑娘……”
　　话未尽，却有一道隐约香气拢来，江弥登时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那姑娘扬袖将他罩住，而后眼前一晃，便人事不省了。
　　再睁眼时，江弥一阵恍惚，先前被刀兵追逐，跌入破庙，见到那位不似常人的女子，似乎都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而今朝梦醒，眼前却还是自家床榻，身上裹的，也不是那红绸，而是自家被褥了。
　　江弥还在愣神，房中却忽然响起小厮欣喜的声音：“郎君醒了，郎君醒了！”而后便呼啦啦进来一群人，一时把脉看诊，侍候汤饭，好不忙乱。
　　被这一番忙乱打断了思绪，江弥实在茫然，好在身侧的医师絮絮叨叨嘱咐间，倒是让他知道，自己登山时受了风寒，归家后便起了高热，断断续续已病了半月，期间迷迷糊糊，直至今日才彻底清醒。
　　待医师与多余侍从等皆退下，只余初醒时见到的那小厮，江弥才问：“明丰，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那唤作明丰的小厮却慌忙跪下，低声答到：“已是清明了，郎君。”
　　江弥见他惊惶，便温声教他起来，而后却是恍惚：他分明记得，赴京赶考前日正是清明，也是这日他闻得州府贩卖考题，虽不知真假，但他还是决定先行归家，免受牵连，却遇到城中叛乱，奔逃时进了那小庙，次日又见了那位姑娘。
　　明丰半晌不闻主人言语，于是又垂着头，小心翼翼道：“以郎君才学，纵使此次误了春闱，下回也定能金榜题名。”
　　江弥失笑：是了，这一遭，不论怎么都赶不上春闱了，但他又哪里是为这个恍惚。
　　大抵是一梦吧。

　　江弥于是唤明丰备水，他病中卧于榻上，一应清洁都靠小厮擦洗，如今醒来便想好好沐浴更衣。
　　备好水后，江弥便转入屏风后，宽衣解带时却愣住：他身上多有浅浅的淤青，还有膝头肘上皆有擦伤，看位置，正与他“梦中”跌摔磕碰时的伤处一致，只是好了许多，几乎痊愈，只留一点淡淡的痕迹。
　　江弥泡在水中，乌发如滴墨般漫开。他阖眸，向后靠去，水流微漾，扑在肌肤上，恍惚间好似被那红绸缠住。
　　鼻尖似乎又嗅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矜持温雅的书生褪了青衫，在腾起的水雾间茫茫然想着一方红绸。
　　他恍然想起：那红绸是……袖尾，那他岂不是被拢在了袖中。
　　可是哪里会有那么长的袖子，收起时却不见端倪?又说那破庙分明塌了，怎么他再醒时，却是一般模样?
　　他又哪里不知，是遇上了如志怪中所写的那般精怪之事呢。
　　书生闭眼，无声念：子不语怪力乱神。
　　字字清晰，入口入心。
　　他只当，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