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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谏言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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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当赵真走上朝堂,他施施然地站在百官之首,这个位置原本属于姜清如,自姜清如走后,便属于他这个姜清如的宿敌了。
此时此刻,赵真的脸上还残存着没有休息好而留下的黑眼圈,他的面色苍白,任谁看到他这副胡子耷拉的模样都可以窥见其昨日并未休息好。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官员却像是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般站在原地。照理,皇帝若没有走上朝堂,他们在等候皇帝期间,是会聊上一两句的。
于是在刹那间,赵真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站在他身后的官员腰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似乎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
察觉到这一点的赵真面色一僵,实在是不知晓近日究竟有没有发生什么好事。
然而,不等他仔细思考这番异常,随着宫中内侍的一声通报,皇帝缓缓走至正前方,文武百官皆俯身行礼,高呼万岁。
随着皇帝落座,一声平身,文武百官皆叩首谢恩,而后站直身子。
赵真于是微微颔首,听着一些臣子站出来,向皇帝禀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原本的思绪被皇帝的到来打断,他转而沉浸在政事中。
直到陈平站出来,高声向皇帝谏言:“禀陛下,臣以为先丞相姜清如一生鞠躬尽瘁,于内,修身有道,忠心耿耿,一身孤胆,威震一方。于国,平叛乱,抚灾民,推新法,令四海升平,朝野信服,为天下文人所叹服,一生惠及家国天下。而今一朝身死,引天下人痛惜悲怀。”
言至此处,陈平一时哽咽,花了几秒梳理自己的心绪后,便再次开口:“臣以为,陛下为抚孤忠,引天下人信仰,凝四海于一心,实应为其定谥封号,请入太庙,也好令百姓窥见朝廷惜才爱才,愿予忠良以荣耀,礼遇贤才,方可让国之大昌,文脉兴盛。”
语毕,陈平跪地叩首,那声音之大,在赵真耳畔回荡。
他听着陈平慷慨激昂的陈述,小心翼翼地瞄了瞄台上帝王的神色,却见他依旧沉着一张脸,自己实在瞧不出来喜怒后,便放弃了。
随着陈平声落,一个又一个同僚站出来表态,纷纷恳请陛下为姜清如定谥入庙。
这不就趋近于逼迫吗!
赵真在心头急呼,他知晓陈平是个急性子,但也不能不同帝王商量便这样逼迫啊,若是惹恼了台上的帝王,莫说这一身官位了,就连性命可能都保不了。
不到必要,他们又怎能逼迫帝王!
赵真深知当今的秉性,他最是轻狂恣肆,当太子时便想一出,是一出,且不容旁人逼迫质疑,当年除了姜清如,几乎所有官员都被他贬损过。
陈平这般行径实在是愚蠢。
他只知自己说的话皆是为了姜清如,却不知为惹恼帝王,反叫自己的陈情无效。
赵真咬咬牙,刚想站出来为他们找补几句,毕竟做了这么多年同僚,他们找死也不应这样找。
一时之间,赵真的心头涌上了万般情绪,刚想站出来,却见一个老狐狸官员从队伍中挺身俯首,高呼陛下万安,而后激昂陈词,似乎要将自己这些天来憋着的那些赞叹一齐说出。
那个官员甚至不是姜清如那一党的人。
无数的声浪在他耳畔响起,听着那些人的叙述,赵真忽然明白,也许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谏言。
他即将迈出去的步子顿了顿,抬起眸子,看见了帝王微微上扬的嘴角,显然是满意大臣们的行径的。
一时之间,赵真不免笑自己杞人忧天。
听着同僚们的陈词,赵真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虽然垂垂老矣,但他的心却在这些人的话语中活了起来。
这些来自不同阵营,拥有着不同政治抱负的人纷纷从队伍中站出来,抛却那些偏见与不同,向帝王陈词,只为了一个已死之人的身后名。
他们中,也许有人明白帝王的心思,也许有人不明白,但最后,他们却都站出来了。
那些他所熟悉的,所不熟悉的身影都从行列中挺身而出,即使官服的颜色不同,即使所陈说的内容不尽相同,但他们的目的却只有一个。
让姜清如走得安心些。
犹豫了片刻,赵真还是没有选择沉默地看着同僚们陈词,他站出来,眼睛死死盯着高高的台阶,从他的角度向皇帝倾诉。
三个、两个、一个……
旁观的大臣越来越少,宋应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身看着台下人的神情,听着他们对姜泠的歌功颂德。
此时此刻,盯着那些一个个挺身而出的身影,宋应还是为姜泠感到开心。
昔日的不满与龌龊此刻却不足道也,现在宋应看到的不是各怀鬼胎的政治家,而是一群被一个孤忠魅力所感染,情愿为其执言的朝臣。
这些老狐狸总算有了些样子。
这些天被大臣们的心眼子折磨得不轻的宋应如是感叹,突然有些遗憾自己没有带姜泠过来欣赏这些盛况,让他知晓,即使这些大臣老奸巨猾,但他们到底还是记着他的功绩的。
可只要宋应想起姜泠的病情,他的心脏便一阵抽痛,显然是忆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容忍这般情况出现的缘由。
照理说,任何一个正常的帝王都不会容许自己的臣子有高于自己的威望。
但拥有这样威望的人是姜泠,姜泠本就该被万人追捧。
宋应思考着姜泠的病情,久久无言。
他的思绪早已飘远,却未注意到,台下的朝臣已然是跪倒了一片,久久未言,想来是已然陈词完毕了。
沉静随着他的沉默瞬间笼罩了这座奢华又庄重的殿宇,跪在底下的朝臣安静地等待着帝王最后的宣判,无人敢在此时开口。
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着他们的心绪,紧张占据了他们的心神,只能无序地猜测着帝王此时此刻的想法。
在这样死寂的沉默中,陈平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宋应,悲伤似乎占据了他的心神,此时此刻,他的神情算不上好,眼神空洞又死寂地望着跪下大臣的一举一动,瞧不出有什么想法。
陈平知晓自己方才的言论冲动了,毕竟帝王从未让自己为姜泠争取请入太庙的权利,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觉得姜清如值得,便混在为他求一个谥号里头一道说了。
宋应的沉默似乎成了某种预兆,陈平看不出他的神情预兆着什么,只知道,在此时此刻,他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忧惧着即将被宣判的命运。
过了很久,宋应方才回神,看着寂静无声的大殿,他像是才发现这种沉静一般。
沉吟片刻,宋应才开口,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他自己都说不上究竟是因为悲伤,还是什么其他的因素。
“朕准了。”
宛如天籁的声音响起,让陈平的心头一颤,一股温热的感觉漫上心头,水珠充斥着他的眼眶。
原本的紧张在此时此刻化作欣喜。
“朕便将这件事交给礼部去办,”宋应沉吟片刻,威严的声音攥住了文武百官的心神,“务必,朕的意思是务必要将此事办得漂亮。”
“姜清如的功绩鲜少有人能够赶上,所以你们务必要让天下人看看,朕究竟是怎样的礼遇贤才,怎样的渴求有才之士。”
宛若天籁的声音再次响起。
宋应沉思良久,还是选择将自己的行径包装为对良才的渴求。
毕竟,他同姜泠的关系太过暧昧,若真让旁人知晓,他们所唾骂的,大抵也只会是被景仰着的姜泠。
文臣的心太难以预测,他们往往会因为一件事而选择将一个人捧上神坛,又会因为一件事,将神从神坛中拉扯下来。
宋应还是不愿意让姜泠犯险。
现在就很好,让姜泠被人景仰着,令他永远成为后世文臣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便很好,他知晓也会开心的。
此时此刻,宋应已经没了再听文武百官歌功颂德的心思,他不过是让姜泠得到了他应当得到的,却被百官吹嘘成了千古难得一遇的明君,这实在可笑。
宋应垂下眼眸,想到姜泠在这些天愈发黏着自己时,唇角不自觉地涌上一股笑意。
于是顿时没了同百官纠缠的心思。
宋应挥挥手,强行掩住自己面上的喜悦,换作一副不耐的模样,只道:“莫要再说这些官话,你们若还有事便快些同朕说,不要再说这些无用的事。”
宋应的声音让欣喜若狂的人找回了理智,于是那些原本跪的端端正正的大臣只好再次叩首,而后站回自己的位置。
朝堂再次恢复秩序,一众大臣的行为吵得宋应有些头疼,接下来他们说的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除了吵得宋应头疼外,几乎便没了作用。
思考着该如何应付这些大臣,本想直接散了的宋应想到若是让姜泠知晓自己此刻不听完众大臣汇报,便解散朝会的荒唐后会如何气愤,便老实了下来。
盯着这座冰冷又冷漠的大殿,耳畔不时传来大臣的絮絮叨叨。
宋应真的好想直接散了,然后回去拥着姜泠,嗅着他身上那股香甜的茉莉花香,在花香味的包裹下睡一个回笼觉。
如果真能那样的话,宋应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幸福!
可惜等待他的不会是软玉温香,只有一堆批阅不完的卷宗。
宋应痛苦地皱眉,又开始在心中偷偷辱骂这些繁琐的事务与烦人的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