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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过 送不出的帕 ...


  •   顾泠鸢把那方帕子压在枕下,压了整整两年。

      帕子上的白芷歪歪扭扭,少了一片花瓣,多了一瓣叶子。她每晚入睡前会摸一摸它,不拿出来看,只是摸——指尖触到帕角那个歪斜的“蘅”字,然后闭上眼睛。她没有去找许蘅芷。不是不想。是去不了。

      太虚仙宗的弟子,入门头五年不得擅自离山。这是铁律。清玄真人待她极严,每日天不亮便让她去藏经阁抄阵图,抄到日暮,抄到手指红肿,抄到那些古老的纹路在梦里也能行走。她不曾抱怨,只是偶尔在抄完一卷阵图的间隙,抬起头,望向西边的天际。碧落天宫在那个方向。她知道。她问过师姐苏映雪。

      “碧落天宫在西边,越过三座山、两条灵脉,再穿过一片雾沼就到了。”苏映雪咬着笔杆,在地图上比划,“你问这个做什么?”

      泠鸢没有回答。她把地图还回去,低头继续抄阵图。

      第五年。她终于可以下山了。

      清玄真人说:“你去吧,替为师送一封信到凌霄剑阁。”

      泠鸢握着信,在山门前站了许久。凌霄剑阁在东边。碧落天宫在西边。她选了东边。不是因为不想去西边,是因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如今已经能画出复杂的符阵,指腹有薄茧,关节分明。她想起两年前那颗蜜心果,想起那只温热的小手,想起那个笑。

      然后她想起自己。一个连笑都不太会的、寡淡的、无趣的人。她会记得我吗。她可能早就忘了。那颗果子,也许只是随手给的。

      泠鸢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像按住一道画错的符纹。转身,往东去了。

      碧落天宫的药圃里,许蘅芷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第一年,她问蘅芜仙子:“师尊,太虚仙宗怎么走?”蘅芜仙子正在翻晒灵草,头也不抬:“小孩子去那里做什么?”蘅芷张了张嘴,没说出口。她不能说“我想去找一个叫顾泠鸢的人”。那太奇怪了。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只见过那个女孩一面。一面。连话都只说了一句——不,是两句。她说了“给你”和“我叫许蘅芷,你叫什么”。那个女孩说了“顾泠鸢”。三个字。就三个字。

      蘅芷把那三个字写在帕子上,又擦掉,又写上,又擦掉。帕子皱了,她舍不得扔。第三年,她终于从师姐那里打听到了去太虚仙宗的路。她偷偷溜下山,走了一天一夜,脚磨出了水泡,终于站在太虚仙宗的山门前。

      “你找谁?”守山弟子问。

      蘅芷说:“顾泠鸢。”

      守山弟子翻遍了名册,摇头:“内门弟子的名录不对外。你若有信物,我可以代为转交。”

      蘅芷摸了摸袖中的帕子。那是一方新的帕子,上面绣了一株白芷——比两年前绣得好了一些,花瓣齐了,叶子也对衬了。她绣了整整一个春天,拆了绣,绣了拆,指尖扎破了好几次。她想亲手交给泠鸢。

      她攥着帕子,站了很久。“不用了。”她说。

      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水泡破了,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她只是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想见一个人,却连她在哪里都找不到。

      后来的七年,她们各自长大。

      泠鸢从抄阵图的小弟子,成了太虚仙宗最年轻的阵符师。清玄真人开始带她参加各宗论道,她站在师尊身后,目光平静,衣袍被风吹起,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剑。有人议论她:“太虚仙宗那个小弟子,听说阵符双修,百年难遇。”她听见了,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偶尔,在论道台上看见碧落天宫的席位时,目光会多停留一瞬。碧落天宫的弟子穿着月白色的道袍,远远看去,像一片云。她在那片云里找过一个人。没有找到。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长成了什么样子。她只记得八岁那年的一个笑,和一点鼻尖上的灰。那些太轻了,轻得像风,握不住。

      蘅芷在碧落天宫也渐渐有了名气。她十五岁时炼出了第一炉五品丹药,蘅芜仙子大喜,赐了她一座独立的丹房。她的日子变得很忙。采药、炼丹、研读典籍、被师姐带着参加各宗交流。她去过很多地方,凌霄剑阁、万象神机门、梵音净土,甚至去过下六门的霸刀门。

      她没有去过太虚仙宗。不是不想,是每次走到半路,就会被什么事绊住——师尊召她回去炼丹,师姐病了需要她照顾,或者只是忽然没了勇气。她怕去了,又找不到。她更怕找到了,那个人已经不记得她了。

      那方帕子,她始终没有送出去。它压在她的枕下,和泠鸢的枕下一样。

      修仙界与人间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壁垒。

      不是墙,不是阵,是比这些都更柔软也更坚固的东西——是灵气。人间没有灵脉,空气中飘荡的只有浊气与凡尘。修士踏入人间,修为虽不会跌落,但每一次施法都会消耗自身储存的灵力,无法从天地间补充。时间久了,便与凡人无异。

      因此,修仙者轻易不入人间。

      太虚仙宗的弟子守则第七条:“非必要,不入凡尘。”碧落天宫的弟子戒律第九条:“人间浊气伤身,无令不得擅离。”两条铁律,写了数千年。但铁律总有例外。那一年,顾泠鸢十二岁,许蘅芷十一岁。两人都被宗门派往人间。

      泠鸢的任务很简单:人间某处有一座上古封印出现了裂痕,虽不影响凡人生息,但若不修补,百年后可能波及修仙界。清玄真人说,封印不大,以她阵符双修的天赋,足以独立完成。他说这话时,目光里有一种泠鸢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考验,不是期待,更像是——放手。

      蘅芷的任务也很简单:人间北方大旱三年,瘟疫横行。碧落天宫每隔数十年会向人间施药一次,以积功德,也以了尘缘。蘅芜仙子把这次施药的任务交给了她,说:“你天资够了,修为够了,心性——够了。”蘅芷问:“什么心性?”蘅芜仙子笑了笑,没有回答。

      于是,两个十来岁的少女,各自穿过壁垒,落入人间。

      一个往东,一个往北。相隔万里,互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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