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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蘅芷 归处,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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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蘅芷的家,在一座很小的山上。
山无名,只有七八户人家,都是散修。她的父亲叫许远舟,母亲叫沈蘅——蘅芷的名字,便是各取父母名字中的一个字。许远舟是个药修,说是药修,其实不过是会认几味草药、能治几样小病的散修。他没有宗门,没有师承,年轻时在一座小药铺里当伙计,靠着偷学和自己的琢磨,慢慢学会了一些粗浅的医术。沈蘅也是药修,比丈夫还不如,只会熬一些止咳化痰的汤药。两个人加在一起,也治不了什么大病。
但他们很快乐。
蘅芷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会把她架在脖子上,去山上采药。父亲指着路边的一株草说:“这是车前草,利尿的。”又指着另一株说:“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的。”她那时候太小,记不住,父亲也不急,明天再说一遍,后天再说一遍。母亲会在院子里晒药,满院子都是草药的气味,苦的、涩的、香的、臭的,混在一起,成了蘅芷记忆里“家”的味道。母亲晒药的时候喜欢哼歌,没有词的调子,哼哼呀呀的,像风穿过药架的声音。
父亲和母亲之间,很少有亲昵的举动。他们不牵手,不拥抱,不说“我心悦你”。但蘅芷记得,每次母亲咳嗽,父亲会放下手里所有的事,去煮一碗姜汤。每次父亲采药回来晚了,母亲会站在院门口等,等到天黑,等到星星出来,等到那个瘦削的身影从山路那头走来,她才转身进屋,把灶上的饭菜端出来。
蘅芷六岁那年,被送走了。
不是父母不要她。是附近的修仙宗门派人来各村落“择苗”,测出了她的天生灵体、极品木灵根。来人是碧落天宫的外门执事,看了一眼测灵盘,脸色都变了。他说:“这孩子,不是你们养得起的。”许远舟和沈蘅当然知道。他们一辈子只是最末流的散修,连筑基都未能成功,如何教得了这样的孩子?
送蘅芷走的那天,沈蘅没有哭。她把一个布包塞进女儿手里,里面是一包她亲手晒的草药,和一件新缝的小袄。她说:“到了宗门,要听师尊的话。好好修炼,不要想家。”许远舟站在她身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爹娘在这里。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
蘅芷抱着布包,被执事牵着走下山路。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父母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点,被山雾吞没。她没有哭。她想,我要好好修炼,以后回来给爹娘炼最好的丹药,把他们的病都治好。
碧落天宫的择师大典,每十年一次。
蘅芷站在人群中,六岁,最小的一批。她穿着母亲缝的小袄,怀里还揣着那包草药,在一群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间,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麻雀。有人看她,有人笑她,她不在乎。她在看台上那些端坐的仙人们。他们穿着月白色的道袍,或负手而立,或闭目养神,周身灵气流转,像画里的人。蘅芷想,这里面会不会有一个,以后是我的师尊?
蘅芜仙子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名弟子。她已经在碧落天宫做了两百年的长老,收过一个弟子——秦守拙,如今已是金丹期的药修,稳重可靠,但终究少了一些灵气。她想再收一个,一个能真正继承她衣钵的弟子。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慢移动,掠过那些灵根优异但眼神浮躁的世家子弟,掠过那些根骨不错但心性未定的少年,最后落在角落里。
一个穿着粗布小袄的女孩,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泥。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伸长脖子往前挤,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双圆圆的杏眼望着台上,不卑不亢,不惊不喜。
蘅芜仙子指着她:“那个孩子,上来。”
蘅芷走上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她站在蘅芜仙子面前,仰起头。蘅芜仙子低头看着她,问:“你叫什么?”
“许蘅芷。”
“你的灵根是极品木灵根,天生灵体。你可愿拜我为师?”
蘅芷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台下。她知道,如果拜了师,她就要留在碧落天宫,很久很久不能回家。她想起母亲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父亲说“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她转回头,看着蘅芜仙子,点了点头。
“弟子愿意。”
她跪下,磕了三个头。蘅芜仙子扶起她,把一枚碧色的玉簪插在她发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第二个弟子。你上面有一个师兄,叫秦守拙。他比你大四岁,以后会照顾你。”
蘅芷摸了摸发间的玉簪,笑了。那是她到碧落天宫后第一次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她想起母亲也有一根木簪,是父亲削的,歪歪扭扭的,母亲戴了很多年,舍不得换。
蘅芷十一岁那年,从人间回来。
她在永宁镇悟了自己的道,也带回了一身疲惫和手上一道道还没好全的伤。她回到碧落天宫,第一件事不是去见师尊,是写了一封信,寄回家。信上写:“爹、娘,我回来了。我在人间去了一个叫永宁镇的地方,那里大旱三年,我帮着挖了一口井。我学会了很多东西,等下次回去,我讲给你们听。”
信寄出去了。没有回音。
她又写了一封。还是没有回音。
她有些不安,但没有多想。碧落天宫离她家那座小山太远了,书信往来本就要很久。她继续修炼,炼丹,种药。她把在人间学到的那些东西——马齿苋、车前草、蒲公英——种在碧落天宫后山的一片空地上,每天浇水,用手。她想起父亲教她认药草的样子,想起母亲晒药时哼的歌。她想,等我再攒一些丹药,就回去看他们。
十七岁那年的春天,她收到了一封信。不是父亲写的,是隔壁的刘婶托人带来的。信很短,字歪歪扭扭,刘婶不识字,是找人代写的。
“芷丫头,你娘走了。春天的事,走得不算太痛苦。你爹说不用你回来,让你好好修炼。你娘走之前,让我告诉你,那件小袄破了就再缝一缝,别舍不得穿。”
蘅芷拿着那封信,站在碧落天宫的门口,站了一整天。她没有哭。她只是站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的那边,那边再那边,那座无名的小山。她想起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早年尝药中了毒,伤了根基,这些年时好时坏。她十一岁走的时候,母亲还在咳嗽。她应该回去的。她应该早点回去的。她手里有那么多丹药,有续命的、回春的、解毒的。她能救永宁镇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却救不了自己的母亲。
她没有回去。父亲说不用她回去。她知道父亲不是不让她回去,是怕她看到母亲已经走了的样子,怕她伤心。但蘅芷更知道,父亲不让她回去,还有一个原因——父亲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母亲走了,父亲的天塌了一半。
两年后,父亲也走了。刘婶的信又来了,这次更短。“你爹跟着你娘去了。走之前说,让你好好的,别挂念。”蘅芷把两封信叠在一起,收进了枕下。她没有哭。
那天晚上,她去了后山那片药圃,蹲在马齿苋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起母亲哼的歌,想起父亲采药时被荆棘划破的手,想起他们站在院门口送她的样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想起母亲说“好好修炼,不要想家”。她想起父亲说“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
她没有回去。
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一年,她十九岁。
也是那年,蘅芜仙子收了第三个弟子。
那是一个叫白砚秋的男孩,十二岁,灵根不如蘅芷,但心性极佳,温和沉静,像一块被溪水打磨过的石头。蘅芜仙子把他带到蘅芷面前,说:“蘅芷,这是你三师弟。你大师兄在闭关,你带带他。”
白砚秋站在蘅芷面前,有些紧张,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二师姐好。”蘅芷看着他,看着那双干净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碧落天宫的择师大典上,一个穿着粗布小袄的女孩,站在一群锦衣华服的孩子中间,抱着一包草药,也是这样的眼神。不卑不亢,不惊不喜。但有一点不一样。那个女孩有家可以回。这个男孩——她后来知道,白砚秋是个孤儿,被碧落天宫的外门执事从凡人城镇捡来的,没有父母,没有来处。
蘅芷蹲下来,和白砚秋平视,笑了笑。“师弟,以后有什么事,来找师姐。”
白砚秋的眼睛亮了一下。“嗯!”
蘅芷站起来,带着他去领被褥、认丹房、熟悉碧落天宫的每一条路。她给他讲大师兄秦守拙有多闷,讲四师妹沈静澜有多爱偷吃零食,讲师尊看着严肃其实心很软。白砚秋听着,时不时笑一下。
蘅芷看着他笑,心里有一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了父亲。父亲也是这样,不爱说话,但笑起来很暖。她想起了母亲。母亲说,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跟在你爷爷后面学认药。她想起父母之间的相濡以沫——不是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是咳嗽时的一碗姜汤,是晚归时门口那盏灯,是一辈子没说过“我爱你”,但谁都知道。
她想,她以后也要这样。找一个这样的人。不需要说很多话,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在对方咳嗽时煮一碗姜汤,在对方晚归时留一盏灯。在漫长的、不知道还有多少年的岁月里,安安静静地,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