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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笼金丝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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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囚笼金丝
景元十三年的秋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夜雨过后,皇城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簌簌作响,像碎掉的光阴。
宋随搬进了摄政王府。
郁淮给他安排了西跨院,院里种着几株老桂,此时正开得热闹,细碎的金蕊落了一地,香气浓得化不开,却偏生压不住那院子深处藏着的冷意。
房间里的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苏绣的帐幔,甚至连窗台上摆着的青瓷瓶,都是前朝官窑的珍品。可宋随每次踏进来,都觉得像走进了一座精致的囚笼。
郁淮很少来西跨院。
大多数时候,宋随是独自一人。他会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他会拿起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晃过母妃躺在病榻上的模样——自那日受辱后,母妃便一病不起,眼神空洞,再也没对他笑过。他想去探望,却被郁淮的人拦在王府门口,理由是“王爷吩咐,殿下如今身份特殊,不宜频繁出入后宫”。
“身份特殊”?宋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说白了,他不过是郁淮圈养的宠物,哪里有资格谈什么探望。
他第一次主动去找郁淮,是在一个月后。
那日郁淮在书房处理公务,宋随站在门口,看着他伏案疾书的背影。窗外的光线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竟让他那张素来阴郁的脸柔和了几分。可宋随知道,那只是表象。这个男人的心里,藏着比寒潭更深的冷。
“有事?”郁淮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
宋随攥紧了袖中的手,低声道:“我想知道,母妃……怎么样了。”
郁淮笔尖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宋随脸上,那双眼睛深邃得像藏着星辰,却也冷得像结了冰。“你该关心的,不是她。”
“她是我母妃。”宋随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郁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宋随,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宋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是我的狗。你的一切,包括你的情绪,都该由我掌控。”
宋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屈辱和不甘。“我……知道了。”
郁淮似乎满意了他的顺从,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宋随的脸颊。他的指尖很凉,像冰玉一样,触得宋随微微一颤。“听话,”郁淮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我会给你想要的。”
宋随没有说话,只是攥紧的手,指节泛白。
从那以后,宋随变得更加沉默。他不再主动去找郁淮,只是每日待在西跨院,读书,练字,或者对着落叶发呆。郁淮偶尔会来,有时是带着一身酒气,坐在桌边看他练字,一句话也不说;有时是拿着几份卷宗,扔给他,让他分析利弊。
宋随总能做得很好。他本就聪慧,只是从前在宫里不得志,无处施展。如今在郁淮的“提点”下,他像是被打磨的璞玉,渐渐露出了温润下的锋芒。
郁淮看在眼里,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日,宋随正在临摹一幅古帖,郁淮突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他把锦盒放在桌上,推到宋随面前。“打开看看。”
宋随迟疑了一下,伸手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展翅的雄鹰,线条凌厉,栩栩如生。玉佩触手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
“郁家的信物。”郁淮淡淡道,“戴着它,皇城之内,除了陛下,没人敢动你。”
宋随愣住了。他看着那枚玉佩,又看向郁淮。郁淮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可宋随却觉得,这枚玉佩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这是恩赐,还是更深的束缚?
“戴上。”郁淮的语气不容拒绝。
宋随拿起玉佩,系在腰间。冰凉的玉贴着肌肤,仿佛能渗入骨髓。
郁淮看着他腰间的玉佩,目光沉沉。“下个月,长公主的生辰宴,我带你去。”
宋随猛地抬头。长公主?那个间接害死鲛人,纵容手下欺辱他母妃的女人?
“怎么?”郁淮挑眉,“不敢去?”
“不是。”宋随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只是在想,该给长公主,准备一份什么样的‘贺礼’。”
郁淮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竟笑了。那笑容不同于以往的冰冷或玩味,带着一丝……欣赏?“随你。”他说,“只要别闹出人命,分寸你自己把握。”
宋随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藏着隐忍了许久的锋芒。
秋意渐浓,桂花开了又谢,落了满院的残香。宋随腰间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他知道,长公主的生辰宴,将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万丈深渊,还是权力巅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边这个叫郁淮的男人,是他唯一的依仗,也是他必须跨过的坎。
夜深了,西跨院的灯还亮着。宋随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那枚玉佩,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的仇人,有他的母妃,还有他注定无法逃避的命运。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消散在微凉的秋夜里,像一片无人问津的落叶,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