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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倾斜下的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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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聊得差不多了,容姐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来:“走吧,先吃饭去,附近有家馆子还不错,我请客。”
贺玺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不用”,容姐已经拎起包往门口走了,一副不容拒绝的架势。她只好跟上,路畅也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那本画册合上放回书架,然后拎起他那帆布袋子,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
饭店离得不远,走路大概七八分钟。容姐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给贺玺指路边的这栋那栋,说这附近以前是什么样子,后来改了哪些地方。贺玺听得认真,时不时接两句。路畅走在她们侧后方,始终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个安静的影子。
贺玺偶尔侧头看一眼,发现他就是在走路,没看手机,也没东张西望,目光淡淡地落在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到了饭店,包间在一楼,推门进去倒是让人眼前一亮,竟然带了一个开放式的小花园。花园不大,种了几丛竹子,墙角摆着几盆不知名的绿植,阳光从玻璃顶棚洒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贺玺多看了两眼那个小花园,心想这地方选得真不错。
三个人坐下来,容姐接过菜单,刷刷刷点了几道菜,又递给贺玺让她看看有没有想加的。贺玺连忙摆手说够了够了,容姐又转向路畅,路畅说了句“随便”,容姐白了他一眼,又加了两道,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菜的时候,容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贺玺聊着天,问她在北淮这几年住得怎么样、平时有什么爱好。贺玺一一回答,气氛很轻松。路畅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容姐问他一句,他才附和上一两句,话少得让贺玺怀疑他是不是天生就不爱说话。
但奇怪的是,他的安静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
菜一道道地上来,味道确实不错。三个人边吃边聊,主要是容姐和贺玺聊,路畅负责听和吃。吃到差不多的时候,贺玺正夹着一块糖醋排骨往嘴里送,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她放下筷子,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妈妈。
“容姐,路先生,我出去接个电话。”贺玺连忙站起来,拿着手机往那个小花园走去。
“去吧去吧,不着急。”容姐摆了摆手。
贺玺走到花园里,找了一个角落站定,接通了电话。
“玺玺啊,最近怎么样啊?”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贺玺再熟悉不过的语调,关心的、小心翼翼的,又怕问多了惹她烦。
“挺好的,妈。”贺玺的声音不自觉就软了下来。
“工作呢?顺不顺利?”
“顺利,都挺好的。”贺玺靠在墙边,看着脚边那盆绿植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倒是你们俩,别总是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的,好好照顾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轻轻的笑声:“晓得了,我们老两口晓得照顾自己。你爸这两天还念叨你呢,说好久没给你打电话了,我说你别打扰孩子,她忙。”
贺玺鼻子微微发酸,正要说什么,妈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语气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那种认真:
“玺玺啊,妈妈跟你说啊。”
“嗯,您说。”
“要是在外面不舒服了,没关系,直接回来。”妈妈说得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们一家三口,守着这个小卖部也过得下去。”
贺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好,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妈您放心吧。”
她又跟妈妈说了几句,问了问家里的情况,爸爸的腰还疼不疼,店里的生意怎么样。妈妈一一回答了,说都好,让她别惦记。
挂了电话之后,贺玺握着手机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头顶的玻璃顶棚洒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暖的。她低着头,吸了吸鼻子,又用手背在眼睛上飞快地蹭了一下。
她正在努力平复情绪,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身上。
贺玺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感觉往上看。
花园的顶棚上面,是二楼。二楼的窗户关着,玻璃反射着天光和周围的景物,亮晃晃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也许有人站在窗边,也许没有,那些反光把一切都藏了起来。
贺玺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什么也没看出来。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身往回走。推开包间的门时,脸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痕迹。
容姐正在喝茶,看她进来,笑了一下:“打完了?快坐下,菜还没凉呢。”
贺玺应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路畅。
他正低着头,用筷子慢悠悠地挑着碟子里最后一块凉拌木耳,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淡淡的。
……………………
二楼包间里,气氛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杨恒宇从坐下开始嘴巴就没停过,从最近接的那个项目聊到甲方离谱的修改意见,从甲方聊到行业大环境,从行业聊到某位共同认识的熟人最近闹出的笑话。他讲话自带音效,抑扬顿挫,手舞足蹈,一个人就能撑起一整台戏。
“所以说,那个甲方跟我说,logo能不能再大一点?我说已经很大了。他说,我觉得还不够大。我说您要多大?他说,要大,要那种,远远就能看见的那种大。我说行,那我给您做成广告牌那种,挂在楼顶上,十里外都能看见。他居然认真地想了想,跟我说,也不是不行……”
杨恒宇自己先笑了起来,笑了几声才发现不对劲。
安静。
他噼里啪啦讲了好大一通话,讲完了,对面安安静静的,连个捧场的笑声都没有。
杨恒宇这才抬起头。
他对面坐着南今逸,人如其名,安安静静地偏着头,视线穿过窗户落在外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午后的光线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表情淡淡的,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从容。
“逸哥?”杨恒宇喊了一声。
没反应。
“逸哥!”他又喊了一声,音量拔高了一个度。
南今逸这才慢慢转过头来,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杨恒宇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杨恒宇伸长脖子顺着南今逸刚才看的方向往外瞅了两眼。窗户外面正对着一楼那个开放式的小花园,几丛竹子,几盆绿植,阳光从顶棚洒下来,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你看啥呢?”杨恒宇一脸困惑,“底下啥也没有啊。”
南今逸端起手边的茶杯,低头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没看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嘴角那个弧度让杨恒宇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过杨恒宇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多想,准确地说,是想不过三秒。
南今逸已经把茶杯放下了,看着他,接着他刚才的话头说了下去:“你刚才说的那个甲方,后来怎么处理的?”
杨恒宇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刚才那点疑惑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重新找回了话头:“哎呀你听我说,后来我真是服了,我给他出了三版方案,你猜怎么着?他选了第一版……”
包间里又热闹起来了。
南今逸靠在椅背里,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看起来在认真听。但杨恒宇没注意到的是,他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只是这一次,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来。
楼下那个小花园里,已经没有人了。
吃完午饭,三个人走出饭店。门外的阳光比上午足了一些,照在地面上明晃晃的。
路畅在门口站定,把帆布袋子往肩上一甩,转过身来看着容姐:“容姐,我先走了。”
“这就走啦?”容姐看着他,“下午不一块儿了?”
“不了,下午还有个事。”路畅说得简短,也没解释是什么事。
容姐也没多问,摆了摆手:“行,那下次再约啊,改天一起吃个饭。”
路畅点了点头,目光很自然地往贺玺那边带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礼貌性地示意了一下。贺玺赶紧冲他微微点了下头,说了声“路先生慢走”。路畅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步子不快不慢地往街对面走了。
贺玺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高高瘦瘦的,在人群里很显眼,但很快就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看不到了。
“走吧,咱们回去。”容姐拍了拍贺玺的胳膊,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下午的时间全泡在了工作室里。容姐把项目的资料从头到尾给贺玺捋了一遍,从前期的策展理念到中期的艺术家对接,再到后期的布展执行,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细。贺玺听得认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追问,容姐也不嫌烦,耐心地给她解释。
中间容姐接了两个电话,贺玺就自己翻资料,把上午没看完的那几本画册也翻了翻。她发现容姐的书架上有很多绝版的展览图录,有些甚至是签名版,她看得入迷,差点忘了时间。
等回过神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容姐挂了最后一个电话,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惊呼了一声:“都六点多了?走走走,吃饭去。”
晚饭就在工作室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解决的,简简单单两碗面,容姐还特意给贺玺多加了一个卤蛋。吃面的间隙两人又聊了几句项目的事,容姐边吃边讲,贺玺边吃边记,一碗面吃完,脑子里又多了好几条要点。
吃完饭,容姐开车送贺玺回去。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去,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地晃。贺玺坐在副驾上,腰背挺得直直的,手里还捧着下午做的笔记,低头又翻了两页。
容姐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小玺,你这精神头怎么这么好?”容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又有几分调侃,“这一天都没累吗?我都觉得腿酸了。”
贺玺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疲倦的笑意:“还好吧,可能是昨晚睡得比较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心虚,昨晚她因为兴奋和紧张,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两点才睡着。但此刻她确实不觉得累,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前跑,轻盈得很。
容姐看着她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还得是年轻人啊。”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容姐稳稳地打着方向盘,拐进贺玺住的那条街。街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落在车玻璃上。
“到了。”容姐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转头看着贺玺,“明天还是工作室见,时间跟今天差不多就行,不用太赶。”
“好的,容姐。”贺玺解开安全带,把笔记本小心地塞进包里,推开车门,“那您开车慢点,路上小心。”
“知道了,快上去吧。”
贺玺关上车门,站在路边冲容姐挥了挥手。容姐也冲她笑了一下,打了把方向,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贺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小区。楼道里的灯有一盏坏了,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步一步地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