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占卜姻缘 ...
-
忆无心回到祭司台，着手处理起诸多繁杂的日常公务。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入，映在她一丝不苟、伏案疾书的身影上，落了一层温煦的暖色。她一笔一划地批阅着，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那些繁复的文字之中。两个时辰之后，助祭叩门进来，手上捧着一堆卷轴：“大祭司，这是各部落送来的……选妃名册与画像，军师吩咐交由祭司台批核命格，再交由王上遴选。”
忆无心的笔尖微微一顿。“放下吧。”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
??助祭行礼退下，室内重归寂静。
忆无心搁下笔，目光落在那摞卷轴上，久久没有移开。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缓缓展开——是一位部落首领之女，眉目如画，姿态端庄，画像旁附有生辰八字与族谱世系，字迹工整，显然是精心准备的。她又翻开几卷，皆是如此。那些女子个个出身高贵，容貌出众，家世清白，仿佛天生便是为后妃之位而生的。
??她想起了先前朝堂上下关于立后的议论，想起榕桂菲与苍狼之间曾经流传的那些传闻。
??哎……忆无心轻轻叹了口气。榕姐姐……她与王上，本是极般配的。
??她曾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甚至在心里默默祝福过。她那时以为，王上与榕姐姐两情相悦，他终于得一知冷知热、能抚慰他寂寞的人相伴左右。竟也感到心满意足了。
王上还是……终于要选妃了。
??她看着这些画像，忍不住为他担忧——王上是如此完美的男子，值得这天下所有适龄女子的偏爱。可他能找到那个一心一意爱他的人吗？在这朝堂之上，在这部落纷争之中，那些被敬献而来的女子，有几个是真心实意地爱他这个人，而不是爱他苗王的身份与权势？
她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她在想什么呢？王上的姻缘，自有天定。她只需做好分内之事，认认真真地占卜批核，为王上选出最契合的人选便好。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执笔蘸墨，开始批核那些生辰八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一丝不苟。她推算着星盘命理，目光在字里行间来回游移，眉头时而轻蹙，时而舒展。每批完一份卷轴，她便搁下笔，轻轻推到一边，又展开下一幅，动作有条不紊，仿佛不知疲倦。
她一心一意想为王上选出最契合的人选——性情相投，命格相合，能知他冷暖，懂他悲欢，能让他不再那般孤独寂寞。
??阳光一寸寸地移动，从她的肩头爬到她的发梢，又悄悄溜走。她浑然不觉，只是埋头于那些卷轴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停下笔，望着案上堆叠的画像，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待王上选妃之事落定，她便向王上请旨，出外巡历苗疆各地，探查地气水脉，走访民间。她不愿只做那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大祭司，终日困于祭台与朝堂之间。尽管她已在天下风云榜上夺得了“天下第一术”之称，在保卫苗疆时屡建功绩，赢得了众人的认可与尊重，可她仍觉不够。她需要兢兢业业，倾尽全力，方能不负步天踪前辈临终前的嘱托，不负这大祭司的职责。她希望有朝一日，苗疆子民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想到的是“苗疆大祭司”，而非“苗疆叛逆之女”。
??她知道爹亲藏镜人一直都放不下苗疆，不只是因为千雪阿叔的缘故。近五十载在苗疆的过往，为苗疆拼杀的三十多年，那些血泪、那些荣辱、那些背负着的痛苦与不甘、也许还有曾经的温情，昔日的苗疆战神、大将军罗碧无法真的放下。他选择在九脉峰靠近苗疆一侧隐居，时刻关注着苗疆的动向，是为了保护女儿，也是故土难离。
??仙岛入侵初始，藏镜人收到神蛊温皇提示，他迅速赶往苗王宫，却没有单单只救走忆无心，而是相助众人撤退至龙虎山。在受到摆渡一念侵袭之际，他的幻境里面竟然出现了女暴君，而且还是温柔多情的女暴君！他简直不可思议，理智告诉他这不是真实的，但他竟然想要去触碰。如果不是无心在千钧一发之际发动术法，警醒众人，后果不堪设想。藏镜人也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已经成长为遇事冷静、沉着稳重，能独挡一面的大祭司了。他心中非常欣慰，却又有一丝的失落，无心长大了，而他真正与她相处的时日少之又少！
??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的通传声。
“大祭司，王上有旨，宣您御书房觐见。”
忆无心手中的笔忽的顿住，她竟愣住一瞬。
??“大祭司……”侍卫的声音再次响起。
??“臣……臣即刻就到。”她慌忙搁下笔，起身整理衣冠。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她与苍狼虽在朝堂上、在千雪王爷身边、在祭祀大典上都曾有过交集，可除此之外单独见面……这还是头一遭。她想也许王上是要询问，有关后妃人选命格批核之事，便将已批核完毕的卷轴带上，深吸一口气，将忐忑压进心底，随侍卫向御书房而去。
??
??御书房内，苍狼正埋首于奏章之间。
??自下朝后，他便一直在此批阅文书。大臣们及各部落首领上呈的奏折堆了满满一案，除了请求拨款赈灾、兴修水利等事务之外，竟全都是奏请立后之言。他翻了几本，便觉心烦意乱，索性搁下朱笔，起身踱至窗前。
窗外天光正好，秋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一地碎金。
??王叔看来是没打算迎娶王妃了，另一位也已自动脱离王室身份……这王室子嗣的重担，终究只能落在他一人肩上。何况他还是苗疆的王，苗疆的传承，他责无旁贷。
苍狼负手立于窗前，秋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忽然想起父王当年的抱怨——说王叔生性浪荡，游历四方多年，也没给苗疆带回来个弟弟妹妹。不过，凤蝶和七巧……也算得上是亲人了吧？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及眼底。
??他今年已近二十有九，转眼便要步入而立之年了。可细细想来，他所接触过的女子，屈指可数。少年时被父王严厉管教，连贴身服侍的宫女都不曾指派。只在北竞王府时，与金池姑娘和侍女珊瑚等人相熟。随父王出巡时，倒是见过几位部落族长之女，却只限于点头之交，从未深交。王叔年轻时曾胡闹过一次，带他进了楚馆楼阁，说是要让他“开开眼界”，结果刚踏入门槛，就被父王带人抓了回去，好一顿训斥。哪里开了什么眼？只隐约记得些红红绿绿的影子，和断断续续的欢歌笑语。
后来遭逢剧变，霜姑娘一路保护激励，不知不觉间，他对这位患难之交动了心。看她为情所困，他心疼不已，不懂曲折婉转，只凭一腔心意，竟直白地向她表明心迹，当场求婚。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终究无奈放手。再后来，便是王室护卫伽罗将军——一个始终相伴在侧的女子。单纯只是忠心的属下吧，像亲人一般。至少，苍狼是这样认为的。
军师将榕姑娘引荐入宫时，他正与元邪皇一战中身受重伤，多亏她悉心照料，方才转危为安。伤势好转之后，他与她的接触中总觉得隔着些什么。对她，他并非全无好感，但那好感，究竟是源于她细心照顾自己的感恩，还是其他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分明。有了霜姑娘的前车之鉴，再加上为王者需要老成持重、不动声色，他将距离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后来知晓了榕姑娘名字的含义和她的身世，他想，只要她愿意，他也愿遵守父王与夜族之约，册立她为妃。阎王鬼途作乱期间，两人相互劝慰鼓励，一度恍惚间觉得郎有情妾有意，连王叔都这般以为，还曾出言调侃。直到“一誓龙驚”揭晓，他苦笑自嘲“原来如此”——而自己，竟也轻易便放弃了。
苍狼长叹一声，伸手按了按眉心。思绪纷乱间，一抹身影忽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中——
大祭司，忆无心。
他微微一怔，手中的动作顿住了。怎么……会想到她？
细细回想，他才发觉自忆无心来到苗疆任职至今，已两年有余，自己还从未与她有过除朝堂之外的任何单独接触，不由得心头一悸。他心知自己是刻意为之，只是……时过境迁，如今……还需要如此吗？他想起她总是微微低着头，小心翼翼的立于大殿之上，只在苗疆祭祀活动中见过她神采奕奕又不失庄严的样子。当初遴选大祭司，军师和王叔合力推荐让她参加，他那时还觉得有些别扭，但看到王叔期盼的眼神，他只好默认了。军师的考量他也猜到一些，想缓和藏镜人与苗疆的关系，甚至想要再次招揽他为苗疆效力，只怕这是一厢情愿。
??不知忆无心是做何想，竟然真的参加了这次遴选。虽然最后由步天踪前辈执掌大祭司一职，但忆无心却作为副手留在了祭司台。步前辈肯定无心的能为，在生死存亡之际，将大祭司之责托付于她。而她也因藏镜人之女的身份，遭受了许多白眼和议论，可她从不争辩，只是默默做好份内之事。为了更能服众，她请求参与天下风云榜的天下第一术之争，苍狼犹记得当初众人为她担忧，犹豫不决之时，她那坚定不移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倔强，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灼热。
??“来人。”苍狼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中格外清晰，“传大祭司忆无心御书房觐见。”
“是！”侍卫应声而去。
苍狼重新坐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他想着，忆无心身为大祭司，有占卜之能，不如让她替自己卜上一卦，看看未来的王后与自己的姻缘是否和谐。虽然他未必全然相信这些预言之说，但……姑且听听，也无妨。
??“启禀王上，大祭司带到。”片刻后殿外传来侍卫的通传声。
“宣。”
殿门被轻轻推开，忆无心缓步而入。她着一袭墨色宽大的祭袍，长发以银簪绾起，衬得面容愈发清秀。阳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参见王上。”忆无心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王上召见，所为何事？”
“不必拘礼。”苍狼抬手示意她平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还是那样低着头，抿着唇，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可苍狼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受了惊的蝶翼。
她在紧张什么？是怕他？还是……他心中忽然有些不忍，也有些不是滋味。
??“为何如此紧张？”见她始终低着头，双唇微抿，苍狼的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臣……”忆无心不知如何作答，她与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在千雪身边也偶有交集，可这般独自面对面的相处，还是头一回。那些在祭祀大典上、在朝议之中的从容，此刻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
??“孤王见你与王叔、军师、还有军长等人相处时并无拘谨，为何单独见孤王，却如临大敌？”苍狼故意板起面孔，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难道孤王有如暴君，令你胆寒？”
??他不想看她这般紧张，故意用玩笑话缓和气氛。
“并没有！”忆无心心头一慌，急忙辩解，“王上素来宽厚仁慈，待臣下温和可亲，怎会与暴君相提并论！”说着便要单膝跪下。
苍狼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托住。就在这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无意间撞在了一起。
他的手掌隔着衣料握在她的小臂上，那触感纤细而温热，让他微微一怔。他低头看去，正对上她抬起的眼眸——同样碧波如洗的眸子，清亮如水，却带着一丝惊惶和……某种他看不分明的情绪。
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是被他的触碰烫了一下，迅速垂下眼帘，身体本能的向后退去，挣脱了苍狼的手掌。
??“都说不用拘礼了，你这是抗旨啊。”他心中一阵莫名的刺痛，但仍带着戏谑之色轻笑出声。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他收回手，指尖却残留着那抹温度，让他不由得在袖中微微握了握拳。
??忆无心退后一步，低垂着头，耳根已经红透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臣……臣不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王上何事唤臣？”
??“嗯……”苍狼转身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中那丝莫名的悸动，方才开口，“有关孤王姻缘之事，想请你占卜一番……”他竟有些害羞之态。
??无心闻言才略微松弛下来，心中不禁莞尔，原来王上对自己的婚姻大事也心存忐忑啊！她这才想起手中拿着的卷轴，走上前恭敬的双手递上：“王上，这是臣核批过的，与您命格相和的备选之人的名册 。”
??苍狼接过只看了一眼便置于案头，“你为孤王卜一卦，让孤王看看这天意如何？”他好似对那名册全不在意。
??忆无心见状，只得奉命而为，她谨慎言道：“占卜之术也未必准确，臣只当一试。”
??“孤王姑且听听。”
??”请王上出示一件常用之物。”
??苍狼依言取出手中的玉扳指递给忆无心。
忆无心接过扳指，置于左手掌心。她闭目凝神，右手缓缓起势，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周身灵气浮动，衣袂无风自动，案上的书页也被气流掀起一角。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只余她低沉的咒语在空气中回荡。
苍狼静静坐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得肌肤如羊脂玉般温润。她闭着眼睛，睫毛微颤，眉心轻蹙，全神贯注的样子，与方才那个惊慌不安的少女判若两人。
他脑中突然闪现出两个她远久前的模样。
??一个是说着“好甜，谢谢苍狼哥哥”的怯生生的小妹妹。
??一个是一脸悲戚却满怀愧意的喊出“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死”的绝望少女。
??她长大了，也变了很多，眉目间褪去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笃定的神采。她的五官精致而不张扬，眉如远山，唇若点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有一种让人心折的气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忆无心才缓缓睁开眼睛，脸色略显苍白。
“如何？”苍狼收回心神，微微倾身，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了几分紧张。
忆无心将玉扳指递还，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回禀王上，未来王后……出自中苗交界之处，与王上纠葛甚深……”
她顿了顿，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方才以灵能探寻之时，她从玉扳指上看到了一双蓝色的眼睛，而后，一幅血色的画面骤然浮现，惊得她心神俱震。那景象太过可怖，她不敢再看，匆匆收了术法。
??“臣灵力尚且不足，为王上占卜姻缘，恐有错漏。”忆无心定了定神，抬眸望向苍狼，语气恳切，“况且占卜一事也并非十足可信，有道是事在人为，意随心动，请王上不必太过在意。”
??“无妨。”苍狼接过玉扳指，重新戴回手上，淡淡道，“孤王本也不太相信这些预言之说。”
??他嘴上虽这般说，心中却已了然——忆无心定是隐瞒了什么。与自己命定之人……难道前路坎坷，终不能心意相通、两情相悦？
他垂下眼，指尖摩挲着玉扳指光滑的表面，看来孤王终究还是，逃不脱这王室命运的诅咒！也罢，只为延续王室血脉，册立几房妃嫔也可。心中一时竟生出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
殿内一时沉默。
忆无心见他神色淡淡的，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心头莫名一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臣还有一事奏请。”忆无心忽然拱手说道。
??苍狼回过神来，神色恢复如常，淡淡道：“大祭司但说无妨！”
??“臣想游历苗疆各地，探查地气水脉，顺便体察民情。”忆无心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待王上选妃之事落定，王上大婚后便启程。臣想为王上制定国策尽一份心力，也为苗疆子民做些实事。”
苍狼望着她，一时没有说话，心里那张时而稚嫩时而凄绝的模糊面容再次浮现眼前。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