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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倒霉运气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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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纷纷,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湿润的泥土上堆叠着一层又一层的尸体,修士羽化而成的灵气重新反哺大地。
谢妤提剑拦下射向她的箭矢,随后立即转身朝着偷袭她的魔修挥出一剑,筑基期的剑气刚刚够将魔修杀死。
未等她喘口气,一抬头,比雨点还密集的爆破符在她眼前散开,谢妤一颗心跳到了极致,求生的本能让她迅速祭出自己花大价钱买的防护盾。
在火光蔓延至她身上的前一刻,深蓝的灵光沐浴全身,抵挡住那可怖的冲击力,饶是如此,谢妤依旧被狠狠砸在残树上。
她咬了咬牙,瞪大着双眼,紧紧地捂住脑袋,连口气都不敢喘,极度紧绷的精神俨然濒临崩溃,久久都没回过神。
仙魔大战持续时间之长已让大多数修士记不清具体时间了,本来近二十年两族的冲突少了很多,谁成想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矛盾愈演愈烈,两族的争斗又多了起来。
谢妤作为修真界第一宗门——青云宗的外门弟子,被派来这块地方协助内门弟子作战,不眠不休打了近一天,都快把她的保命家底掏空了。
青云宗地大人多,因为这片地区的魔族修为不高,派出的弟子多是筑基期。可弟子们打着打着就发现人家还有支援,压根不好对付。
如今局势紧张,青云宗只好再派谢妤等外门弟子前来支援,作用不能算很大,但聊胜于无。
谢妤欲哭无泪,浑身上下都被低等魔修的血浸透了,浅粉的衣衫破烂不堪,若她此刻趴下,便佯装得和尸体无二了。
她微微抬头去找她的舍友们在哪里,她们一同过来的,也说好要一同回家。
可天色昏暗血雾弥漫,刀剑摩擦出尖锐的鸣叫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剥夺着她的辨别能力,她眯了眯眼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最后被两具正在羽化的尸体吸引了注意力。
她心里一咯噔,试探着朝着尸体的方向挪动。
这细微的举动被魔修注意到了,罡风朝着她席卷而来,谢妤不得不起身厮杀,注意力却全在那两具尸体上。
打斗间,她好像看清了她们的脸,又好像看不清,只是尸体羽化得太快,一刻钟过去,谢妤便再也看不清了。
“所有青云宗弟子听我号令!先撤退!”
忽然,一道嘹亮的嗓音在磅礴灵力的支撑下覆盖整片区域,谢妤抬头望去,正是此次的领队长老。
领队长老冲在前方,她以自身吸引魔修火力让其余的弟子先行后退,令人眼花缭乱的法术一个个抛出,为弟子们争取出了时间。
谢妤自然不敢拖延,手忙脚乱地朝着后方跑去。
等她终于看见驻扎地的影子,一头修为比她高出许多的虎兽好死不死拦在她面前。
谢妤叹了口气,本就跑不动,这下碰见个拦路虎更是两眼一抹黑。
脑海里浮现出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其实死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好歹能留个美名。
可她都活到现在了!怎么能轻易送命!
谢妤被自己的鸡血振奋了,拔腿就往身侧跑。
一人一虎开始了追逐,谢妤身上好几个血淋淋的窟窿,黑虎也没好到哪里去。
就这样了,黑虎依旧对她穷追不舍。
青云宗的外门弟子众多,大多互不相识且能力有限,此刻正是逃命的好时机,自然没人愿意出手来帮谢妤。
谢妤已经在心里把黑虎骂了千百万遍,等她跑到腿肚子发软,不得已停下扶着树干喘口气时,下一秒就听见整齐有力的踏步声。
老虎在后面紧追不舍,虎啸声听得她头皮发麻,前方的踏步声又让谢妤摸不着头脑,可谓进退两难。
黑虎被她这种极限遛虎的行为激怒了,追得更加卖力,谢妤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往前跑。
迎面而来的是魔界正儿八经的魔兵,非谢妤见识过人,实在是他们高扬的旗帜太惹眼。
魔兵约摸两百人,且有几十个人已经看见了她,包括坐在软轿上的首领。
谢妤的脑子是彻底宕机了,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除却逃不走的植株和尸体,竟只剩下她一个活物……哦,不、还有那只虎。
不对,虎什么时候逃走了!
几道神识压在她身上,肌肉的酸胀感顷刻间全部涌上四肢,疲惫感自内向外散发着,她手脚发软地跌坐在地面上,强迫自己不去看。
魔兵离她只有一里远,关键她还被威压压得动不了身。
天呐,这什么鬼运气,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就要入轮回?虽说这辈子投的胎的确差了些,可这并不代表她不想好好活着啊。
谢妤脑子闪过许多念头,包括但不限于108种死法,而当越来越多几乎化为实质的目光尽数锁定在她身上时,谢妤立马从108种死法中挑了个最轻松的——自爆。
但谢妤一向贪生怕死,颤抖的手抚上丹田,临了最后一步她却怎么也下不去手。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不想死但好像也过不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加绝望吗?
脚步声愈发逼近,谢妤身子跪缩在一团,飞快组织着过会儿求饶的话术。
好死不如赖活着,求求天道了,让她再多活两年吧。
出乎意料的,一只洁净的手掌温柔地托起了她的脸,谢妤看见的,是一张完美无缺的脸。
宽大曳地的长袍,袖口的暗金色魔纹泛着冷光,金属链条点缀在各处,随着动作发出悦耳的磕碰声,男子长发及腰并未束发,昳丽容貌中那双眼睛最让人挪不开眼。
“怎么再见面,你还是如此狼狈?”
谢妤一愣,喉咙里准备好的话术被男子这番无厘头的话塞回进肚子里。男子眼眸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似是心疼?
他又说话了,声音越来越轻,“我没在做梦吧?我应当是不会做这样的梦的,我不想她再来一次还会受苦,但我好像也说不清……”
男子神色迷离,赤红的眼眶蓄满泪水,他浅浅笑着,绯色布满半张脸。他像在自言自语,语无伦次地说着梦话,又好像真的思考过,只是谢妤听不懂罢了。
男子蹲下来,这是谢妤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和异性对视,可她心里只有害怕,连呼吸都不敢。
下一秒,一枚嵌着三块白玉的扇穗被塞进谢妤手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耳边就传来男子的轻声叮嘱。
“想活命就藏好它,随身带着。”
只一句话,便让谢妤浑身血液发凉,她怔愣地眨了眨眼,然后十分顺从地把扇穗扔进衣领里。
这人怕不是疯子,落在疯子手里她能活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男子神色淡然,掏出一块手帕,动作轻柔地想把她脸上的污秽擦掉,干涸的血不好擦,未干的也擦不干净,反正最后糊了她一脸。
谢妤羽睫微颤,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男子的手上,她能察觉到对方的颤抖,可是她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啊!
谢妤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斟酌一番才开口道:“大人、您认识我啊?相逢即是缘,这说明我和大人缘分深厚,您就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少女嗓音清脆,带着点疲倦的沙哑,和记忆里的声音逐渐重叠。
沈元安蹙眉凝目,霎时间豆大的泪珠顺着眼尾滴落在衣襟。
“既是缘分深厚,又怎能轻易放你离去?”
沈元安话说的凶狠,可一张脸上无波无痕,甚至不知是喝酒了还是什么的缘故,脸颊上泛着红。
就像谢妤捡来的流浪猫,对着她张牙舞爪,毫无威慑力,还挺……可爱的?
一个魔族人被她用“可爱”去形容,这个想法甫一冒出头便被她连根拔起,实在太诡异了。
再说,这人刚才还在威胁她。
她再度回想自己有没有招惹过什么比天大的人物,但她今年十六,自从六岁入宗后连青云城都很少出,更遑论招惹上魔界的厉害人物。
这人十成是认错了,疯就算了怎么还蠢啊,谢妤暗自骂了句。
“对不起大人,我能问一下您到底是谁吗?小女子出门在外从来都是奔着行善积德去的,未曾招惹过大人啊!”
谢妤感觉自己冤枉到家了,这失心疯的人不会到处乱认仇人接着顺理成章地杀掉吧!
沈元安却把手帕往她脸上一扔,拉下脸来,“是你自己忘记了,哪里有来问我的道理。”
手帕上还残留着沈元安身上的香味,柔软的面料划过脸庞痒痒的,谢妤承认她没法生气。
经过试探后,谢妤终于确定面前的男人是个疯掉的魔族,不仅血口喷人还喜怒无常,不过还好,他没有杀她的想法。
亲身历经战争,谢妤对生的渴望到达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待她露出个难得的笑容,打算再说两句好话求一条生路,便看见魔兵的队伍里走出一名手握长鞭的女子。
长鞭女子双手抱胸,轻蔑地瞥了眼她,接着不耐烦地开口:
“沈元安你闹够了没有?每次都要出来找人,她早就死了到底还要我说几遍!这块地方到处是灵修的气息,真是难闻死了。”
“还不赶紧走,被其他人看见真是丢死人了!”
沈元安没搭理女子,抬手为谢妤拨开额前的碎发,他的笑容苦涩至极,看向她的眼神里藏着不能说出口的怜爱。
谢妤的心无缘由地狠狠颤了下,才得知对方叫沈元安,转瞬后便听见他轻柔的告别。
“ 初初,……。”
好一句有头没尾的话,她听不懂后半段是什么。
谢妤茫然地呆坐在原地,直直地望着沈元安站起身子,宽大的衣摆转了个方向,身形离自己越来越远。
但自己心里确实生出一股异样的失落感。
太奇怪了。
“等等!沈元安,你发完疯就这样走了?这个女修不处理掉留着让我处理么?对待灵族人不许怜香惜玉。”
长鞭女子喊住了沈元安,不满地瞪了谢妤一眼,结果越想越来气,她手心凝聚魔气驱使其附着在鞭身上,二话不说就扬起鞭子抽向谢妤。
谢妤条件反射般紧闭双眼,用手护住脑袋,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她睁开一只眼查看,那挥出的鞭子正被沈元安紧紧抓在手里。
“你杀的人够多了,不差这一个,如今杀戮于你并无好处,让她离开。”
冷漠得让人听不出情绪,和方才的人截然不同,真是个怪人,谢妤想着。
沈元安没用魔力抵御,掌心泱泱滴着血,他瞥了眼女子确认她不会作妖后甩开鞭子,接着头也不回地踏上软轿。
冷哼一声,长鞭女子磋磨谢妤的心思也消了,翻了个白眼后回到队伍中。
一行人声势浩荡地来,又迅速离去。
若不是谢妤身上的伤口尽职尽责地发疼,她八成会以为这些荒唐事只是一场梦。
细雨不知何时便已停了,四周寂静无声,枯树残木留有血痕,谢妤回头去看,来时的路漆黑一片,却又五彩缤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