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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辞  “对不起 ...

  •   “对不起,阿辞,对不起……原谅我……”
      “我恨你!沈墨,我恨……”
      意识沉陷的最后一刻,许辞总能听见这两句交织的声音,一句是他泣血的愧疚,一句是她剜心的恨意,缠成死结,勒得她余生都喘不过气。
      一段
      也许这辈子,最荒诞也最残忍的事情,就是那次命运安排的际遇。如果有下辈子,许辞宁愿从未见过他,从未爱过他,这样,就不会在他血肉模糊地倒在她面前时,连一句原谅,都来不及说。
      记得那是一个温暖的午后,阳光裹着一缕暖洋洋的风拂过。许辞骑着自行车,准备去参加一会儿的座谈会。这种百无聊赖的会议,每隔时间就会举办一场,讨论着该如何进一步提高居民幸福指数的有效措施。
      算了吧。
      许辞参加了不知道多少次。作为一名社区志愿者,她每次听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夸夸其谈,却从不见一丝成效,早就不厌其烦了。这次去,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满足一下她那大腹便便的领导,在众人面前演讲的虚荣心罢了。
      春光无限好,一路上的风轻轻抚摸着她受伤的心灵,总算带来些许慰藉。
      “你好,请问是来参加居民研讨会的吗?请这边走。”
      许辞到了社区,刚进大厅,服务台的女生便迎了上来。个子小小的,一脸笑容里透着未被污染的天真与热情。许辞轻轻点了点头。
      顺着指引,她找到自己的位置,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放在桌上,便开始玩手机。屏幕微光映在她略显无聊的脸上,指尖无意识划过一条条新闻推送,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直到邻座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她才抬眼,正对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那人穿着熨帖的浅灰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分明,正低头翻着一份会议材料。许辞怔了半秒——这个人,有些眼熟。
      对方似有所觉,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又轻轻移开,仿佛只是掠过一株寻常绿植。窗外玉兰正盛,风过处,一片花瓣无声飘落,恰好停在她摊开的笔记本扉页上,像一句未署名、迟到的开场白。
      “请问,你也是来参加这个会的吗?”
      许辞有些尴尬地开口。毕竟这般光明正大地偷看别人,还被正主撞见,总得说点什么,缓解这局促的气氛。
      那人将材料整理好,对她笑了笑:“你好,我是沈墨。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如果我有什么不确切的发言,希望你能指正。”
      许辞下意识点头,又觉得太过敷衍,忙补上一句:“我叫许辞,社区志愿者。不过……大概算是个‘资深旁听生’。”
      沈墨闻言轻笑。那笑意并不浮于表面,而是从眼尾缓缓漾开,像墨色在宣纸上自然晕染。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声音低而清晰:“旁听生也好,至少比台上那些‘主讲人’更清楚,居民真正需要什么。”
      许辞心头微震,抬眸看他。
      这句话太精准,太锋利,像一把薄刃,轻轻剖开了她积压已久的疲惫与怀疑。她张了张嘴,却没接话,只觉窗外玉兰香气忽然浓烈起来,混着新印材料的油墨味,竟有种奇异的清醒感。
      会议很快开始。主持人照例念稿,PPT翻页声单调重复,投影仪的光斑在幕布上微微晃动。许辞习惯性低头刷手机,可余光却总不由自主飘向右侧。
      沈墨始终挺直脊背坐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笔,字迹清峻有力。他不时抬头,目光扫过台下老人、年轻父母、带着孩子的妇女,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沉静的观察,仿佛在记下每一道皱纹里的故事,每一句叹息里的重量。
      一场官话频频的会议,很快结束。
      许辞注意到,身旁的身影还在继续写着什么。
      她轻咳一声:“那个,沈墨,你在写什么?”
      沈墨停下笔,没有回答,反而问:“许辞,你对今天这场会,怎么看?”
      “能怎么看?坐着看呗。”许辞趴在桌上,无精打采,“现在哪个领导不是在上面说场面话?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该苦还是苦,又不影响人家享乐。”
      沈墨沉默片刻,轻声道:“嗯,我也很失望……”
      又是一段漫长的安静。
      “有些话别乱说,你有几个脑袋啊?”许辞忽然笑出声,打破沉闷,“哈哈哈,逗你的。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毕竟敢在这种会上提问题刁难领导的,你是第一个。”
      她掏出手机,轻轻扬了扬。
      风又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玉兰香,轻轻绕在两人之间。
      谁也没料到,这一句玩笑般的相识,会把两个人的一辈子,都缠得支离破碎,最终以生死永别,画上最惨烈的句点。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沈墨的好友申请很快通过,对话框里的第一句,是他发来的:“刚才会议上记的居民诉求,有空一起整理出来?”
      许辞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弯起。她本以为这场枯燥的会议只是又一次无用的敷衍,却没想到,遇见了一个和她一样,把那些细碎的、真实的民生疾苦放在心上的人。
      从那天起,两人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聊社区里的琐事,哪家老人独居无人照顾,哪个片区的路灯坏了许久没人修,哪些孩子放学后没有安全的活动场所。沈墨总能精准地抓住问题的关键,他不像旁人那样说空话,而是默默去跑流程、找相关部门,拉着许辞一起走访居民,一笔一笔记录大家的诉求。
      许辞渐渐发现,沈墨远不止外表看上去那般沉静温和。他骨子里藏着一股执拗的温柔,会蹲在小区长椅旁,听老人絮絮叨叨说半个钟头的家常,会耐心安抚哭闹的孩子,会在她加班整理材料到深夜时,默默送来一杯温热的牛奶,不说多余的话,只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核对完。
      春日的玉兰落了,夏日的蝉鸣起了,秋日的桂香漫了整个社区,冬日的初雪落在两人并肩走过的街角。
      许辞的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里,一点点沦陷。
      她见过他为了帮居民争取老旧小区改造的名额,和推诿的部门负责人据理力争时的坚定;见过他看着社区里老人露出笑容时,眼底泛起的温柔;也见过他偶尔独处时,眉宇间藏不住的疲惫与落寞。她问过他,明明可以不必这么辛苦,为何偏偏要钻这个牛角尖。
      沈墨当时望着远处的夕阳,声音轻得像风:“总有人要做这些事,总不能让那些真心盼着好日子的人,一直失望。”
      那一刻,许辞确定,自己爱上了这个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的男人。
      感情的升温顺理成章,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某个冬夜,两人一起送完独居老人回家,走在飘着小雪的路上,沈墨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冻得冰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裹着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许辞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抬头看他,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眼底的温柔,比漫天飞雪还要动人。
      “阿辞,”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低沉又温柔,“以后,我们一起走。”
      没有多余的情话,却胜过千言万语。许辞红了眼眶,用力点头,把自己的手更紧地贴进他的掌心。
      那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光,以为这份双向奔赴的感情,能抵得过世间所有风雨。她幻想着以后的日子,和他一起把社区打理得越来越好,一起看遍四季花开,一起慢慢变老,平淡却安稳,温暖且长久。
      可她不知道,从沈墨执意触碰那些人利益蛋糕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那些盘踞在基层的利益团伙,靠着克扣居民福利、垄断社区资源牟取暴利,沈墨手里攥着他们实打实的罪证,一旦曝光,足以让这群人锒铛入狱。对方先是威逼利诱,见他不为所动,便开始不择手段,先是匿名威胁,再是暗中使绊子,最后直接放话,要么收手,要么就让他和他在意的人,一起陪葬。
      许辞,是他的软肋,也是对方最想拿捏的把柄。
      那段时间,沈墨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看着身旁熟睡的许辞,他眼底满是挣扎与决绝。他太清楚这群人的狠辣,他可以豁出自己的命,却绝不能让许辞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可他手里的罪证,关乎整个社区上千户居民的切身利益,一旦放弃,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居民们只会继续活在被压榨的黑暗里。
      思来想去,他做了一个最残忍,也最决绝的决定——主动要求被陷害。
      他故意留下破绽,配合对方伪造出自己“收受好处、滥用职权、出卖居民利益”的假证据,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自己身上。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让许辞恨他,彻底离开他,更要让那些利益团伙放松警惕,以为他已经屈服,从而悄悄把完整的罪证,匿名交给了上级纪检部门。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活路。
      从那以后,他开始刻意疏远许辞,冷着她、躲着她,不再和她说话,不再陪她走访,甚至故意在她面前和其他人虚与委蛇,装作早已被利益收买的样子。他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从委屈到失望,再到满眼恨意,心像被凌迟一样疼,可他只能咬着牙,把所有的愧疚与爱意,都藏在冰冷的表情之下。
      许辞不懂,她只觉得自己被抛弃了。那个说要和她一起走的人,那个满眼都是她和居民的人,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她哭着问他,闹着问他,得到的却只有他冷漠的背影,和一句句敷衍的“你别管”。
      直到那天,社区里传遍了沈墨“以权谋私、被调查”的消息,许辞冲到他面前,眼泪汹涌而下,声音嘶哑:“沈墨,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墨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硬起心肠,别过脸,语气冷得像冰:“是真的。人往高处走,我没必要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赔上自己的一辈子。许辞,我们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许辞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满心的爱意瞬间化为刺骨的恨意,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他嘶吼,“我恨你!沈墨,我恨你!我恨你骗我,恨你假仁假义,恨我自己瞎了眼,爱上你这种人!”
      那一句“我恨你”,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墨的心脏。他猛地转头,眼底满是血丝,愧疚与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破碎的:“对不起,阿辞,对不起……原谅我……”
      许辞没有原谅他,她哭着转身跑开,再也没有回头。她不知道,她跑开后,沈墨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那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态,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计划成功了。上级部门顺着他留下的线索,顺藤摸瓜,将整个利益团伙一网打尽,社区居民的权益终于得到了保障,老旧小区改造、福利发放、基础设施修缮,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那些人不甘心,在被抓捕的前夜,买通了杀手,要取沈墨的命,泄愤报复。
      那是一个和初见时一样温暖的春日午后,玉兰花开得正盛,香气飘满整条街道。许辞刚从社区做完志愿工作出来,远远就看见街角,几个陌生男人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墨。
      他没有躲,就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苍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许辞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一股莫名的恐慌席卷全身,她想都没想,就朝着他跑去。
      可还是晚了。
      冰冷的刀刃,狠狠刺进沈墨的胸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浅色的外套,也染红了满地飘落的玉兰花瓣。
      杀手仓皇逃离,许辞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他缓缓倒下的身体,双手沾满温热的血,浑身都在颤抖。
      ……
      “姓名?”
      “许辞……”
      “年龄”
      “28……”
      “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妻子……”
      警察很快将她带到了警察局,仔细着盘问着一切。
      “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情,许辞女士,请节哀,我们会尽全力将凶手绳之於法。”
      “我能带他回家了吗”
      许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银婚戒,戒圈内侧刻着模糊的“X&L 2019”字样。警察略一迟疑,递来一份《尸体处理告知书》,纸页边缘微微发皱,像是已被反复翻看过多次。她接过笔,在签名栏停顿了三秒,墨迹缓慢而坚定地落下。窗外天色渐沉,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与对讲机低哑的电流声。她没再说话,只是将文件折好,放进随身的旧帆布包里——包角磨损得厉害,边线还缝过一道细密的蓝线,像一道未愈合却早已结痂的旧伤。
      她走出警局,春风依旧,玉兰仍香。
      可那个会轻声叫她“阿辞”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许辞慢慢低下头,眼泪无声砸在地面。
      恨意仍在,却早已被无尽的悔恨淹没。
      她轻声呢喃,像叹息,像诅咒,像一生都无法解开的结:
      “沈墨,你个骗子……
      我恨你。
      可我到最后,还是没来得及,说一句,对不起。”
      风卷花瓣,轻轻落在她脚边。
      是一场迟来的、永不落幕的告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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