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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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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夏末。
阮昭是在搬家的前三天翻出那个纸箱的。
说是搬家,其实也不算。她只是从大学四年的出租屋搬回老家,再从小城的老家搬到新工作的城市。三座城市,三段人生,行李从一个箱子变成十个箱子,又从十个箱子精简成五个。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整理旧物,扔掉了很多东西——过期的化妆品、大一军训时的迷彩服、再也穿不下的牛仔裤、前任送的毛绒玩具。
统统扔进黑色垃圾袋,扎紧,头也不回地丢掉。
但那个纸箱她没有打开。
它被塞在床底最里面,挨着墙根,落满了灰。阮昭趴在地上往里面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先收拾了别的。
她把冬天的衣服叠好装进真空袋,把书架上的专业书按颜色排列装箱,把厨房的碗碟用报纸一个一个包起来。窗帘拆下来扔进洗衣机,冰箱里的过期酱料全部清空,浴室镜子上贴的便利贴撕得干干净净——上面写着“上班别忘带钥匙”“交房租!!!”“给妈妈打电话”,都是大四那年写给自己的。
房间一点点变空,像被抽走了什么。
到了傍晚,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空荡荡的地板染成橘红色。阮昭坐在房间正中央唯一剩下的东西旁边——那个纸箱。
她看了它很久。
最后还是拿起了美工刀。
封口胶带已经发黄发脆,轻轻一划就开了。纸箱打开的瞬间,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出来,干燥的、陈旧的,像打开了一个尘封很久的时间胶囊。
她伸手进去,先摸出来一本数学课本。
必修一。
封面皱皱巴巴的,边角卷曲,上面还留着一圈深褐色的痕迹——她记得,那是高二某天早上在食堂吃包子时,豆浆杯倒了,洒了一桌,课本也没能幸免。她当时手忙脚乱地擦了半天,最后课本还是留下了这片印子,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块疤。
翻开课本,扉页上写着:高二(5)班阮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放弃,不逃避,不后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高三那年她写在每一本书扉页上的话,像某种咒语,每天打开课本都要念一遍。至于有没有用,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高三那年冬天很冷,教室的暖气不太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结霜的玻璃,右手边是永远做不完的数学卷子。
她把数学课本放到一边,又从箱子里拿出一本英语笔记本。
浅灰色的封面,A5大小,侧面贴着一道已经褪色的彩色胶带——那是她当时用来区分科目的方法,红色是语文,蓝色是数学,黄色是英语,绿色是文综。后来选了理科,绿色变成了理综,她懒得换笔记本,直接在新的笔记本侧面贴了绿色胶带,和以前的混在一起,每次翻找都要一本一本看。
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用黑色水笔抄课文,蓝色笔标注语法点,红色笔圈出易错题。字迹从第一页的工工整整,到最后一页的潦草凌乱,可以清晰地看出时间推移的痕迹——学期初的踌躇满志,学期中的疲惫麻木,考试前的疯狂突击,全都写在纸上了。
她把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码在地板上。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科的课本和笔记,整整齐齐地摞了六叠。
课本下面是试卷。一沓一沓的试卷,用长尾夹夹着,每一沓都有两三厘米厚。月考、期中、期末、模拟考、周测、随堂练,红色的分数从高到低再回到高,像一条蜿蜒曲折的心电图。有些试卷上写着老师的批注,有些试卷上画着哭脸,有些试卷的角落被她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很小的三角形。
试卷下面是草稿纸。
阮昭抽出那一沓草稿纸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用草稿纸的习惯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随便找张纸写写画画,用完就扔。她不是。她会在草稿纸的背面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歌词、心情、随手写下的短句。有时候晚自习太无聊了,她就在草稿纸上画画,画窗外的树,画讲台上的老师,画前排同学的后脑勺。
她翻了翻那一沓草稿纸,看到了很多早已忘记的东西。
“数学好难。”
“今天好困。”
“食堂的糖醋排骨没了,难过。”
“雨好大,没带伞。”
每一句都是当时的自己随手写下的,字迹潦草,有些甚至写到一半就断了,像一声说到一半就咽回去的话。
然后她翻到了那一页。
草稿纸的正面是一道立体几何题的演算过程,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立方体,标注了ABCD四个顶点。背面的角落里,写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写得很小,缩在纸的右下角,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林砚。
阮昭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两个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林”字的木字旁写得宽宽的,“砚”字的石字旁和见字挨得很紧。笔迹很新——不,不是新,是保存得好。草稿纸没有折痕,没有水渍,除了这两个字和正面的几何题,干干净净。
她看了几秒,把这页草稿纸翻了过去,面朝下放在地上。
然后她拿出了那个日记本。
浅蓝色的封面,A5大小,边角磨得发白。封面没有任何图案,只在右下角有一个烫金的小字——2014。这是她高一入学时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十五块钱,老板说这是最后一本了,给了她八折。
她翻开第一页。
“2014年9月1日。晴。
今天开学。班主任姓王,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大,看起来很凶。发了新课本,有十一本,书包好重。
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就是肉有点少。
同桌叫沈屿,男生,话很多,有点吵。”
阮昭看到“有点吵”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继续往后翻。
“2014年9月3日。晴。
今天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撞到一个人。书掉了一地。
他帮我捡了书,说了句‘不好意思’。
心跳得很快,可能是吓的。”
“2014年9月5日。阴。
原来他在隔壁班。三班。
以后接水可以多走几步。”
“2014年9月8日。晴。
知道他的名字了。
林砚。”
“2014年9月10日。晴。
今天在三班走廊看见他了。他在窗边坐着,好像在写数学题。
侧脸很好看。”
阮昭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2014年9月15日。阴。
他好像感冒了,听见他咳嗽了两声。
想递纸巾,没敢。”
“2014年9月20日。雨。
他没带伞。
从走廊走过去的时候头发湿了。
我手里有伞,但没敢递出去。
下次一定。”
“2014年9月25日。晴。
月考红榜。
他的名字在第三行。
年级第三。
好厉害。”
“2014年10月8日。晴。
国庆放假回来,他好像剪了头发。
短了一点,还是很好看。”
“2014年10月15日。阴。
今天在食堂坐在他后面两排。
他吃饭好快。
十分钟就吃完了。”
“2014年10月20日。晴。
数学考了78分。
难受。”
下面隔了两行,有一行很小的字:“他在就好了。”
又划掉了。
阮昭的手指在那行被划掉的字上停了一下。
墨水已经渗进纸张的纤维里,有些模糊了,但隐约还是能看出那几个字的形状。“他在就好了”——写了,又划掉,好像连在日记本里承认这件事,都是不应该的。
她继续往后翻,一页一页。
日记本很厚,她写了三年,从高一开学写到高考前一周。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内容也越短,有时候只有一行字,有时候只有一个日期和天气,下面空白一片,好像想写什么,又什么都没写。
高三那一年的日记,大半是这样的。
有些页面上有泪痕,纸张皱巴巴的,摸上去硬硬的,像干涸的河床。
她没有细看那些内容,只是快速地翻过去,让纸页在指间一张一张滑过。那些年写下的字,那些年藏起来的心情,像流水一样从她眼前淌过去,快得看不清,但每一滴都沉甸甸的。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2017年6月4日。晴。
毕业了。”
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句号。
句号画得很圆,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像是一个郑重的收尾,又像是一个说不出口的叹息。
日记本的最后,夹着一张照片。
毕业照。
照片从页缝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板上。阮昭弯腰捡起来,翻到正面。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有一道折痕,左下角有一个浅浅的指印。照片上一群穿校服的少年少女站成四排,背景是学校主教学楼前面的台阶,台阶两侧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六月初开得正好。
第一排蹲着的是女生,有人比了剪刀手,有人笑得露出牙套,有人把脸藏在别人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第二排坐着的是老师,班主任王老师难得地笑着,数学老师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语文老师戴着那顶她永远戴歪的遮阳帽。
第三排站着的是男生。
阮昭的目光越过第一排、第二排,落在第三排。
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个位置。
林砚。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有扣。他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比手势,也没有刻意笑。阳光从左侧打过来,在他右半边脸上留下一片柔和的阴影。他的目光看向镜头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是很淡很淡的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
阮昭看着照片里的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拍毕业照那天是六月四号,天气热得要命,所有人都在抱怨。摄影师让大家喊“茄子”,喊了三遍才拍好。解散的时候人群呼啦一下散了,有人跑向小卖部买冰水,有人回教室吹空调,有人抱着同学哭。
她记得那天她站在人群最外面,看着他穿过操场走远。
白衬衫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融进了六月的阳光里。
她没有追上去。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阮昭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房间里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她扭头看了看窗外,月亮挂在对面的楼顶上,又圆又亮,像一个冷冷清清的灯。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铺在地板上,正好落在那个纸箱旁边。光线很淡,几乎透明,照不出什么影子,只是在地板上留下一片银白色的、薄薄的光。
她看了看照片里的少年,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从高一到高三,从2014年到2020年,它好像从来没有变过。每个月的十五号都会圆,每个晴朗的夜晚都会亮,照过操场边的梧桐树,照过教学楼走廊的瓷砖,照过她藏在课桌底下偷偷写的日记本,也照过毕业照上每一个人的脸。
但它照不到她想照到的地方。
从来都照不到。
阮昭把毕业照夹回日记本里,合上封面。她把日记本放回纸箱最底下,又把课本和笔记本一本一本放回去,最后盖上盖子。
她没有把纸箱丢进黑色垃圾袋。
也没有把它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重新看一遍。
她只是把它放回了床底。
不是扔掉,也不是珍藏。就是放在那里,像它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她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坐太久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走廊的灯还亮着,客厅里堆着打包好的箱子,墙上贴着她大一那年买的装饰画还没摘下来。厨房的水龙头滴着水,滴答滴答,像一个慢吞吞的节拍器。
她走进厨房拧紧了水龙头,去卫生间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二十二岁了,不再是十七岁的样子。
脸上褪去了婴儿肥,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一些。头发染过又剪了,现在是黑色的,齐肩,比高中时长了一点,又比大学时短了一点。眼镜换成了金丝边的,看起来成熟了一些,但笑起来的时候,两个梨涡还是老样子。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然后关了灯。
回到卧室,经过那个纸箱的时候,她没有低头看。她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线,正好落在她枕头上。
她侧过脸,看着那一线光。
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年的晚自习,教室里的灯管嗡嗡响,窗外的蝉叫个不停。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在看题,余光一直落在斜前方那个人的后脑勺上。他在做物理题,左手写字,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小指会微微翘起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假装收拾东西,慢吞吞地装书包,等他先走。他跟同学说了几句话,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底,从后门出去了。
她跟在他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走廊的灯关了一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走在前面,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
走到楼梯口,他拐弯了。
她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楼梯转角,月光还照在原地,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阮昭,走了。”有人在后面喊她。
“来了。”她说。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月光还在那里,照着空荡荡的走廊。
照着她十七岁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窗外的蝉叫了很久。
阮昭睁开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2020年的月光透过窗帘照着她。
和2014年的月光一样亮。
和2017年的月光一样凉。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背影,可以让她踩着影子走了。
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