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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归 六年了 ...

  •   A市。
      下午三点,飞机即将落地。

      沈晚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灰蒙蒙的天。
      六年了。
      飞机滑行时掠过的那些建筑,她还认得。一切都还在,但又好像都蒙了一层旧滤镜。

      “妈妈,我们到了吗?”
      身边的小女孩解开安全带,扒着舷窗往外看,小脸几乎要贴在玻璃上。头上扎着两个俏皮的小灯笼辫,因为刚睡醒有点歪,几缕碎发落在耳边,眼睛却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沈晚回过神,伸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而熟练。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
      “到了。”

      “这里就是妈妈以前生活的地方吗?”
      “嗯。”
      小女孩眼睛亮起来:“那爸爸也住在这里吗?”
      沈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年年。”她轻声喊她的小名,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请求。

      年年很早就学会了分辨妈妈什么时候不想聊某个话题,见她沉默,便“哦”了一声,趴回窗边小声嘀咕:“那我什么时候能找到他呀……”
      沈晚没接话。

      沈晚垂下眼,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六年了,上面布满细密划痕,但内侧那行小字还在——「W&An」。
      字,是陆岸之刻的。
      他说:“一辈子的事,当然要刻下来。”

      六年前,6月29号。
      陆岸之在学校操场旁边的树下跟她求婚。
      没有鲜花蜡烛,也没有起哄的路人。傍晚散步时他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下。
      “晚晚,毕业了,我们结婚吧。”

      沈晚先是呆住了,“怎么这么突然?”
      “戒指早就准备好了。明天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随后她又点了点头,把手伸出去。陆岸之为她戴上了那枚独属于两人的素圈戒指。
      树荫下,两个人的影子紧紧抱在一起。

      她以为那是所有美好的开始,却不知那是最美好的结束。
      第二天,一切都变了。
      ……

      沈晚闭了闭眼,把这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
      她低头摸了摸年年的脑袋:“走吧,姥姥和糖糖姨已经在等我们了。”

      年年点点头,乖乖背上她的小书包。
      书包是粉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兔子挂件,是姜糖从国内寄给她的生日礼物。她背好之后,主动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沈晚的食指和中指。

      取行李的时候,沈晚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显示“妈”。
      她接起来。

      “到了吗?”沈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到了,在取行李。”
      “我和糖糖在……在C出口,你出来就能看见我们了。”
      沈晚听到母亲声音里的那丝颤抖,心里泛上一股酸涩。

      母亲陪她在国外待了六年。
      当年父亲被信任的一把手陷害出事,公司被占有,父亲连夜把她们母女送上飞机。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攥了一整个航程。
      后来父亲被判了七年,母亲在国外哭了一整晚。

      “妈妈,姥姥是不是哭了?”年年突然仰头问。
      沈晚一愣:“什么?”
      “姥姥的声音,听起来像哭。”
      沈晚低头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心里一软。年年比她以为的要敏感得多,总能捕捉到大人藏起来的情绪。
      “姥姥是太想我们了。”沈晚说。
      年年点了点头,像大人一样“嗯”了一声,然后没有再问。

      C出口。
      沈母站在人群里,手里举着一个写着“晚晚、年年”的纸牌,像是怕女儿认不出自己。旁边站着的是姜糖,抱着一束粉白玫瑰,朝她笑,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几秒。
      沈晚加快了脚步。
      她拖着行李箱牵着年年走到她们面前。

      “妈。”
      沈母应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糖糖,好久不见。”
      “欢迎回来。”
      两人拥抱在一起。姜糖的肩膀有点瘦,但是很温暖。

      “糖糖姨!”年年从沈晚身后钻出来,像一颗小炮弹扑过去抱住姜糖的腿,“我想你了!”
      姜糖蹲下来搂住她,脸埋在小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姨姨也想年年小可爱,想死了——”

      沈晚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的拉杆攥紧,仰头看天花板的灯。
      不能哭。
      刚落地,还没安顿好,还没等到爸爸回家,还没把公司夺回来,还没——
      还没见到他。

      这六年间,她无数次拿起手机想查他的消息,又无数次放下。
      怕看见他过得不好——那是她的罪过。
      更怕看见他身边已经站着别人了。
      所以她选择了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知道。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在异国的泥土里,假装没有过去,假装不想未来。
      可她回来了,终究还是要面对他。

      “走吧,先回家。”母亲一只手牵着年年,一只手要去接她的行李箱。
      “我自己来。”
      “你松手,我来。”
      沈晚没松手,母亲也没再坚持。

      年年被夹在姥姥和姜糖中间,高兴得走路都带蹦的。她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儿歌。
      “姥姥,我们家大不大?”
      “不大,但是很舒服。”
      “有院子吗?”
      “有一个小阳台。”
      “那我可以种花吗?”
      “可以,姥姥明天带你去买种子。”
      “太好了!”
      沈晚听着她们一老一小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六年前出国的时候,她和母亲浑身上下就只有父亲留下的那笔钱和一片茫然。和母亲安顿好后,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母亲让她打掉,她不肯。
      那是她和他的孩子,也是他们唯一的羁绊。

      母亲骂了她一顿,骂完就哭了,哭完就开始帮她查怎么在异国产检。
      这些年很难,还好有母亲陪着她。
      年年也很乖,乖得不像一个孩子。好像从很小就知道,妈妈很辛苦,她要懂事一点。
      沈晚有时候觉得,不是她在养年年,是年年陪她撑过了这六年。

      上车后,年年窝在后座安全座椅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的睡相不太老实,嘴巴微微张着,一只小手攥着沈晚的衣角,攥得很紧。

      姜糖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了沈晚一眼。
      “晚晚,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姜糖问。
      沈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道:“先带年年去泊岸传媒签约,然后去把爸爸的公司拿回来,股份已经收回来45%了,还差一点。”
      沈母突然接话:“然后呢?你打算找他吗?”

      车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年年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沈晚的手指无意识地去摸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圈一圈地转。

      “不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他可能……早就有自己的生活了。”
      姜糖插了一句,“晚晚,陆岸之他…他现在已经是文娱圈的资本家了,你搜他的名字就能看见一些新闻热点。”

      “不管怎么样,当年是我们的原因。”母亲语气平静,“你爸那会儿……唉。不管他接不接受你的道歉,你都欠他一个解释。还有年年,既然回来了,总不能一辈子都不让他知道。”
      沈晚没说话。

      欠。
      她欠他的,何止一个解释。
      是一整个六年的缺席。
      是她不告而别之后,他在机场找了一整夜的绝望。
      是她让他在求婚成功的第二天,就失去了未婚妻的全部消息。

      车开进了一个老小区,在2号单元楼门口停下。
      “糖糖,谢谢你这几天帮忙照顾我妈,还帮我们找房子。辛苦了。”
      “应该的,跟我还客气呢。花店还有点事,我就不送你和阿姨上去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好,改天请你吃饭,回去开车慢点。”

      沈母抱着还在熟睡的年年,姜糖轻轻捏了捏年年的小脸蛋,捏得她的小脸都变形了:“肉嘟嘟的,小年年,姨姨要走了,拜拜。”
      年年被捏醒了,迷迷糊糊地挥着小手:“拜拜,糖糖姨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是沈母提前养的。
      简单收拾后,三个人去外面吃了晚饭。

      回来后,沈晚给年年简单洗漱了一下,把她塞进被窝里。
      年年迷迷糊糊地拉住她的手:“妈妈,爸爸会不会不喜欢我?”
      沈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着女儿的脸。
      昏黄的灯光下,年年的五官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微微抿嘴时嘴唇的形状,全都像那个人。

      “我们年年这么可爱。”她俯身亲了亲年年的额头,嘴唇贴着她柔软的发丝,“怎么会不喜欢年年呢。”
      “那为什么他都不来找我们?”
      “他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那妈妈告诉他好不好?”

      沈晚没有回答。
      年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沉沉地睡着了。沈晚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安静的睡脸,慢慢地红了眼眶。

      她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栏。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屏幕上微弱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挣扎。
      然后她打下了三个字——
      陆岸之。

      搜索。
      页面跳转出来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
      第一条是一篇财经媒体的专访,标题赫然写着——《陆岸之:用六年时间,跻身文娱圈资本家前三》

      配图是一张他的照片。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白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微微侧头看镜头,表情从容,眉目深邃,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比六年前瘦了。
      下颌线更分明,像刀裁出来的一样。眉骨更高了,颧骨的轮廓也更清晰。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深黑的、沉静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也更好看了。
      好看得像另外一个人。

      她继续往下滑。
      专访的文字里有一句——“记者问:陆总有传闻说六年前您拒绝了年薪百万的工作选择创业,请问创业的初衷是什么?陆岸之笑了笑,说:一方面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然太闲了容易胡思乱想。另一方面,不便透露。”
      人一旦闲下来就爱胡思乱想,所以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砸进了事业里。

      沈晚的指尖停在屏幕上:不便透露??

      她继续往下翻,想看看有没有关于他感情状况的只言片语。
      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公开报道、采访、社交账号,全都只谈工作,不谈私生活。他把自己裹得很紧,严丝合缝,不给任何人窥探的余地。
      沈晚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忐忑了。

      她退出搜索,打开微信。
      通讯录里,那个被她置顶了六年却从未点开的对话框还在。对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蓝色的天空下一片模糊的海岸线,是他们大学时一起去海边拍的。

      陆岸之的微信号,她从来没有删过。
      不是删不掉,是不想删。

      她翻看自己的朋友圈,往下划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让她浑身僵住的东西——
      就在三个小时前。
      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短短四个字——
      回来了吗

      沈晚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她用手背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把年年吵醒。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咸的,止不住的。

      过了会,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明天,她要带年年去一个叫“泊岸文化传媒”的公司签童星的纸质版合约。年年是从四岁开始做的童装小模特,镜头感特别强,她也很喜欢别人给她拍照。

      签年年的经纪人林南是在国外社交平台上刷到她小模特的照片,也看过她的其他照片,对年年镜头前的表现力很满意。
      林南便联系到沈晚,问她有没有兴趣签约。
      沈晚先问过年年的意愿,年年同意后,她便联系了圈子里的朋友帮忙打听一下这家公司的情况,之后才做的决定。

      她一直没太关心老板是谁。
      直到今天,她搜了陆岸之,才搜到——“泊岸文化传媒”的创始人,是他。

      但电子合同已经签了,为时已晚。
      明天会不会见到,她不确定。
      但她躲不掉了。

      年年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摸到她的脸,摸到了一手眼泪,皱了皱小眉头,含糊地说了一句:“妈妈不哭……”
      然后又沉沉睡去。

      沈晚握住女儿的小手,贴在脸颊上。
      温热的、软软的、小小的手。
      是她这六年来唯一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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