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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考   秋老虎 ...

  •   秋老虎咬人,早上六点半,天就热得不行了。

      文科一班教室里,风扇在头顶转得呼啦啦响,没啥用,该热还是热。

      黎娜把语文书竖起来挡着脸,小声嘀咕:“热死了热死了……溪游,你觉不觉得这天气跟蒸笼似的?”

      溪游“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窗外。操场上几个体育生在跑步,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砸得闷响。

      窗台上落了只麻雀,歪着头瞅了瞅教室,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喂,跟你说话呢。”黎娜拿胳膊肘碰他,“发什么呆啊?”

      “背你的《滕王阁序》。”溪游头都没回。

      黎娜撇撇嘴,刚要说话,教室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班主任老王夹着个破旧的公文包走了进来,额头上一层细汗。他站上讲台,敲了敲桌子:“安静!都安静!”

      教室里嗡嗡的背书声小了下去。

      老王从公文包里掏出张打印纸,抖了抖:“说个事儿啊,第一次月考定了,俩礼拜后。”

      底下“轰”地炸开了锅。

      “不是吧老师!才开学啊!”

      “要死要死……”

      “安静!”老王又敲桌子,“还没说完呢!这次月考,文理科混着考!按上学期期末总分排座位!”

      这下炸得更厉害了。

      “跟理科生一起考?那不得被虐死啊?”

      “梁黎他们班那些怪物……”

      老王清了清嗓子,等声音小了点儿,才接着说:“还有啊——这次月考年级前二十名,能参加下个月的全市学科挑战赛。文理科混战,奖金高,一等奖还能拿大学自主招生资格。”

      教室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然后“轰”地又炸了。

      “挑战赛!我听上届学长说过,巨难!”

      “一等奖听说奖金五万……”

      “拉倒吧,有梁黎在,理科组一等奖还有别人啥事?”

      “梁黎”这名字一出来,溪游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向对面那栋楼。理科一班在三楼最东头,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不知道这会儿她在干啥。

      背公式?还是刷题?

      对面三楼,理科一班。

      梁黎坐在靠窗最后一个位置,面前摊着本《高等数学》。可她没看,手里那支黑色水笔转得飞快,在草稿纸上划拉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线。

      讲台上,班主任也在说同样的事儿。

      “……所以这次挑战赛,关系到咱们班荣誉!”班主任敲着黑板,“特别是某些偏科严重的同学!别以为进了理科班就可以不学语文英语!总分!看总分懂不懂!”

      底下有人小声笑:“老师,有梁黎在,咱们班均分肯定第一。”

      “那可不一定,文科班那个溪游也不是吃素的……”

      “再厉害能有梁黎厉害?”

      梁黎像是没听见。她盯着草稿纸上那些凌乱的线条,眯了眯眼——刚才无意识划拉出来的,好像是“溪游挑战赛”几个字。

      她顿了顿,抓起笔,把那几个字涂成了一团黑疙瘩。

      然后翻开《高等数学》,盯着那道傅里叶变换的题,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开始写步骤。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她手腕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离月考还有十天,图书馆就挤爆了。

      下午放学铃一响,学生们就跟赶集似的往图书馆冲。溪游收拾好书包,慢悠悠晃到三楼——他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果然已经有人了。

      梁黎。

      她还是扎着高马尾,蓝白校服穿得板板正正。桌上摊着三本书: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一本英语四级词汇,还有本……《古文观止》?

      溪游挑了下眉。

      他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梁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吱声,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古文观止》。可她翻页翻得太快了,十秒钟一页,不像看书,倒像在找什么东西。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窗外的香樟树影子斜斜地投进来,在地上拉得老长。

      溪游摊开数学卷子写了两道题,又抬眼看了看对面。

      梁黎的眉头皱起来了,盯着书页的某处,笔尖在页边上点了又点。

      “卡哪儿了?”溪游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内心闪过一丝骄傲 ,更多的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超过梁黎的东西。

      梁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被看穿的不爽,但很快就没了:“没。”

      “第87页,”溪游往后靠了靠,椅子轻轻响了一声,“杜牧的《阿房宫赋》,‘蜀山兀’那个‘兀’字,对吧?”

      梁黎捏着书的手指紧了紧。

      她盯着溪游看了好几秒,然后真翻到第87页。页边上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问号,旁边列了“兀”字的三种解释。

      “注释说引申为‘砍伐殆尽’,”梁黎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为什么不直接注本义?”

      溪游笑了。

      他放下笔,胳膊肘撑在桌上:“因为杜牧在这儿用了互文。‘蜀山兀’不光是说山秃了,是说树被砍光了。山秃是你看得见的,树尽才是他想说的。古文就这样,话不说满,留半句让你自个儿琢磨。”

      梁黎安静地听着。她那双平时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这会儿难得地专注起来。她低下头看了看书,又抬眼看向溪游“那‘兀’跟‘尽’有啥区别?”

      “味儿不一样。”溪游说,“‘尽’就是个说法,‘兀’听着就瘆人。你想想,秦始皇建阿房宫,把蜀山的树都砍秃了——用‘兀’字,那画面是不是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窗外的夕阳正好打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金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带着文科生那种对字句的敏感劲儿。

      梁黎看着他,有那么两三秒,忘了挪开眼。

      然后她迅速低下头,在“兀”字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兀:秃→树尽+瘆人。互文。”

      字写得工工整整,跟她解物理题写的步骤一个样儿。

      “谢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客气。”溪游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他的数学卷子,好像刚才那番对话再平常不过。

      可嘴角那点儿笑意,一直挂着没下去。

      月考那天,早上起了雾。

      校园里雾蒙蒙的,教学楼像泡在牛奶里。溪游走进第三考场时,一眼就瞅见了坐在第一排第一个的梁黎——她正在检查文具,侧脸在晨光里白得发亮。

      他走到第二排第一个位置,在她斜后方坐下。

      刚坐稳,梁黎就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

      梁黎先移开眼,转回去了。溪游笑了笑,从笔袋里抽出两支黑色水笔,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第一门,语文。

      卷子从前头传过来,传到溪游这儿时,他留意了一下梁黎——她翻页的速度快得吓人,眼睛扫过题目,几乎不停就开始写。可到了文言文那儿,笔尖明显顿了顿。

      溪游低下头,开始写自己的。

      选择题唰唰唰就过,现代文阅读答得行云流水,文言文翻译信手拈来。写到作文时,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斜前方的背影。

      梁黎正在写作文。背挺得笔直,写字速度很快,但写着写着会停一下,像是在琢磨词儿。

      溪游收回目光,看向作文题目:《边界》。

      挺哲学的题。学校这么有文化吗,他想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提笔——

      “边界从来不是限制,而是定义。就像光跟暗碰着的那条线,才是万物显形的开始……”

      写得很顺,几乎没打磕绊。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时,离交卷还有一刻钟。

      他抬起头,发现梁黎也刚放下笔。她正低头检查卷子,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溪游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她微微皱起的眉头上。

      看来作文写得不太顺。

      他莫名地,有点儿想笑。

      第二门,数学。

      这是梁黎的主场。

      发卷铃一响,她就低头开写。选择题填空题几乎不用草稿,笔尖在答题卡上点得飞起。大题也解得刷刷的,步骤干净利索,没一点儿多余动作。

      溪游坐在她斜后方,看得清清楚楚。

      确实快。快得吓人。

      可他也不慢。

      数学一直是他强项,虽然比不过梁黎——或者说,在遇见梁黎之前,他还没在数学上碰见过对手。但现在,看着前头那个刷刷移动的背影,他头一回觉出点儿压力。

      一种……让人兴奋的压力。

      最后一道大题是函数跟导数的混合题,难得很。溪游解到第三步卡住了,他抬起头。

      梁黎的笔停了。

      她盯着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的笔转得飞快。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忽然在草稿纸上画了条辅助线,然后笔尖又动起来,比之前还快。

      溪游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叮”地一亮。

      他低下头,顺着那条辅助线的思路,摸出了另一条解法。笔尖在纸上划拉得沙沙响,脑子转得飞快。

      俩人几乎是同时放下笔。溪游想真有默契。

      梁黎回头检查卷子。溪游也检查。

      交卷铃响了。

      梁黎站起来交卷,经过溪游座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溪游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她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刚跑完一场痛快淋漓的比赛,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兴奋和专注。

      然后她挪开眼,出了考场。

      溪游坐在座位上,看着她走出门的背影,慢慢勾起了嘴角。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成绩三天后的下午贴出来了。

      理科一班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梁黎没去凑热闹,她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一本《有机化学机理》。

      同桌喘着粗气跑回来:“梁黎!你又是第一!746!我的天!语文居然138!你吃了啥灵丹妙药啊?”

      梁黎翻书的手顿了顿:“多少?”

      “总分746!甩开第二名二十多分!”同桌激动得手舞足蹈,“语文138!你上次月考语文才125吧?进步神速啊!”

      梁黎“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可她自个儿知道,刚才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为总分,是为语文。

      那个下午,图书馆里,男生讲“兀”字时的声音好像还在耳朵边上—

      “因为杜牧在这儿用了互文……”

      她放下书,起身往教室外走。

      走廊那头,文科一班也在闹腾。

      “溪游!741!文科班第一!年级总排名第二!”

      “数学149!就差一分满分!这什么怪物……”

      “语文145!作文听说差点给满分!”

      溪游被同学们围着,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应付着各种恭喜和问题。可他的目光,穿过闹哄哄的人群,看向了走廊对面。

      梁黎正好从教室里出来。

      俩人隔着一条走廊,在闹腾的人声里对上了眼。

      梁黎的眼神挺平静,可溪游看见了那平静底下闪过去的、有点儿像挑战的东西。

      他笑了笑,冲她点了点头。

      梁黎停了半秒,也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各自转身,回自个儿班去了。

      可有些话,好像不用说,就这么说明白了。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溪游照例去图书馆。上到三楼,看见那个靠窗的座位还亮着灯。

      梁黎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书,可没在看。她歪着头瞅着窗外,侧脸在灯光底下看着有点儿累。

      溪游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梁黎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恭喜啊。”溪游开口,“746,厉害。”

      梁黎沉默了几秒钟,说:“你也是。741。”

      “还是比你少五分。”溪游笑了笑,语气轻松,听不出来是真在意还是随便说说。

      梁黎看着他,忽然说:“作文,谢了。”

      溪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是指那篇《边界》。

      “我可没帮你写作文。”他说。

      “但你的解题思路,”梁黎顿了顿,像是在琢磨词儿,“给了我启发。”

      溪游挑眉:“比如?”

      “比如你解数学最后那道大题的法子。”梁黎说,“你用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可构造的辅助函数跟我不一样。更干净。”

      这下溪游真有点惊讶了:“你看见我卷子了?”

      “交卷的时候,扫了一眼。”梁黎说得挺平淡,好像这很正常,“你的步骤比我少两步。”

      “你那辅助线给了我启发。”溪游坦白,“不然我可能得多卡一会儿。”

      俩人互相看了几秒。

      然后梁黎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张纸,推了过去。

      那是道物理竞赛题,手抄的,字工整得像印刷的。

      “这道题,”她说,“我用三种法子解过,可总觉得还有更好的解法。你是文科生,想问题的路子不一样,说不定能有新招。”

      溪游接过那张纸,瞅了两眼。

      是道电磁学的综合题,涉及麦克斯韦方程组和边界条件,难得很。梁黎在纸上写了三种解法,每种都严谨得挑不出毛病。

      可就像她说的,可能还有第四条路。

      “我琢磨琢磨。”溪游把纸折好,塞进书包。

      梁黎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可这回,她没立刻看进去。她看着溪游收拾书包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挑战赛,你会去吧?”

      溪游动作顿了顿,抬起头。

      灯光底下,女生的眼睛亮得很,像藏了星星。

      “当然。”他说。

      “那,”梁黎说,“赛场上见。”

      她说这话时语气挺平淡,可溪游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烧得滚烫的东西。

      那是碰见对手的兴奋。

      是终于找到同类的那点儿确认。

      “赛场上见。”溪游笑了,这回笑得真心实意,没了平时那层温和的壳子,就是纯粹的、亮堂堂的笑。

      梁黎看着他笑,嘴角也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很浅,但确实是个笑。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溪游也掏出作业开始写。俩人之间又安静下来,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图书馆里只剩零星几个人。管理员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了。

      梁黎合上书,站起来。

      溪游也收拾好书包,跟在她后头下楼。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外头飘起了小雨。九月的小雨细蒙蒙的,在路灯底下像一层发光的纱。

      “没带伞?”溪游问。

      梁黎摇头。

      溪游从书包里掏出把黑折叠伞,撑开:“一块儿?”

      梁黎看看他,又看看外头的雨,点了点头。
      伞不大,俩人并肩走,肩膀偶尔会蹭到。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沙的响。路灯把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在水洼里一晃一晃的。

      一路都没说话。

      走到分岔路口时,雨刚好停了。

      溪游收起伞,甩了甩上头的雨水。

      “谢了。”梁黎说。

      “客气。”溪游顿了顿,又说,“那道题,我解出来就告诉你。”

      “嗯。”

      俩人站在路灯底下,湿漉漉的地面反着暖黄的光。

      “我走了。”梁黎说。

      “明儿见。”

      梁黎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溪游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溪游。”她叫他名字,这是她头一回这么正式地叫他。

      “嗯?”

      “挑战赛,”她说,“我不会输。”

      声音不大,可在雨后的安静里,清楚得很。

      溪游看着她,看着路灯底下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慢慢笑了。

      “我也不会。”

      梁黎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这回没再回头。

      溪游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宿舍楼,看着那扇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雨后的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儿。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散开了,露出几颗星星。

      亮得很。

      就像刚才,她眼睛里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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