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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血脉反噬(2) “苏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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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子啊,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王大娘拉着苏怀砚的手,眼眶红红的,“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年轻就走了,你可不能步他的后尘。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这条巷子可怎么办?”
苏怀砚心中一暖,拍了拍王大娘的手背:“大娘放心,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还说没事,脸白得跟纸似的。”王大娘不依不饶,“我让老赵头给你熬鸡汤去,他家那口子炖汤的手艺可是一绝。”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就在家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尽管开口。”王大娘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一屋子堆成小山的礼物和哭笑不得的苏怀砚。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些年来,他走南闯北,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在那些繁华的城市里,人们之间的关系像是一层薄纸,一捅就破。而在这条不起眼的青灯巷里,他感受到了久违的、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
但这种温暖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胸口的怨痕上,那抹笑意便渐渐淡了。
苏家的血脉,就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不管他收获多少善意,积攒多少功德,最终都会被那道怨痕吞噬得一干二净。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宿命的压迫感,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因为金乌残魂告诉他,苏家的诅咒源头,远比他所知道的要深远得多。
那不只是一个人的怨恨,而是一个时代的、一个族群的血泪。
灵汐在午后来到苏怀砚的宅子,手里提着一个药包,里面装着几味她从城外山上采来的草药。她进门的时候,苏怀砚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闭着眼睛晒太阳,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些苍白的、疲惫的线条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你怎么出来了?”灵汐皱眉,“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吹风。”
苏怀砚没有睁眼,嘴角微微上扬:“今天的太阳很好,晒一晒,身上暖和。”
灵汐将药包放在石桌上,蹲下身去看他的脸色。经过一上午的休息,他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些许,但依然苍白得不像话,嘴唇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眶下的青黑更是触目惊心。
“你的经脉损得太厉害了。”灵汐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丹田的灵力漩涡几乎散了,如果不尽快重新凝聚,恐怕……”
“恐怕什么?”苏怀砚睁开眼睛,偏头看她。
灵汐咬了咬嘴唇:“恐怕以后都很难再修炼了。”
苏怀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
灵汐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怀砚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只是觉得,你每次说真话的时候,眼神都会变得特别认真,像是怕我不相信似的。而你说假话的时候,眼神反而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事先排练过很多遍。”
灵汐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但那裂痕转瞬即逝,她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垂下眼帘,语气带着一丝嗔怪:“你又来了,昨晚说的话今天还要再说一遍吗?我说了,我不是坏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我没说你是坏人。”苏怀砚说,“我只是觉得,你很特别。”
“特别什么?”
“特别让人看不透。”
灵汐没有再说话,低着头打开药包,将那些草药分类拣好,动作娴熟而细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像是一幅工笔画里的仕女,安静而美好。
苏怀砚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灵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拣药:“因为你需要帮助。”
“这世上需要帮助的人很多。”苏怀砚说,“为什么偏偏是我?”
灵汐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怀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的父亲。”
苏怀砚微微一怔。
灵汐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他也像你一样,总是把别人的事情放在第一位,自己的伤却从来不放在心上。他也像你一样,明明已经遍体鳞伤,却还要强撑着笑容,说不疼。”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眨了眨眼睛,将那层水汽逼了回去。
“后来呢?”苏怀砚问。
“后来,他死了。”灵汐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死在了一个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人手里。”
院中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苏怀砚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灵汐。他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到她咬紧了下唇,看到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面具下,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压抑的痛苦。
他忽然伸出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灵汐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苏怀砚握得很紧。
“你不是一个人。”苏怀砚说,声音很低,却很坚定,“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至少在这里,在这条巷子里,你不是一个人。”
灵汐低下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上的、骨节分明的手,眼眶终于没能忍住,一滴泪滑落,砸在手背上,温热的。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午后的阳光里,谁也没有再开口。
但苏怀砚不知道的是,灵汐的另一只手藏在袖中,紧紧攥着一枚玉符。那枚玉符上刻着玄渊宫的标记,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正在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传送到千里之外。
当天夜里,苏怀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芜的废墟上,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头顶有一轮血红色的月亮,将大地染成一片暗红。废墟中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焦黑的木梁、碎裂的瓦片、断裂的石碑,像是曾经有一座宏伟的建筑在这里存在过,然后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摧毁了。
他赤着脚走在碎瓦上,脚底被尖锐的碎片划破,血流了一路,但他感觉不到疼。
远处传来哭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时远时近,飘忽不定。苏怀砚循着声音走去,穿过一片又一片废墟,终于在一座倒塌的殿堂前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长发披散,背对着他,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承受着某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你是谁?”苏怀砚问。
女人没有回答,哭声却更大了。
苏怀砚走近了几步,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件大红嫁衣的瞬间,女人猛地转过身来。
苏怀砚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五官精致如同精雕细琢的瓷器,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像是涂了血。但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空洞的白色,却从中流下两行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大红的嫁衣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苏家的子孙。”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不再是哭声,而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你还要逃多久?”
苏怀砚想要后退,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
“你以为躲在这条巷子里,就能逃过血脉的诅咒?”女人站起身,大红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你以为击退一只小小的厉祟,就能证明你与苏家其他人不同?”
她一步一步向苏怀砚走来,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口上,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血脉是逃不掉的。”女人站在他面前,伸出苍白的手,指尖抵在他的胸口,正对着那道怨痕的位置,“它会跟着你,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你是谁?”苏怀砚又问了一遍,声音沙哑。
女人笑了,笑容诡异而凄厉:“我是你苏家的债主,是你们欠了几百年的血债。我等着,等着你们苏家最后一个子孙死去,到那一天,我会亲自来收账。”
她猛地将手插进苏怀砚的胸口。
剧痛袭来,苏怀砚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木质的横梁,斑驳的漆面,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裳,心口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他伸手摸了摸胸口,怨痕的位置烫得惊人,像是有一块烙铁贴在皮肤上。
梦。
不,不是梦。
那是怨痕中封印的记忆,或者说,是诅咒本身在向他示威。
苏怀砚坐起身来,靠坐在床头,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很亮,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他看到了桌上灵汐留下的那个青瓷小瓶,雪魄丹还剩三粒。
他想起了梦中的那个女人,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那双流着血泪的白色眼睛。
“苏家的债主。”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原来如此。
苏家的血脉之所以被诅咒,不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欠了债。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就是债主。她等着,等了数百年,等到苏家的血脉一代代凋零,等到最后一个苏家人死去,她就会来收账。
收什么账?
苏怀砚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坐以待毙。
即便是债,也要有个明白账。他要知道苏家到底欠了什么,欠了谁,凭什么要世世代代用鲜血和性命来偿还。
如果注定要死,他也要死个明白。
又是三天过去了。
苏怀砚的伤势在灵汐的悉心照料下有了些许好转,经脉的破损虽然没有完全修复,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灵力也恢复了一些,虽然远不及全盛时期,但至少能支撑他下床走动,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灵汐每天都会来,带着药,带着吃的,带着各种从城外采来的灵草。她给苏怀砚熬药、针灸、推宫过血,手法娴熟得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女子,倒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医修。
苏怀砚看在眼里,疑在心里,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与其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
但这几天里,他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灵汐每次来的时候,身上都会带着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檀香味。这种檀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而是一种很特殊的、只有玄渊宫才会使用的“凝神香”。他曾经在玄渊宫的地界上闻到过这种香味,印象深刻。
还有,灵汐的手指上有几道很浅的茧痕,位置不在虎口,也不在指尖,而是在指腹的侧面——那是长期掐诀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一个普通的江湖女子,为什么会掐诀?
苏怀砚将这些疑点一一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和灵汐说说笑笑,偶尔还会调侃她几句,惹得她脸红耳赤,嗔怪地瞪他。
他们的关系在这几天里有了微妙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客气疏离,到后来的熟稔亲近,再到现在的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灵汐不再像最初那样刻意保持距离,偶尔会主动坐在苏怀砚身边,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而苏怀砚也不再总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她,偶尔会不经意地抬手,帮她拂去落在肩头的落叶。
但这种亲近,终究隔着一层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