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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尽的誓言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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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九月那种黏腻的、带着暑气的闷热,而是干冷,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劲儿,像把钝刀子,割得人脸生疼。
周一的清晨,天阴沉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好像随时要塌下来。溪游缩着脖子,把手插在校服兜里,快步往教学楼走。脚下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那是秋天气息最明显的证明——干燥、清冷、不留情面。
他昨晚就没睡踏实。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粗糙的砂纸,每咽一口口水,都带着细微的刺痛感。脑袋也昏沉沉的,像被套了个湿透的棉帽子,闷得慌。起床时照镜子,眼白泛着不正常的红血丝,鼻头也是红的。
“感冒了。”他在心里对自己下了诊断,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两颗感冒药吞了下去。
药片很苦,在舌根化开,留下一股难闻的草药味。
到了教室,暖气还没来,空气里透着一股阴冷。同学们陆陆续续到了,有人在小声抱怨天气,有人在讨论周末的作业。溪游没说话,他把自己的桌子搬到离窗户最远的一个角落,尽量减少冷风的侵袭。
他拿出语文书,准备早读,可刚张开嘴,一阵剧烈的干咳就顶了上来。
“咳、咳咳——”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溪游捂着嘴,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呛了出来,胸腔一阵阵发麻,直到那股痒意过去,才直起身子,缓了口气。
“没事吧?”同桌递过来一瓶水。
“没事。”溪游摆摆手,嗓子哑得厉害。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那么一点。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
他重新看向课本,那些熟悉的汉字此刻仿佛变成了扭曲的蝌蚪,在纸面上晃来晃去,怎么也抓不住焦点。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平时信手拈来的诗句,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
“落霞与孤鹜齐飞……” 下一句是什么?他卡住了。
这种大脑突然“死机”的感觉让他心慌。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痛感让他清醒了一瞬,但很快,那股混沌感又涌了上来。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框哐哐作响。
溪游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紧贴着下巴。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能倒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是第一次月考的日子。是文理科混排考场,要和那个人一较高下的日子。是那个关于“清华见”的无声约定,第一次接受检验的日子。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绝对不能。
早读在一片压抑的咳嗽声中结束了。
第一节是自习课,用来复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溪游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手臂,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的噪音,让自己静下心来。
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先是发热。额头滚烫,可后背却一阵阵地发冷,冷汗浸湿了内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紧接着是鼻塞,呼吸变得像拉风箱一样粗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沉闷的回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能感觉到前后桌投来的目光,那种带着关切又略显异样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溪游,要不要去医务室?”黎娜小声问。
“不用。”溪游闷声回答,声音从手臂下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他强迫自己坐直身体,拿起笔。笔杆很凉,握在滚烫的手心里,不一会儿就变得温热。他翻开数学笔记本,那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也是他要和梁黎正面交锋的战场。
他盯着第一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那些符号像是在跳舞,一会儿分开,一会儿重组,变成毫无意义的线条。他想推导公式,可思路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飞走了,怎么也抓不住。
烦躁。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他狠狠地把笔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
前桌的同学吓了一跳,回头看他。
溪游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暴躁。他知道,这是发烧引起的情绪失控。
他闭上眼睛,试图清空大脑。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在图书馆,梁黎推过来的那张物理题。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这道题,我用三种方法解过,可总觉得还有更优解。”
那是她对他发出的挑战,也是她交付信任的证明。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肯把自己的困惑拿出来给他看,是因为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们是一类人。
如果他现在趴下,如果他在考场上发挥失常……
溪游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绝不能输。不仅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排名,更是为了这份难得的、棋逢对手的默契。
他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用指甲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强制大脑。
一行行公式,艰难地从混乱的脑海中剥离出来,歪歪扭扭地落在草稿纸上。每写一笔,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写,写,写。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那根名为“理智”的稻草。
上午的四节课,溪游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强撑过来的。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听不清老师在讲什么,只能死死地盯着黑板,强迫眼球聚焦。
课间十分钟,他连厕所都不想去,就趴在桌子上,一动不想动。
终于熬到了中午。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味混合着油烟味扑面而来。换了平时,溪游肯定会胃口大开,可今天,他闻着那味道,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溪游,去吃饭啊!”黎娜招呼他。
“你们去吧,我不太饿。”溪游摆摆手,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转身往实验楼走。那里安静,没人打扰。他想找个地方躺一会儿,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推开实验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冷清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角落里那个熟悉的实验台旁,那是他和梁黎第一次有交集的地方。
他记得那天,她差点摔倒,他扶住了她。她的肩膀很窄,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份单薄。她的眼睛很冷,但那一刻,他分明看到了里面的错愕。
现在,他想把那份错愕变成敬佩。
他靠在实验台边,身体顺着冰冷的台面滑坐下去,蜷缩在地上。大理石地砖的寒气透过薄薄的校服裤渗进骨头里,冻得他牙齿打颤。
好冷。
他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仪器、试剂瓶,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苍蝇在脑子里乱撞。
“嗡——”
一阵尖锐的耳鸣刺破了鼓膜。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眩晕。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颠簸的小船上,随时都会翻下去。
不行,不能睡。
他还有下午的考试。
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指甲陷进肉里,钻心的疼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双腿软得像面条,刚撑起半个身子,又重重地跌坐回去。
放弃吧。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诱惑他,回家,睡觉,没什么比身体更重要。
不!
他咬破了舌尖,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他扶着实验台,借着那股支撑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惨白如鬼。
这就是现在的我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但我还没输。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冷让他浑身一激灵,混沌的大脑终于清明了一些。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脊背,推门走了出去。
哪怕是用爬,他也要爬进那个考场。
下午两点,数学考试。
考场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以及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
溪游坐在第二排,梁黎在第一排。
他能看到她挺直的背影,像一棵笔直的白杨。她的笔尖移动得极快,几乎没有停顿,那是绝对的自信和流畅。
而他自己呢?
溪游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个数字。
手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高频的震颤,导致他写出来的数字都有些歪斜。握笔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心里全是汗,把答题卡浸得有些发皱。
第一道选择题,集合运算。
很简单。他盯着题目,脑子却像是生了锈,齿轮卡住,转不动。
他明明记得公式,可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明明知道密码,却怎么也对不上锁孔。
他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
冷静,溪游,冷静。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题目。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字母,只看逻辑关系。
几秒钟后,答案跳了出来。
他飞快地在答题卡上涂下那个选项,生怕下一秒思路又会断掉。
接下来的填空题还算顺利,直到最后一道大题。
那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正是他和梁黎上次在考场上互相启发的那种题型。
看到题目的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它。
这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开始动笔。第一步,求导。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流畅的痕迹。第二步,令导数等于零,求极值点。
一切都很顺利。
可就在他要进行第三步,分析单调区间的时候,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像是有人用一根铁锥,狠狠地凿进了他的太阳穴。眼球瞬间充血,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
“呃……”
他闷哼一声,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同学有人投来目光。
溪游顾不上捡笔,他双手死死地按住太阳穴,指甲抠进头皮里,试图用物理疼痛来压制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感。胃里一阵痉挛,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不能吐,不能吐在这里……
冷汗像开了闸的洪水,从额头、鬓角疯狂涌出,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冰凉刺骨。
他趴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感。
放弃吧,太痛苦了。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前方。
梁黎还在写。她的背影依旧挺直,笔尖飞舞,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是那么强大,那么完美。在这样的她面前,现在的自己,简直像个笑话。
可是……
他想起了那张纸条。想起了实验室里她难得亮起来的眼睛。想起了她说“挑战赛,我不会输”时,那平静语气下的灼热。
我不能输给她看。
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狼狈倒下的样子。
他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那支笔。笔杆上沾了他的汗水,滑腻腻的。他把它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他重新看向那道题。
眼前的字在跳动,在重叠。他看不清了。
他用指甲在草稿纸上狠狠地划了一道,作为标记。然后,凭借着残存的记忆和肌肉记忆,开始书写。
字迹潦草得不成样子,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是一个醉汉的涂鸦。但他不管,他只是写,写,写。
把想到的公式全部堆上去。把能用的定理全部列出来。
哪怕逻辑不通,哪怕步骤混乱。
他要用这堆乱七八糟的字符,筑起一道防线,死死守住最后的尊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收卷的铃声打响时,溪游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他看着自己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答题卡,心里一片死寂。
完了。
这一科,算是砸了。
下午四点,语文考试。
溪游已经进入了一种奇异的麻木状态。
高烧让他的大脑皮层活跃度降低,反而屏蔽了大部分的痛感和不适感。他不再觉得冷,也不再觉得热。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幅静止的油画,色彩暗淡,没有声音。
他像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进考场,坐下,发卷,填名。
一切都机械化地进行着。
试卷发下来,他看着作文题目——《边界》。
多讽刺的题目。
他现在的世界,就有着清晰的边界。一边是病入膏肓的身体,一边是不甘沉沦的灵魂。
他该写什么呢?
写光与暗的交汇处?写理性与感性的碰撞?
他提笔,笔尖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脑子里空空如也。平时积累的那些华丽辞藻、名人名言,此刻全都蒸发得一干二净。他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出来。
“边界从来不是限制……”
他机械地写下第一句,这是上次月考时写过的开头。他记得自己当时写得很好,文采飞扬。
可现在,他只是在重复。
接下来的文字,像是挤牙膏一样,一点点往外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稿纸上那些干瘪、空洞的文字,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耻。
这就是他吗?这就是那个文科榜首吗?
写出这种连自己都感动不了的文字?
他抬头看了一眼梁黎。
她还在写。她的字一定还是那么工整,她的思路一定还是那么清晰。她一定正在洋洋洒洒地书写着她对世界的理解,对知识的渴望。
而他,只是一个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可怜虫。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淹没了他。
他扔下笔,趴在桌子上。
监考老师走过来,轻声问:“同学,不舒服吗?”
溪游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把剩下的部分写完。他不再追求文采,不再追求立意。他只是想填满那八百个格子。
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当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溪游是最后几个交卷的人。他站起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形,踉踉跄跄地走向讲台,把那张轻飘飘的试卷放在了上面。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不亮这深沉的夜色。冷风一吹,溪游打了个寒颤,那股麻木感终于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虚弱。
他靠着墙,慢慢地滑坐下去,蜷缩成一团。
周围是喧闹的人群,同学们在兴奋地讨论着答案,对题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题选C吧?”
“我选的B,完了完了……”
“作文你们写的什么?我写的是坚持……”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溪游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想睡。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梁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我食言了。
不能陪你去挑战赛了。
梁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