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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中旧闻     夜 ...

  •   夜色浓稠如墨,将青灯巷浸染得不见边际。

      苏怀砚盘膝坐在老槐树下,身前矮案上搁着那盏青铜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空气里浮动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混杂着深秋泥土的冷腥。小石头散去的那些魂魄碎片,已经化作流萤般的微光,沿着巷子两旁的屋檐散去,最终没入黑暗深处。

      他闭目调息,体内那道若有若无的血脉牵引逐渐平息。青灯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吃足了什么东西,灯芯上的火苗比先前旺了三分,颜色却从寻常的橘黄转为青白,映得他眼睫都染上一层幽光。

      “苏先生,苏先生——”

      沙哑的嗓音从巷口传来,伴随着竹杖点地的笃笃声。苏怀砚睁开眼,见王婆婆佝偻着身子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几块米糕,还冒着热气。她年过七旬,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深得能夹住光线。奇怪的是,这么大年纪的人,走路虽慢,脚下却极稳,竹杖点地不过是做个样子。

      “婆婆这么晚还没歇息?”苏怀砚起身相迎。

      王婆婆摆摆手,在矮案对面的一截树墩上坐下,将竹篮搁在膝上,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盏青灯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今晚又要做法事。这巷子里头,也就你还肯为那些孤魂野鬼费心神了。”

      苏怀砚笑了笑,没接话。他替小石头超度散魂的事,巷子里的人多少有些察觉,只是没人明说。青灯巷这条老巷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住了四五十户人家,大多是这些年陆续搬来的寻常百姓。他们不知道这条巷子的过往,也不想知道。夜里听见什么动静,只当是风吹瓦片,猫叫春。

      王婆婆却不同。她是这条巷子里住得最久的人,久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哪一年搬进来的。有人说她是前朝遗老家的佣人,有人说她年轻时也是道上混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有一点大家都公认——这个老婆婆知道的事,比这条巷子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婆婆,米糕我不能白吃。”苏怀砚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矮案上。

      王婆婆没看那钱,伸手拿起一块米糕递给他,自顾自地说起来:“你方才超度的那个小石头,是巷尾赵寡妇家的外孙,三岁时掉进井里淹死的,可怜见的。他姥姥搬走快二十年了,这小鬼还在这儿游荡,怕是舍不得这巷子。”

      苏怀砚接过米糕咬了一口,温热软糯,带着桂花的甜香。他咽下之后,才缓缓说道:“小石头的魂魄碎得很厉害,不像是寻常夭折孩童的散魂方式。他魂魄中有被什么东西冲撞过的痕迹,倒像是……”他顿了一下,斟酌措辞,“像是被某种极阴的力量撕裂过。”

      王婆婆手里的竹杖一顿。

      巷子里忽然起了风,不大,却冷得刺骨。那风从巷子深处灌进来,穿过两旁老宅的门缝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苏怀砚下意识地看了青灯一眼,灯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婆婆,”他的声音低下来,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老人,“这条巷子,是不是藏着什么?”

      王婆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米糕凉透,久到那阵怪风停歇,久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沙哑,像是有沙子在她喉咙里滚:“苏先生,你搬来青灯巷多久了?”

      “三年。”

      “三年……”王婆婆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三年你就敢在这巷子里做法事,胆子是够大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条巷子叫青灯巷?”

      苏怀砚微微蹙眉。他当然想过。青灯巷这个名字,与他家传的青灯似乎有着某种联系,但他翻遍家族留下的旧物,没有找到任何解释。父亲生前从不提这条巷子的事,只是临终前反复叮嘱他要住在这里,守好青灯,莫碰幽墟深处。至于幽墟是什么,在哪里,父亲没说,他也无从知晓。

      “这巷子,百年前不叫青灯巷。”王婆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它叫阴阳巷。”

      阴阳巷。

      三个字落在苏怀砚耳中,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他指尖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青灯往前推了推,让灯火照得更亮些。

      王婆婆见他没接话,似乎有些意外,抬眼看了他一眼,又道:“你就不问问,为什么叫阴阳巷?”

      “婆婆想说,自然会说的。”苏怀砚语气平和。

      王婆婆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赞赏还是不满,竹杖在地上点了三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阴阳巷,住的可都是阴阳人。我说的不是那宫里的太监,是真正能通阴阳、晓鬼神的能人异士。那时候这条巷子不大,只住了十来户,但每一户手里都有真本事。有会看风水定龙脉的,有能请神降乩的,有炼丹药续命的,还有……”她忽然压低声音,“能开幽墟、渡亡魂的。”

      苏怀砚心头一跳。

      渡亡魂。

      他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守好青灯,莫碰幽墟深处。幽墟,渡亡魂,这两者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

      “那些能人异士住在一条巷子里,自然不会太平。”王婆婆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今儿你家的鬼跑了,明儿他家的丹炉炸了,后天又有人为了争一条阴脉打得头破血流。但乱归乱,这条巷子百年来从没出过大事,直到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苏怀砚攥紧了膝上的衣料。苏家老宅,就是在那一年败落的。

      “三十年前的一个夜里,阴阳巷忽然起了一场大火。”王婆婆浑浊的眼睛望向巷子深处,仿佛能透过这三十年的光阴,看到那场焚尽一切的天火,“那火来得蹊跷,没风没雷,忽然就从天而降,整条巷子十几户老宅,一夜之间烧得干干净净。火势之猛,连城里的水龙队都来不及救。等天亮的时候,整条阴阳巷只剩下一片焦土,连根房梁都没剩下。”

      “巷子里的人呢?”苏怀砚问。

      王婆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活下来的人,大多搬走了,再也没回来。只有少数几户,在原址上重建了宅子,其中就有你苏家。”

      苏怀砚沉默下来。

      他想起苏家老宅的样子。那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青砖黑瓦,看起来和巷子里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但住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许多怪异之处——正堂的地基比别处高出一截,像是盖在了什么旧物之上;后院那口枯井,井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被苔藓遮了大半;最怪的是他住的那间东厢房,冬天比别处冷,夏天比别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调节着温度。

      他曾经问过父亲这些事,父亲只是说“祖上传下来的规矩,照做就是”,从不多解释一句。

      “那天火,”苏怀砚斟酌着开口,“婆婆方才说,是天火?”

      王婆婆点头:“官府说是走水,可巷子里活下来的老人都知道,那不是寻常的火。寻常的火烧起来是红的,那场火是白的,白得刺眼,像是天上的雷火。而且……”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火起之前,有人看见巷子上空出现了一道裂缝。”

      “裂缝?”

      “天裂了。”王婆婆用竹杖指着天,“就在那个位置,裂开一道口子,黑漆漆的,像是一只竖起来的眼睛。裂缝里往外冒黑气,那黑气一碰到房子,房子就着了。有懂行的人说,那是阴阳失衡,天罚降罪。”

      阴阳失衡,天罚降罪。

      这八个字像一把钝刀,在苏怀砚心上来回地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临终前除了叮嘱他守好青灯、莫碰幽墟深处之外,还说过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怀砚,咱们苏家欠这条巷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说的是人情的亏欠,此刻想来,恐怕远不止如此。

      “婆婆,”苏怀砚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调依然平稳,“那场天火之后,可还有什么怪事发生?”

      王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从篮子里拿起一块米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苏怀砚,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姿态不像是在吃东西,倒像是在斟酌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有,”她终于开口,“每年中元节,巷子深处都会传出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毛。还有,每隔三年,巷尾那口枯井就会往外渗水,那水是黑的,腥的,像是血,但又比血稠。”

      苏怀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巷尾那口枯井,就是他住的那口井。

      “你见过?”王婆婆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

      苏怀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婆婆,您知道的这些事,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告诉谁?”王婆婆苦笑一声,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告诉官府,官府说我是老糊涂了;告诉街坊,街坊说我编鬼故事吓人。这年头,谁还信这个?再说……”她忽然停住,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苏怀砚,“就算有人信,又有什么用?那场火已经烧了,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该欠的债,一分也没少。”

      说完这句话,王婆婆站起身,拎着竹篮,拄着竹杖,慢慢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苏先生,你要是真想弄明白这条巷子的事,就去翻翻你苏家留下的旧东西。有些事,外人知道的,终究不如自家人知道的多。”

      竹杖点地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苏怀砚坐在老槐树下,望着王婆婆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青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墙上,像是一个沉默的疑问。

      他想起三年前刚搬进青灯巷的那个夜晚。那天也是深秋,巷子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他提着青灯走进苏家老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院中落满了银杏叶,金灿灿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碎金。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陌生,不是熟悉,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仿佛他本该住在这里,本该守着这盏灯,本该等待某个注定的时刻到来。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时刻,或许已经到了。

      苏怀砚起身,灭了青灯,转身走回老宅。

      他没有回东厢房,而是径直去了后院的正堂。苏家老宅的正堂平日里是不住人的,用来供奉祖先牌位和存放家族旧物。他搬来三年,除了头几天进去打扫过,之后便很少踏足。不是不想,而是每次走进那间屋子,他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正堂的门没有上锁,只插了一根木栓。苏怀砚拔下木栓,推门而入。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某种说不出的陈旧气味,像是时光本身的味道。他摸到墙边的火折子,吹亮了,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正堂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正中摆着一张长条供桌,供桌上立着几块祖先牌位,蒙着厚厚的灰。供桌后面是一排木架,架上堆着些坛坛罐罐、旧书残卷,落满了灰,蛛网纵横。左侧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眉目间与苏怀砚有几分相似,穿着前朝样式的长衫,手里捧着一盏灯。

      那盏灯,和苏怀砚手中的青灯一模一样。

      苏怀砚在画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右侧的木架。他记得小时候随父亲回老宅祭祖时,父亲曾经从这个架子上取下一只木匣,匣子里装着些旧书和帛书。他当时年纪小,不认得那些古旧文字,只记得父亲翻看那些东西时,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将木匣放回原处,锁上了正堂的门。

      那只木匣,应该还在原处。

      苏怀砚伸手在木架上摸索,指尖触到厚厚的灰尘,碰到坛坛罐罐,碰到硬邦邦的旧书脊,碰到冰凉的石砚,最后在架子最深处,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

      他将木匣取出来,吹去上面的灰,借着火折子的光仔细端详。木匣是紫檀木的,巴掌大小,雕着精细的云纹和一种他不认识的兽面纹,纹路间填着银粉,在火光下泛出幽幽的光。匣盖上嵌着一枚铜锁,锁已经锈死了,但匣盖却微微翘起一道缝,像是被人撬开过。

      苏怀砚的心猛地一沉。

      他试着掀开匣盖,铜锁应声而落,碎成了几块。匣盖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暗黄色的锦缎,锦缎上放着一卷帛书,帛书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残缺,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

      他小心地取出帛书,展开来。

      帛书上的字是用朱砂写的,笔画遒劲有力,带着一种凌厉的气势。苏怀砚一眼就认出,那是苏家祖传的笔迹,和家谱上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他凑近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渡引者需以血脉为引,镇幽墟裂隙,然血脉反噬,终有一日需以自身魂灵补裂隙。”

      短短一行字,像一根针,直直刺进苏怀砚的心脏。

      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却像是一把锁,锁住了一个他不愿面对的事实。渡引者——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苏家世代都是渡引者,以青灯为引,渡亡魂过幽墟。以血脉为引,镇幽墟裂隙——这就是说,苏家人的血脉,是用来镇压幽墟裂隙的祭品。而血脉反噬,终有一日需以自身魂灵补裂隙——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苏家每一代人,最终都要用自己的魂魄,去填补幽墟的裂隙。

      这就是苏家的宿命。

      苏怀砚攥紧帛书,指节发白。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样子——不过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眼睛深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那时候以为父亲是得了什么怪病,现在想来,那不是病,是血脉反噬。

      父亲用自己的命,填补了幽墟裂隙多少年?

      五年?十年?还是更久?

      而他苏怀砚,作为苏家最后的血脉,又能填补多久?

      正堂里忽然暗了下来。苏怀砚抬起头,发现火折子快烧完了,火光越来越弱,阴影从四面涌来,像潮水一样吞噬着屋内的空间。他正要再点一根火折子,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从供桌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背一路窜到头顶,冷得他牙齿打颤。

      苏怀砚猛地转过身,将火折子举高。

      火光所及之处,供桌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灰扑扑的墙壁和墙角一张破旧的蒲团。但那寒意却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靠近,压得他胸口发闷,耳朵里嗡嗡作响。

      青灯不在身边。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苏怀砚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他的背抵住了木架,木架上的坛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是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同时移动。寒意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苏怀砚呼出的气在火光中凝成白雾,在这深秋的夜里,这本不该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家祖训第一条:遇异不动,见怪不惊。心定则鬼神避,意乱则魍魉生。

      他闭上眼,放慢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体内的血脉之力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温热的小蛇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寒意退散,耳鸣消歇。不知过了多久,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停了,寒意也渐渐散去,正堂恢复了死寂。

      苏怀砚睁开眼,发现火折子已经彻底灭了。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一面鼓在敲。他摸索着将帛书折好,放回木匣,又将木匣揣进怀里,然后凭着记忆摸到门口,拉开门,走出正堂。

      院中的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苏怀砚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几口凉气,感觉胸口的闷压感终于消散了些。他低头看着怀里木匣凸起的轮廓,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刀,割得他生疼。

      帛书上那行字,和苏家祖训上的字迹如出一辙,但祖训上没有写原因。为什么渡引者要以血脉为引?为什么幽墟会有裂隙?三十年前那场天火,和幽墟裂隙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王婆婆说,阴阳巷三十年前遭了天火,是天罚降罪。但苏怀砚不信。他见过太多以“天罚”为名的谎言,那不过是遮掩真相的遮羞布。真正的原因,一定藏在某个他还没触及的地方。

      他转身看向正堂的方向。黑暗中,那扇敞开的门像一张大嘴,无声地吞噬着月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临终前,除了那些叮嘱之外,还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当时他没有听清,此刻却忽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幽墟深处,锁着的不是鬼,是人。”

      不是鬼,是人。

      苏怀砚攥紧了木匣,指节咔咔作响。

      什么人,需要用幽墟来锁?

      什么人,值得苏家世世代代以血脉镇压,以魂魄填补?

      他仰起头,望着被云层遮蔽的夜空。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像是血的腥,又像是铁的锈。他忽然想起王婆婆说的话——巷尾那口枯井,每隔三年就会往外渗黑水,那水是腥的,像血,但比血稠。

      今年,恰好是第三个年头。

      苏怀砚转身走向后院。他没有点灯,摸黑穿过月洞门,走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来到后院尽头。那口枯井就立在那里,井圈是青石的,表面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月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块巨大的绿玉。

      他站在井边,低头往井里看。

      井很深,深不见底,月光照进去,只照亮了井口那一小截井壁,再往下就是纯粹的黑暗,浓稠得像是能吞噬一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不浓,若有若无,但他确定那味道确实存在。

      苏怀砚伸出手,探入井口。

      井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滑腻,像是摸到了什么活物的皮肤。他沿着井壁往下摸,指尖触到一道道刻痕——那些符文,他曾经远远看见过,但从未亲手触摸过。此刻他的指腹沿着符文的纹路游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符文下流动,微弱但持续不断。

      忽然,他的指尖停住了。

      在一道符文的末端,他摸到了一个凹痕,不是刻上去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撞击出来的,边缘粗糙,像是新伤。他顺着凹痕往下摸,又摸到了几道类似的凹痕,深浅不一,但都集中在井口往下约一尺的位置。

      有什么东西,曾经从这口井里爬出来过。

      苏怀砚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两步。

      月光不知何时彻底隐入了云层,后院陷入一片漆黑。他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口枯井不再是一口井,而是一只眼睛,一只深不见底的、竖起来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他想起王婆婆说的话——天裂了,就在那个位置,裂开一道口子,黑漆漆的,像是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枯井,裂缝,眼睛。

      这三者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

      苏怀砚没有再深想。他转身离开后院,回到东厢房,点亮了青灯。灯火亮起的瞬间,整间屋子像是活了过来,那些被黑暗吞噬的轮廓重新显现,桌椅床柜,笔墨纸砚,一切如常,仿佛方才的正堂和后院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但他怀里的木匣是真实的,帛书上的字是真实的,井壁上的凹痕也是真实的。

      苏怀砚在桌边坐下,将青灯放在面前,展开帛书,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发黄的家谱,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条褪色的纸条,纸条上用蝇头小楷写着苏家祖训,一共八条,条条都是告诫。

      他逐条看下去,看到第七条时,目光顿住了。

      第七条:血脉有尽,魂魄无穷。渡引者终以自身补天缺,此乃苏家世代之宿命,毋怨毋悔,毋问其故。

      毋问其故。

      苏怀砚将家谱和帛书并排放在桌上,反复比对两行字迹。家谱上的字圆润内敛,帛书上的字锋利张扬,分明出自不同人之手,但写的却是同一件事——苏家世代要以魂魄填补某个“缺”。

      帛书称之为“幽墟裂隙”,家谱称之为“天缺”。

      天缺。

      天裂。

      天火。

      这三个词在苏怀砚脑海中来回碰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但那条线太细太滑,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苏怀砚将帛书和家谱收好,吹灭了青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王婆婆的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某扇紧闭的门。但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锁着的到底是什么,是人,是鬼,还是某个比鬼更可怕的事实。

      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呜咽着掠过屋檐,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分辨出那风声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不是哭,是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巷子深处传来,唱的是一首他听不懂的歌谣,调子古老而凄婉,像是一条河在夜里流淌。

      苏怀砚闭上眼,任由那歌声将他裹挟。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温情的话,但苏怀砚记得,小时候每到中元节的夜里,父亲都会独自坐在院中,对着青灯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他曾经偷偷爬起来看,看见父亲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父亲不是在为自己哭,是在为苏家世世代代的渡引者哭。那些人,包括父亲自己,包括未来的他,都要用自己的魂魄去填补一个永远填不满的裂隙,直到血脉断绝,直到魂飞魄散。

      而最可悲的是,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个裂隙为什么会存在,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而填,不知道这无穷无尽的牺牲,到底值不值得。

      毋问其故。

      苏怀砚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屋顶,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不问,就能甘心吗?

      不,他不甘心。

      窗外的歌声渐渐远了,风也小了,巷子重归寂静。苏怀砚翻了个身,将手搭在床头的青灯上,感受着灯身上冰凉的金属触感,和灯芯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这盏灯,是苏家历代渡引者传下来的。它见过多少人的生,见过多少人的死,见过多少人在它面前流尽最后一滴血,见过多少人用它点燃自己的魂魄,去填补那个无尽的深渊。

      今夜,它又多了一个见证。

      苏怀砚合上眼,在青灯微弱的气息中,缓缓沉入梦乡。梦里没有巷子,没有枯井,没有帛书上那行刺目的字。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雾中站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那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是青色的,火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对他招手。

      他走过去,雾越来越浓,人影越来越近。

      就在他快要触到那个人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黑漆漆的,像是一只竖起来的眼睛,里面伸出无数只手,抓着他的脚踝,将他往下拖。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苏怀砚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皮肤上赫然印着几道青紫色的指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攥过。

      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指痕。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床头的青灯上。

      灯芯上,那一小截燃尽的灰烬,不知何时重新燃起了火苗。青白色的火光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睡着的时候,来过这间屋子。

      苏怀砚伸手拿起青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

      他忽然想起帛书上那行字的最后四个字。

      补裂隙。

      这就是苏家世代背负的宿命,也是他苏怀砚无法逃脱的结局。

      但他不打算坐以待毙。

      天光渐亮,巷子里传来早起人家的说话声、鸡鸣声、水桶碰撞井沿的声音,一切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苏怀砚穿好衣裳,将青灯揣进袖中,木匣和帛书贴身收好,推开房门,走进院中。

      晨风清冷,带着桂花的香气。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和昨夜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朝巷子深处走去。

      那里,有枯井,有符文,有爬出来的东西。

      那里,或许有他想要的答案。

      晨光中,青灯巷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年轻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直直刺向巷子最深处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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