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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当真生了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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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芙入成王府那日,天公不作美。
细雨如丝,雾蒙蒙的,拢绕在整个尚书府的上空。
成王府派来接人的轿撵,既不寒酸也不华丽。
不舍的眼泪,接到圣旨那日已经流尽。是以,今日送她出阁,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哥哥大嫂,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仿佛如旧时无数次一般,她不过出趟远门,不日便归。甄芙知道,他们是怕她心里难受,才将不舍往心里咽。
临行前,她拜别双亲后,看向兄嫂,“我此番入成王府,再出来怕是难。家中双亲全赖三位哥哥和大嫂照顾。若有事,二哥知道如何知会我。”
“小妹,你别这般说。你此番亦是为咱们阖府上下受了委屈……”秦桑说着,已然红了眼圈,强忍着泪才没留下来。
甄长庚安抚似的拍了拍妻子,看向妹妹。
“芙儿,是哥哥们对不起你,自许家中顶梁柱,如今出了事,不但保不住你,还要仰仗你舍了自由换回保全……”
甄芙看着大哥脸上的愧色,心中亦是复杂难言。说破天,也是宫中那两位无德。
自古,强权难压,皇命难违。同哥哥们又有何干系?
甄二从袖袋里取出半阙环佩抛到甄芙手中,“你从前总惦记,二哥也算叫你如愿一回。”
甄芙自然不会推诿,她将那环佩握在掌心,倒有心思同他玩笑一回。
“二哥难得大方,既如此,小妹便笑纳了,多谢二哥。”
这青玉令甄长卿宝贝的狠,从前任凭她如何撒娇哀求,也不曾松口。这会,竟然大方的给了她一半。
一想到她一句口令,就能调动十几个顶尖好手,甄芙去王府做妾的哀伤,都减轻了半分。
甄老三是个小小的副尉,没有二哥的本事,也没有大哥的富有。
“小妹,这柄沉水削铁如泥,是三哥用攒了几年的老婆本换的。你拿着,等进成王府后,也要随身带着,若当真有人欺负你,便使劲削他!”
甄大瞪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芙儿,这是大哥跟你嫂嫂的心意,莫推辞。”
甄芙双手接过,一礼,“多谢大哥嫂嫂。”
秦桑不放心,又把惯常在甄芙跟前伺候的大婢子知渔叫到一旁。
眼看到了上轿的时间。
甄母拉着女儿的手,替她整了整头上的碧玉钗。她女儿最好的年华都束在道观里,整天素衣道袍。如今打扮起来,正是倾城的好颜色,却是要去别府做妾。
她将甄芙从头到脚上细细打量一番,眼中染了骄傲, “任这上京城中千娇百媚,还是我女最好看。我儿去吧,莫怕,天塌不了。”
“你母亲说的是。我儿别怕,即便这天塌了,亦有爹爹同你兄长顶着。”
甄尚书那日发过疯,如今又恢复了一副位高权重臣子模样。
甄芙眼中有泪,可脸上却带着笑。
“娘亲爹爹,女儿这便去了,只望您二人多保重身体,别叫女儿担忧挂怀。”
说罢深深一礼。
知渔近前,将主子扶起。
她代表四婢同甄夫人甄尚书保证。
“夫人老爷放心,奴婢四人定将小姐仔细照料。”
甄夫人点头,“好孩子,我信你们。”
知渔带着望雁、怜月和惜花,给众位主子叩首拜别。
起身,扶着甄芙坐进了轿撵。
然后同成王府过来接人管事道了一句,“劳烦管事,咱们走吧。”
那管事叫了一声起,随着轿撵向前,甄府便渐行渐远。
甄芙没有回头,她知道,终有一日她光明正大的回来探望。
成王府离甄府不近不远,不足两刻,便到了王府门前。
按理妾室入门,是要走侧门的。
但甄芙是圣上亲许的贵妾,又出身尚书府。
是以,接亲的管事直接将人从正门迎了进去。
那轿撵一路抬到凌波院门前,才堪堪停住。
院门前立着几个下人,打头的嬷嬷见轿撵停下,便想越过众人上前将新姨娘扶下。
不过她还未靠近,便被撑起雨伞的大婢子知渔拦下。
“不敢劳烦嬷嬷,奴婢们伺候惯了,咱们自己来吧。”
说罢看了望雁、怜月一眼。二婢一人撑伞一人拨开轿帘。
须臾,里面缓缓伸出一只纤若白如玉的手,轻轻的搭在撑伞的青衣女婢腕上。
一双锦缎绣鞋落地,鞋头缀着的东珠颗颗指头般大小。
东珠的光华在日头下轻轻一闪,便被及地的裙摆遮藏了严实。
油纸伞遮了面,一时叫人瞧不清新姨娘的容貌。可那纤纤身量,盈盈细腰,似风摆柳,似春桃初绽。
叫人已经忍不住想知晓,什么样的容貌,才配得这般身条。
望雁扶着主子往凌波院门前走了两步。离得近了,众人终于窥见遮在伞下的那张脸。
众婢子不约而同的在心中倒吸一口气,这是天仙!
连王嬷嬷这种见惯大场面的老人,也是暗自惊叹——好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儿。
这甄姨娘,当真生了副祸水的模样。一双吊梢桃花眼,端的是魅惑人心。
她凝目看谁一眼,怕是把人魂魄都要勾去一半。
王嬷嬷稳了稳心神,带着众婢子上前见礼。
“老奴姓王,同这四个婢子一般,皆是王妃娘娘指到姨娘院子里伺候的,日后若院子里有事儿,姨娘只管吩咐,老奴安排了便是。”
甄芙眼波一转,视线在王嬷嬷脸上一停,轻笑一声。她的笑声又柔又娇,却不显低媚。
只那一眼,却把王嬷嬷看的心头一紧。
甄芙扶着青衣婢子的手,脚步不停的走进凌波院,路过王嬷嬷时,花瓣似的唇轻启。
声音如三月春风,不是好话,却叫人听了酥了半身骨头——
“没规矩。”
王嬷嬷听了脸色一白,她是王妃亲自指派到凌波院管事的嬷嬷,其中用意不必言说。
原想着在新姨娘面前来个下马威,先把人震住,才方便日后拿捏。
没成想,这甄氏竟半分脸都不给成王妃留。
没规矩三个字,就像一个巴掌一般抽到她脸上,叫她在众人面前一下失了脸。
王嬷嬷心有不甘,便想追上去找回脸面。
哪成想才动一步,便被年纪瞧着最小的绯衣小婢,一把抓住了领口。
那婢子生的一副好皮相,拿一双纯真的杏眼打量她一番。
“你生的太丑,莫近前,仔细污了我们小姐的眼。”
王嬷嬷闻言两眼一黑,一口鲜血差点吐出来,她气急,简直想撕了这口无遮拦的贱婢。
“你敢对我这般无礼!可知我是王妃娘娘派来凌波院的!”
“哦。”绯衣小婢点头,接着略显天真的问她,“那王妃娘娘是派你来凌波院做主子的么?”
王嬷嬷脸上一僵,不知该如何回答。
粉衣小婢见了眉头一皱,丢抹布一般把人搡倒在地。
质问道,“那你摆什么谱?”
“小花儿,进来。仔细淋了雨。”
知渔在院门里唤了一声,惜花又看了王嬷嬷一眼,摇摇头。
“又老,又没规矩。”
望着小婢的背影,王嬷嬷一口银牙咬碎。
知渔看着四个惶惶不安的小婢子,温声道,“你们可是王妃娘娘分过来伺候我们姨娘的,可要进来?”
四个小婢子一听,连忙道是。
忙不迭的小跑着进了凌波院的门。
直到院门阖上,无人再看倒在水洼里的王嬷嬷一眼。
江平一脸兴奋,将凌波院门前的这出大戏,一字不漏的说给了书房内的赵域。
赵域一面听他絮叨,一面执笔忙于公务。
江平说完,见主子无半分反应,顿了顿又言,“世子,您说这王嬷嬷到底是王妃娘娘院里出来的,甄姨娘将将进门,便这般……不留情面,一会儿觐见王妃时,怕是不好。”
赵域写完一封密函,装入信封,往江平面前一扔。
“你倒是惯会操闲心,将信送至密州府,速去速回。”
公务在前,江平将信妥帖的收至怀中,“是。”
往外走时,跟从门外进来的沈齐打了个照面。
沈齐见他脸色,便知定时聒噪太过,被主子罚做信使。
于是低声幸灾乐祸,“该。”
江平气愤,却又碍于主子威严,只敢把怒气压下,憋着火外出办差去了。
他离开后,沈齐道,“凌波院的四个婢子不简单,属下瞧她们步态轻盈,动作敏捷,怕是身上带着功夫。”
尤其是那绯衣小婢,不过轻轻抬了下手,便将身量几乎是她两倍的王嬷嬷,甩出半丈远。
赵域听了玩味的一笑,“看来,本世子的后院,又要热闹起来。”
沈齐,“……”
主子这副置身事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好么?
难道他忘了?之前怎么被后院那起子不安分的弄的烦不胜烦,好容易肃清出去一大半,满打满算这才消停了不足两年。
圣上又不安好心的往府里送人,这回送来的却是尚书府的掌上珠。
这可不是一顿府规,或是一点手段就能打发的。
赵域抚着手边的白玉阵纸,不知想到什么,勾起了唇角。
凌波院。
甄芙倚坐在临窗的春榻上,看着知渔带着三个婢子里里外外的忙碌。
大嫂给她准备的几大马车的嫁妆,若非已经超过贵妾礼制太多,她还要继续装。
她方才溜达着把凌波院里里外外瞧了一遍,勉强算是满意。
比着她从前的院子自然不如,但也能住。
“知渔,我饿了,想吃鱼丝面。”
知渔应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装了两碟,放在甄芙手边。
“小姐您先吃点海棠酥压一压,鱼丝面今日怕是吃不成了,一是小厨房还未收拾,二则待奴婢将院子里收拾妥,咱们还要去王妃娘娘那里觐见。”
甄芙叹着气,吃了一块酥,“做妾果然不如做姑子,如今连碗热面都喝不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她掐着一把柔媚的嗓子,说着撒泼的话,好在四婢都见惯了。
知渔放下手里的活计,妥协道,“得,奴婢现在跟您煮去,我的姑奶奶,这要死要活的话可不兴再说了。到底是成王府,咱们初来乍到的,还是得收敛两分。”
甄芙眼尾一扬,睨着人道不服,“姑奶奶还不收敛?方才那老泼货将我拦在雨中,没抽她,已算给王府十分面子。”
知渔哄小孩一般,“是是是,咱们小姐今儿受了委屈,为着这,奴婢也得把鱼丝面给您做上。”
甄芙满意了,招呼小狗一般冲惜花勾勾手。“花儿,别跟着捣乱了,过来陪我吃点心。”
惜花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活计,颠颠的跑了过来。
望雁怜月早就见怪不怪,笑着对视一眼,摇摇头继续干活。
稍晚,知渔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鱼丝面进来。
刚放到案头,外面传来小婢子的禀报声,“知渔姐姐,王妃院里的刘嬷嬷来了。”
主仆几人互看一眼。
得,这碗热面是吃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