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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碘伏 因为你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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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天压得低,空气里一股土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嚣止蹲在篮球场边的水泥台阶上,跟两根鞋带较劲。手指头不大利索,抖,系一回,死疙瘩;解开再来,还是死疙瘩。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混着梧桐飘的絮,黏在脖子上,痒。
“鞋带不是这么系的。”
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嚣止没抬头——不用抬头。他太熟了,熟到能想起去年冬天,这声音在空教室里讲题时,尾音那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风映在他面前蹲下来。白衬衫袖口卷得规整,露出一截手腕,皮肤白得晃眼,青的血管隐隐约约。他没碰嚣止,只是伸手把两根拧成麻花的带子拿过来。手指长,骨节分明,动作却干脆。三两下,死结开了,在他指尖翻几下,一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伏在嚣止脏兮兮的球鞋上。
“起来。”风映说,语气没起伏,但不像是商量。
嚣止撑着膝盖站起来。猛了,眼前一黑,熟悉的晕,胃里空落落抽了一下。他往旁边一歪,篮球架的铁杆硌进掌心。几乎是同时,另一只手扶住他手肘,力道透过薄校服,温的,稳的。
“低血糖?”风映看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脸色。
“没吃午饭。”嚣止把眼睛撇开,盯着地上一小片洇湿的痕迹。
“为什么?”
“忘了。”他答得短,破罐破摔的意思。胃里钝钝地疼,提醒他这“忘”不是头一回。饭卡早没钱了,昨天那两百,他爸拿走以后,剩的零碎买了包烟两瓶水,没了。
风映没再问。他从那个总随身带着的、有点旧的深棕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扁扁的银铁皮糖盒。“咔嗒”一声,盖子打开,里头躺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码得整整齐齐。他指尖拨一下,拈出一颗橙黄的,递过来。“拿着。”
嚣止愣一下,接过来。糖纸是玻璃纸,橘子形状的糖果颜色艳得有点假。他慢慢剥开,塞进嘴里。甜味一下炸开,甜得发齁,压过喉咙里泛上来的苦。
雨就在这时落下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丝,很快就密了,在干水泥地上晕出一个个深色圆点。风映直起身,撑开手里那把黑色长柄伞。“咔”,伞面张开,像一朵墨色的蘑菇,开在暮色里,把两人圈进一小片干地。伞很大。
“去医务室。”他说,语气是陈述,“你脸色不行。”
“不用……”嚣止嘴里含着糖,声音有点含混。
“需要。”风映打断他,镜片后面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有重量似的,把他那句“我没事”堵了回去。
医务室门虚掩,没开顶灯,只有靠窗办公桌亮一盏小台灯,昏黄一圈。空气里是消毒水混着药膏的味道,不好闻,但嚣止莫名觉得,比宿舍那永远散不掉的烟味泡面味干净。
风映像是对这儿很熟。伞收拢,放门边,示意嚣止坐那张铺着白床单的诊疗床,自己径直走向药柜。拉开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抽屉,准确拿出碘伏、无菌棉签,一小卷纱布——动作利落,像练过多少遍。
“手。”风映转过来,手里拿着棉签瓶,话简短。
嚣止顿一下,伸出左手,慢慢把磨起毛的校服袖口往上捋。手腕往上一寸,一圈暗红的勒痕,边缘有点红肿,中间破两处皮,渗出微黄的组织液,半干了。不新,但也不旧。
风映的目光在那伤上停了两秒,脸上没表情。他旋开碘伏瓶盖,夹一团棉球,蘸饱棕色的液。冰的触感碰到皮肤,嚣止下意识缩一下,风映的手很稳,棉球轻而稳地覆上去,缓缓涂开。碘伏的刺疼细细密密。
“又撞哪儿了?”风映看着手里的动作,语气淡得像问今天星期几。
“篮球架。”嚣止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飘向窗外被雨模糊的梧桐,“抢篮板,蹭了一下。”
“嗯。”风映应一声,听不出信没信。他没再问,仔细把那圈伤都涂上碘伏,撕开纱布,剪一段,松松绕两圈,胶带固定。他指尖偶尔碰到嚣止手腕皮肤,微凉,动作却细致。“这两天尽量别沾水。”他说着,开始收拾用过的棉签。
外头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敲窗户,汇成一道道水流往下滑。嚣止坐床边,小腿悬着,无意识轻轻晃,目光跟着风映在小小的医务室里移动。看他拧紧碘伏瓶盖,放回原处;把剩的纱布胶带收进抽屉,推回去;走到水池边,开水龙头,仔细洗手。每一个动作都不慌不忙,有种跟这年纪不太搭的、沉静的秩序。
“你常来这儿?”嚣止忍不住问,打破只有雨声的安静。
风映用纸擦干手,扔垃圾桶。“小时候体质弱,老生病。”他走回桌边,拿起公文包,“校医是我表姨。”
怪不得。嚣止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恍然。
天彻底暗了,窗外只剩灰蒙蒙雨幕和远处教学楼零星的灯。风映看眼表,又望窗外。“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从公文包侧袋又拿出一把黑色折叠伞,比他那把长柄小得多,常见款式。“这个你拿着。”递过来。
嚣止没接:“那你呢?”
“我等人。”风映把伞又往前递,“约了人谈点事,就在附近。这把你先用。”
嚣止这才接过来。塑料柄,轻,黑伞面折得整整齐齐。握手里,冰的触感。走到门口,他握住门把手,停一下,回头。风映还站药柜边上,那件白衬衫在台灯光里,像自己能发柔和的光。一半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风映。”嚣止叫一声,声音在安静里有点突兀。
风映转过头,目光透过镜片看他。
“谢谢。”嚣止说。除了这两个字,找不出别的。
风映很轻地点了下头,没说话。
嚣止推开门,撑开那把折叠伞,走进雨里。凉意混着水汽扑过来,他缩缩脖子,快步往宿舍走。
宿舍里一股浓烈红烧牛肉面味。路予白捧着泡面桶,吸溜得震天响。看见嚣止手里拿的伞,眼睛一亮,凑过来:“哟,止哥,新装备?看着挺不错啊。”伸手想摸,嚣止侧身避开。
“借的。”嚣止简短,把湿伞靠门后。
“借的?谁这么大方?”路予白不死心,又伸脖子看伞柄,“这牌子……我好像哪见过。我靠,这伞不便宜吧?止哥你行啊,悄没声就……”
“闭嘴,吃你的面。”嚣止懒得扯,走到自己床铺边柜子前,拿钥匙开锁。柜子里有点乱,塞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杂七杂八。他把那把折叠伞小心放最里面,挨着柜壁。目光扫到角落一个小白塑料瓶,顿一下。瓶不大,标签印着“复合维生素B片”,有些磨损了。他拧开盖,倒两粒白的在掌心,就着路予白泡面剩的温汤,仰头咽下去。苦味在舌根化开,混着泡面汤的油咸,古怪,反胃,但他习惯了。
第二天早自习,教室弥漫晨起的困倦和纸张气味。嚣止拉开自己课桌抽屉,准备把昨晚没写完的卷子塞进去,指尖碰一个冰凉方正的东西。他动作一顿,低头——一盒草莓牛奶,安安静静躺抽屉正中。拿出来,盒底压一张便签纸,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
记得吃早饭
——风
嚣止捏着那张薄纸片,看几秒,撕下,对折,放进校服上衣内袋。他插上吸管,冰凉的、甜腻的液体滑进喉咙,压住清晨的空腹感,也压住那隐约又开始翻腾的苦。太甜了。但他需要这种近乎暴力的甜,填某些空洞。
课间,教室嘈杂起来。陈渡像条泥鳅从后门溜进来,一屁股坐嚣止前座那个请病假同学的椅子,转过身,趴嚣止堆满书的桌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止哥,老实交代,昨晚那伞……是不是风纪委的?”
嚣止咬着吸管,抬眼皮,没什么情绪扫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嘿嘿,我消息灵通啊。”陈渡得意挑挑眉,“我姐不在学生会嘛,她说风映有把宝贝得要命的长柄黑伞,就那个特贵的牌子,全校估计就他那一把。但他还有把备用的折叠伞,也是黑的,跟你昨晚拿回来那把一模一样。”凑更近,几乎贴嚣止脸,“快说说,你俩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他连文艺部部长都没借,居然借你了?”
“不熟。”嚣止推开他靠太近的头,简短。
“不熟?”陈渡根本不信,挤眉弄眼,“不熟他借你伞?不熟他还让你去医务室?我听说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你俩一前一后从那出来……”
“陈渡。”嚣止打断,语气沉下去,“你很闲?”
陈渡讪讪摸鼻子,总算闭嘴,但眼里八卦的光一点没减。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自由活动。嚣止跟体育老师请了假,说肚子不舒服。他没回教室,没去宿舍,绕到实验楼后面,沿狭窄堆杂物的楼梯,一路爬到楼顶天台。
天台空旷,风大,带雨后湿凉,呼啸着刮过来,刮得脸颊生疼,也吹散脑子里沉甸甸的混沌。嚣止走到角落那个巨大锈迹斑斑的储水箱边,靠冰凉水泥基座坐下。楼下操场隐约哨声和喧哗,遥远而不真实。
他从肩上卸下书包,拉拉链,手伸进去摸,掏出那个白的“维生素B”药瓶。拧开盖,习惯性往手心倒,这次倒三粒。小白圆片躺掌心,没什么特殊气味。他静静看几秒,仰头,直接丢进嘴里,没水,干咽。药片粗糙边缘刮过喉咙,呛一下,苦味缓慢顽固地在口腔化开。
“空腹吃药,对胃不好。”
平静的声音,几乎被风盖住,却清晰地钻进来。嚣止浑身猛地一僵,握药瓶的手骤然收紧,又触电般松开。白塑料瓶从指间滑落,“啪嗒”掉在积水的水泥地,滚两圈,停在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运动鞋边。
风映弯下腰,捡起药瓶。他看眼标签,轻轻晃一晃,里面药片碰撞细碎声响。“维生素B。”他念出标签上的字,语气依旧没波澜,“一天吃几次?”
嚣止心脏擂鼓似的,努力让声音正常:“两次。”
“饭后?”风映抬眼看过来。
嚣止避开他目光,含糊“嗯”一声。
风映没说什么,走上前,把药瓶递还。手指无意碰到嚣止指尖,冰凉一片。“天台风大,别待太久,下去吧。”说完,转身往天台入口走。
嚣止握着失而复得的药瓶,掌心一片汗湿。他看着风映的背影,愣几秒,才匆忙把药瓶塞回书包,拉好拉链,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下楼。老水泥楼梯间光线暗,声控灯时亮时灭,脚步在空旷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三楼间拐角平台,前面的风映突然停住。
嚣止也停,有点疑惑看他背影。
风映没立刻转身。他像在斟酌什么,沉默几秒,才慢慢转过来,面对嚣止。拐角没窗,光线比楼道还暗,他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镜片反射远处窗户透进来的微光。
“嚣止。”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嗯?”嚣止应,心里莫名有点紧。
“如果……”风映顿一下,那个短促停顿在安静里格外清楚,“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嚣止愣住:“帮什么忙?”
“任何事。”风映声音很稳,却有奇异的重量,“任何你觉得需要帮忙的事。”
为什么?嚣止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们很熟吗?你不是那个总扣我分、一本正经、拒人千里的风纪委员吗?他看着阴影里风映模糊的轮廓,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变成一个干涩的问题:“……为什么?”
风映又沉默。这次沉默更长。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教室隐约讲课声,能听见自己有些急的呼吸,也能听见——某种说不清的、沉的东西在空气里缓缓流动。久到嚣止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放弃等待、抬脚下楼的时候,风映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楚落在嚣止心上:
“因为你看上去,”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又或许,只是最朴素的观察,“很累。”
很累。
两个字,没有修饰,没有同情或怜悯,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剖开嚣止努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那层壳。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没事”,所有的“习惯了”,在这两个字面前,溃不成军。他张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哽住,发不出声。胸口闷得疼,眼眶毫无征兆地热起来。他猛地低头,盯着自己沾灰的鞋尖,用力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
“知道了。”
放学铃准时响,学生像开闸洪水涌出教室。嚣止收得慢,等他走出教学楼,外头又飘起雨丝,比昨天细,更密,天地间拉起灰蒙蒙纱幕。
他从书包拿出那把黑折叠伞,撑开,走进雨里。伞面隔开冰凉的雨丝,也隔开周围奔跑嬉笑的人,把他圈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小世界。街湿漉漉,反射路灯和店铺霓虹的光,光怪陆离。他沿熟悉路线往回走,过文昌阁时,下意识抬眼。
古旧阁楼在烟雨里安静而庄重。阁楼斜对面,一家亮暖黄灯光的小书店门口,站着一个人。他没打伞,细密雨丝落他身上,肩头、发梢都蒙一层湿润的微光,白衬衫布料贴皮肤上,透出一点隐约轮廓。他微微侧身,正和书店里探出头的店主说什么,偶尔点一下头。
是风映。他说约了人谈事,原来在这。
嚣止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最后停在街对面一棵茂盛梧桐下。隔着雨幕和来往车流人影,他就这样静静看。看风映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看他被雨打湿的肩,看他专注倾听时微低的侧脸。雨像大了些,但他站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那冰冷的雨水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时间像过去了几分钟,又像只有几秒。书店店主递什么东西出来,风映接过,又说两句,点头,像道别。就在他准备转身时,目光无意扫过街对面,看到梧桐树下撑伞而立的人。
两人的目光隔着雨幕和街道,短暂地交汇。
风映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是很平静地,朝着嚣止的方向,轻轻点一下头。
嚣止也下意识,点一下头回应。
然后风映转身,走进书店旁边的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雨雾和深沉的暮色里。
嚣止收回目光,重新握紧伞柄,继续往前走。雨点敲在伞面,细密持续,像无数轻声的叩问。手里这把伞很大,很结实,够遮风挡雨。可是,一个人走在伞下,听着这单调的雨声,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湿漉漉的路,嚣止忽然觉得,伞下的空间,空得有点过了。
风很大,吹得伞面微微晃。他独自撑着这把足够两个人的伞,走在暮春扬州绵绵不绝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