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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恨 三月之期, ...

  •   三月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修仙人而言,三月不过弹指一挥;可对两个被宿命锁在一起的少女来说,三月,足够让恨意沉淀成执念,也足够让某些不可言说的东西,在心底最深处悄然生长。

      ---

      一

      霜剑崖的冬天,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更冷。

      凌清寒盘膝坐在寒玉台上,周身清气流转如丝,凝霜剑横陈膝上,剑身泛着幽冷的莹白光芒,将整座洞府映得如同冰窟。

      三月来,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洞府。

      不是在苦修,是在压制。

      左肩的魔火灼伤早已愈合,却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疤痕,从肩头蜿蜒至锁骨,像一条蛰伏的蛇。每当她运功时,那道疤痕便会隐隐发烫,提醒着她——边境那一战,不是梦。

      而心口的暗红印记,更让她无法忽视。

      那道印记从战后便一直存在,不痛不痒,却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和万里之外的那个红发少女连在一起。她试过以清心诀驱散,试过以寒气封冻,甚至试过以剑意斩断,可每次触及那道印记,心口便会传来一阵诡异的跳动——

      那不是她的心跳。

      是烬瑶的。

      凌清寒睁开眼,眉心微蹙。

      三月来,她渐渐摸清了这道感应的规律——白日里,印记沉眠,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异样;可一旦入夜,尤其是子时前后,心口便会开始发烫,有时是灼烈的痛,有时是沉闷的悸动,有时甚至会传来一些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的情绪碎片。

      恨。

      炽烈的、焚骨的、恨不得将天地烧穿的恨。

      那是烬瑶的恨。

      凌清寒抬手,隔着衣料按住心口那片滚烫。

      她闭上眼,试图从那片混乱的感应中分辨出更多东西。

      恨意之下,还有什么?

      她说不清。

      那片情绪太浓烈、太混乱,像一团烧沸的岩浆,翻滚着、咆哮着,将所有靠近的东西都吞噬殆尽。

      可偶尔,在恨意最深处,她会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同寻常的震颤。

      不是恨,不是怨。

      是某种更陌生的、连烬瑶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的东西。

      凌清寒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每一次捕捉到那丝震颤,她心口的印记便会跳得更烈,像两颗心脏在隔空共振,同频,同率,分不清哪颗是谁的。

      她睁开眼,望向洞府外翻涌的云海。

      月光铺了满地,冷得像霜。

      “三月之期,还有七日。”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洞府里回响。

      七日之后,边境,再见烬瑶。

      到那时,她能不能下得去手?

      凌清寒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三月来,她每次握剑,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师门训诫,不是灭族血仇,而是那双猩红的眸子,和梦里那句——

      “你感觉到了吗?你这里,有我的血。”

      ---

      二

      同一时刻,九幽烬渊殿。

      魔域没有四季,只有永无止境的暗红天穹与翻涌不息的浊气。可烬瑶知道,距离边境那一战,已经过去了将近三月。

      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肩头的冻伤早已愈合,却留下了一道淡蓝色的寒霜印记,从肩头蔓延至心口,像一道永远化不开的冰痕。每当她运功时,那道印记便会泛起冷光,寒气顺着经脉蔓延,与她的血焰魔功相互撕扯,痛入骨髓。

      而更让她无法忽视的,是那道印记传来的感应。

      不是她的寒。

      是凌清寒的。

      三月来,她渐渐习惯了这种诡异的联系。白日里,印记沉眠,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可一旦入夜,尤其是子时前后,心口便会开始发冷,冷得像有人拿冰锥一下一下凿她的心脏。

      那冷里,还裹着别的什么。

      沉的,静的,像千年不化的雪山,像万年不破的冰层。

      那是凌清寒的寒。

      不是剑气的寒,是心境的寒。

      烬瑶盘膝坐在魔火鼎前,赤焰剑横于膝上,魔火映得她满脸明灭不定。她抬手,隔着衣料按住心口那道冰冷的印记,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三月来,她无数次试图切断这道感应,以魔火灼烧,以血毒侵蚀,以怨念镇压,可每一次触及那道印记,心口便会传来一阵诡异的冰冷——

      那不是她的冷。

      是凌清寒的。

      她能感觉到凌清寒的存在。不是具体的位置,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纱的感知——那个白衣仙女还活着,还在苦修,还在为七日后的再战做准备。

      和她一样。

      烬瑶闭上眼,试图从那片冰冷的感应中分辨出更多东西。

      寒。

      刺骨的、封冻的、将一切情绪都压进最深处永不见天日的寒。

      那是凌清寒的无情道。

      可在那片万年不化的寒冰最深处,烬瑶偶尔会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同寻常的震颤。

      不是杀意,不是恨意。

      是某种连凌清寒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被强行压下去的东西。

      烬瑶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每一次捕捉到那丝震颤,她心口的印记便会冷得更烈,冷到她分不清那是凌清寒的寒,还是她自己心底某处正在悄然凝结的霜。

      她睁开眼,望向魔火鼎中跳跃的黑焰。

      “七日。”她低声开口,声音淬着冰与火。

      七日之后,边境,再见凌清寒。

      到那时,她能不能一剑刺穿对方的心脏?

      烬瑶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三月来,她每次握剑,脑海里浮现的不只是灭族血仇,不只是尸堆里母亲渐冷的手,还有那道白衣转身离去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和梦里那句——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互相残杀?”

      ---

      三

      第五日。

      霜剑崖上,凌清寒破天荒地停下了修炼。

      她站在崖边,望着云海翻涌,山风将素白衣袂吹得猎猎作响。木簪束发,青丝如墨,眉眼依旧清绝凛冽,可眼底的霜,似乎比三月前淡了一线。

      不是道心松动。

      是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悄然改变。

      她抬手,隔着衣料按住心口的暗红印记。

      这几日,印记越来越活跃了。

      不是痛,不是烫,而是一种几近于心跳的、有节奏的跳动。

      和她的心跳不同频,却始终存在,像另一颗心脏,贴着她的心口跳动。

      凌清寒闭上眼,试图不去想那道印记另一端的人。

      可越是不想,那道身影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红发,猩眸,满身血污,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十五岁。

      只比她小一岁。

      本该是人间最明媚的年纪。

      凌清寒睁开眼,眼底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她想起忘川荒谷那一日,自己剑指烬瑶心口时,说的那句话——

      “妖孽匿身尸堆,劫掠凡庶、祸乱荒谷,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斩你魔孽,慰遍地亡魂。”

      那时她深信,魔皆该杀。

      可如今,她不确定了。

      不是因为烬瑶不可恨,而是因为,她在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

      十年前的自己。

      躲在地窖夹缝里,死死捂住口鼻,透过缝隙望着至亲倒在血泊中,满心恐惧,满心恨意,满心想要活下去、想要报仇的执念。

      和烬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救她的是凌霄宗的仙长。

      而救烬瑶的——

      没有人。

      凌清寒攥紧掌心,指甲掐进皮肉,痛意让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

      她不能心软。

      她是凌霄宗首座亲传大弟子,是修无情道的仙门翘楚,她的剑,只能斩魔,不能迟疑。

      可心口的印记,在她攥紧掌心的那一刻,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她的情绪。

      是烬瑶的。

      隔着万里之遥,那个红发少女,也在想着同一件事。

      凌清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

      还有两日。

      两日后,边境,她必须做出选择。

      ---

      四

      同一时刻,烬渊殿。

      烬瑶也破天荒地停下了修炼。

      她站在殿门口,望着远处翻涌的浊气与暗红天穹,红发被魔风吹得狂舞不止。一身暗红短打,赤足踩在冰冷的石砖上,单薄的身形却挺得笔直,像一柄从血海里拔出的剑。

      三月苦修,她的魔功又进了一层。

      可心口的寒霜印记,也更深了。

      这几日,印记越来越冷。

      不是冻伤的冷,而是一种几近于心跳的、有节奏的冰冷脉动。

      和她的心跳不同频,却始终存在,像另一颗心脏,贴着她的心口跳动,将千里之外那个白衣仙女的寒,一滴一滴灌进她的血脉。

      烬瑶抬手,隔着衣料按住心口那道冰冷的印记。

      她能感觉到凌清寒的存在。

      就在此刻,就在万里之外的那座仙山上,那个白衣仙女也正站在某处,想着同一件事,感受着同一道印记的跳动。

      烬瑶闭上眼,试图不去想那道印记另一端的人。

      可越是不想,那道白衣身影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白衣胜雪,木簪束发,眉眼清绝凛冽,像九天的寒月,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可那日在边境,她看见那双冰封万年的眼睛里,有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不是心软,不是犹豫。

      是某种连凌清寒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下意识的震颤。

      烬瑶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那一瞬,她在那双寒霜眼底,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她睁开眼,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忘川荒谷那一日,凌清寒剑指她心口时,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那时她恨透了那道白衣。

      可如今,她不确定了。

      不是因为恨意消减,而是因为,她在那道白衣转身离去的背影里,看见了一种让她心悸的东西。

      孤独。

      和她一模一样的、无处安放的、被仇恨和宿命推着往前走的孤独。

      烬瑶攥紧掌心,魔火在指尖跳跃,灼痛让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

      她不能心软。

      她是烬渊唯一的少魔主,是背负全族血仇的复仇者,她的剑,只能斩仙,不能迟疑。

      可心口的印记,在她攥紧掌心的那一刻,猛地冷了一下。

      不是她的寒。

      是凌清寒的。

      隔着万里之遥,那个白衣仙女,也在想着同一件事。

      烬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

      还有两日。

      两日后,边境,她必须做出选择。

      ---

      五

      第七日,夜。

      边境的风,比三年前更烈了——不,只是三个月前。

      凌清寒提前一日抵达,独自立在边境裂谷的边缘,望着脚下翻涌的灰雾,一言不发。

      月光被灰雾撕扯成碎光,洒在她白衣上,像一层薄霜。

      她没有带同门,没有请师父护法。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自己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心口的暗红印记,从踏入边境的那一刻起,便开始剧烈发烫,烫到她几乎以为烬瑶就在附近。

      可她不在。

      万里之外的感应,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她能感觉到烬瑶的呼吸频率,能感觉到烬瑶握剑的力度,能感觉到烬瑶心底翻涌的——

      恨。

      炽烈的、焚骨的、恨不得将天地烧穿的恨。

      可恨意之下,还有别的什么。

      凌清寒闭上眼,试图从那片混乱的感应中分辨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

      和她一模一样的——

      挣扎。

      她睁开眼,望着灰雾深处,轻声道:“你来了。”

      灰雾翻涌,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雾中走出。

      红发,猩眸,赤焰剑。

      十五岁的少女,一身暗红短打,赤足踏过碎石,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沉,像踏在命运的节点上。

      烬瑶在距她十丈处停下,猩红的眸子直直望着她。

      “你知道我会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

      凌清寒没有否认。

      “你知道我也会来。”

      烬瑶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两人隔着十丈的距离,四目相对。

      边境的灰雾在她们之间翻涌,将月光撕扯成碎光,洒在白衣上,洒在红发上,洒在两柄出鞘的剑上。

      三月前,她们在这里死战。

      三月后,她们又站在了这里。

      一样的边境,一样的月光,一样的两个人。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凌清寒先开了口。

      “你的伤,好了?”

      烬瑶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凌清寒会问这个。

      不是“受死吧”,不是“今日必斩你”,而是——

      你的伤,好了?

      她盯着凌清寒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找到嘲讽、试探、或者任何别有用心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安静的、清冷的、像月光一样的霜。

      烬瑶垂下眼,声音淬着冰:“死不了。”

      凌清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边境的风呼啸而过,将她们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良久,烬瑶开口:“你的毒呢?”

      凌清寒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烬瑶会问这个。

      不是“拔剑吧”,不是“今日必杀你”,而是——

      你的毒呢?

      她盯着烬瑶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猩红的眸子里找到讥诮、试探、或者任何别有用心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安静的、灼烈的、像火焰一样的执念。

      烬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冷声道:“我只是怕你死在别人手里。”

      凌清寒收回目光,声音很轻:“毒还在,压得住。”

      “那就好。”

      “嗯。”

      又是沉默。

      灰雾在她们之间翻涌,将月光撕扯成碎光。

      凌清寒忽然开口:“你的印记,也还在?”

      烬瑶抬手,隔着衣料按住心口的寒霜印记,点了点头。

      “你的呢?”

      凌清寒也抬手,按住心口的暗红印记,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杀意。

      是某种更复杂的、她们都还无法命名的东西。

      凌清寒垂下眼,声音很轻:“今夜,不打?”

      烬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收剑入鞘,走到裂谷边缘,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坐下。

      赤焰剑横于膝上,红发被风吹得翻飞不止。

      “不打。”

      她望着灰雾深处,声音淬着冰与火,却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今夜,只想坐坐。”

      凌清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收剑入鞘,走到裂谷边缘,在距烬瑶三尺远的地方坐下。

      凝霜剑横于膝上,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好。”

      两个少女,坐在边境裂谷的边缘,隔着三尺的距离,望着同一片灰雾,望着同一轮被撕扯成碎光的月亮。

      没有言语,没有交锋,没有仇恨。

      只有两道心口的印记,在同一频率上跳动。

      一颗滚烫如血,一颗冰冷如霜。

      同频,同率,分不清哪颗是谁的。

      这一刻,她们不是仙,不是魔。

      只是两个十六岁和十五岁的少女,坐在命运的裂谷边缘,望着同一片月光,想着各自的心事。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

      这一夜,将是她们漫长宿命里,最后一段安静的时光。

      从明日起,追杀,纠缠,死战,分离,将一一生效,再无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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